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73章 册宝出宫,皇后入禁中
赵佶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时,汴京城中已迎来了皇帝大婚的正日子。
天还未亮,礼部、太常寺、仪鸾司与入内内侍省的人便齐聚宣德门内。
两座彩舆停在宫道上,一座奉册,一座奉宝,皆覆红罗,四角垂着...
殿内香烟袅袅,青灰色的雾气在御座前缓缓升腾,又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揉碎。铜漏滴答声清晰可闻,一滴、两滴、三滴……仿佛数着众人悬起的心跳。礼部值房距集英殿不过百步之遥,可这百步,此刻竟如隔着千山万水。
孔闻达跪得笔直,双膝已隐隐发麻,指尖却仍稳稳压在青砖缝隙间,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直视御座,目光只落在自己襕衫前襟那道被晨露洇开的淡痕上——那是昨夜起身太急,袖口扫过窗棂上未干的霜水所留。他记得清清楚楚:寅时三刻起身,净面、束发、熏衣、整冠,连腰带结扣都反复抚平三次。他不是为今日的同进士出身而来,他是为那一纸策论而生。十七岁州学试,先生朱批“气骨峥嵘”;二十一岁发解试,主考官当堂展卷示众,赞其“引《周礼》而切实务,非腐儒可比”;省试第八,卷首赫然印着礼部校勘司朱砂钤记——那枚印,他曾在礼部誊抄处亲眼见过,是曾布亲定的“甲等”红戳。
可殿试卷子,他交上去时,分明写的是海盐改漕、河北屯田与钱法通变三策。他记得每一段落的起承转合:以盐铁专营之弊开篇,引庆历年间沧州盐户逃籍旧案为证;中段驳斥“重本抑末”之陈说,列京东东路商税十年增额三倍之实录;末段则以熙宁青苗法反例为鉴,主张“官不与民争利,但为利设轨”,须由转运司设市易司分司,专理盐、铁、茶三货流通,且明令“凡官办市易,所得盈余,三成归库,七成返商”。他甚至记得自己落笔时墨色浓淡——写至“七成返商”四字,砚池恰干,他提笔蘸墨稍重,墨迹在纸上洇开如云,至今想来,仍觉酣畅淋漓。
这份策论,怎会只入第七等?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是某位官员袍角拂过金砖。他听见丹陛两侧仪仗甲胄微响,是禁军甲士在寒风中悄然调整重心。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吞咽之声竟大得惊人。可他不能动,不能擦汗,不能低头——他若垂首,便是认了这第七等;他若拭汗,便是怯了这金殿;他若喘息粗重,便是心虚。
忽然,殿门轻响。
两名礼部主事并肩而立,一人捧紫檀木匣,一人执黄绫卷轴。木匣表面浮雕云龙纹,边角包银已磨得发亮,正是礼部存档最高等级的“御览特匣”。匣盖掀开,一股沉厚墨香混着松烟气息扑面而来。主事双手托起卷轴,躬身递向御阶下侍立的梁从政。
梁从政接过,未拆封,只将卷轴高举过顶,朗声道:“启禀官家,磁州滏阳孔闻达殿试卷,取至值房,封缄完好,火漆无损。”
赵似抬手,梁从政即捧卷登阶,置于御案右侧金丝楠木托盘之上。托盘旁已备好银质裁纸刀、素绢垫板与一方歙砚——这是天子亲阅卷宗的旧制,自仁宗朝便存下,意在示天下以公。
赵似并未立刻展开。
他目光扫过阶下诸臣。曾布垂眸看着笏板,蔡京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韩忠彦胡须微颤,士子之面色铁青。再往下,读卷官们或挺直脊背,或捻须凝思,唯有一人,礼部侍郎李元甫,正用拇指悄悄抹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李卿。”赵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呼吸,“此卷初评,是你所定?”
李元甫出班,撩袍跪倒:“臣……是。”
“何故列为第七等?”
李元甫喉结滚动,叩首道:“回陛下,此卷策论,立意虽新,然于圣贤之道多有悖逆。‘官不与民争利’一语,暗合王安石‘理财乃国之大事’之说,恐启聚敛之端;‘七成返商’之议,更类桑弘羊均输之术,离经叛道,不可为训。且通篇引史证今,多取熙宁、元祐旧案,而少述三代治典,于‘尊王攘夷’之大义有所疏忽。臣与另两位读卷官反复推敲,以为此卷虽有才气,然根柢未正,故定为第七等。”
话音未落,韩忠彦忽而轻咳一声。
曾布侧目,见韩相公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李元甫后颈——那里,一道浅淡疤痕蜿蜒如蚯蚓,正是去年冬日汴河堤溃,李元甫奉命查赈时被流矢所伤。那场水患,受灾最重者,正是磁州滏阳一带。
蔡京唇角微扬,却未接话。
赵似听罢,只淡淡道:“打开。”
梁从政上前,以银刀挑开火漆,徐徐展开卷轴。
纸色微黄,墨迹如新。赵似目光掠过标题《论利害之辨》,指尖在“利”字上轻轻一点,又移至“七成返商”四字。他未看全文,只翻至末页——那里,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全是李元甫亲笔:“悖道”“险僻”“失体”“妄议祖制”,最末一行墨迹浓重:“此子锋芒过盛,若授实职,恐乱纲常,宜抑之。”
赵似手指一顿。
他忽然想起昨日福宁殿西阁,曾布呈上的那份燕云路转运司密报。其中一句刺眼:“滏阳盐户三十七户,今春尽弃灶籍,携家投奔京东东路海盐场,言‘磁州官收盐利七成,民不堪命,反不如东莱贩私’。”——而东莱海盐场,正是李元甫胞弟李元佑名下产业。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微响。
赵似未点破,只将卷轴推至御案边缘,对梁从政道:“请诸位读卷官,依例复核。”
梁从政高声宣召。九名读卷官依次出班,分立御案两侧。李元甫退至末位,手指死死抠住笏板边缘。
第一人,翰林学士范纯礼,年逾六旬,须发如雪。他展开卷轴,目光如炬,逐行扫过。至“海盐改漕”一段,他眉峰微动;读到“河北屯田”所引《汉书·食货志》“民以食为天,天以地为本”句,他颔首;待看到“钱法通变”中“交子当与铜钱并行,但须设钞关,以田亩契约为锚”之论,他竟抬眼望向孔闻达,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惊异。
第二人,知制诰邓洵武,年轻气盛。他接过卷轴时冷笑一声,可翻至“七成返商”一段,却久久凝视,手指无意识在案上敲击,节奏竟与方才铜漏滴答声相和。
第三人,礼部尚书士子之,面色阴沉如铁。他接过卷轴,目光在“官不与民争利”五字上停驻良久,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面按穿。忽然,他抬头盯住孔闻达,一字一顿:“此语,可是你亲笔?”
孔闻达伏地,声音清越:“学生亲撰,绝无代笔。”
士子之喉头滚动,终未再言,只将卷轴重重交予下一位。
九人轮阅毕,范纯礼出班,拱手道:“陛下,此卷臣观之,立意虽锐,然根柢深厚。引《周礼》‘泉府’之制,参《管子》‘轻重’之术,非空谈利害,实究救时之方。‘七成返商’之议,亦非桑弘羊均输旧术,而是仿嘉祐年间淮南漕运‘分利’之法,更严加约束——学生以为,此卷当入一等。”
邓洵武紧随其后:“臣附议。此文于典章烂熟于胸,于实务洞若观火。尤可贵者,在敢言他人所不敢言。若因此抑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士子之面色惨白,却仍硬声道:“范公、邓公所言,或有见地。然此卷蔑视纲常,动摇国本,若授高第,恐启后世侥幸之门。”
范纯礼冷冷看他一眼:“赵尚书,纲常在人心,不在空文。当年范仲淹作《答手诏条陈十事》,哪一条不是直指积弊?若因言利便谓悖道,那《周礼》八政,首曰‘食’,次曰‘货’,莫非也是离经叛道?”
殿内骤然一静。
韩忠彦终于开口,声如古钟:“范公所言,老夫亦深以为然。礼部考评,向来重‘德’‘才’‘识’‘量’四维。此人策论,才识俱佳,量亦非凡——敢以第七等之身,叩问金殿,此非狂妄,实乃赤诚。若朝廷畏其锋芒而抑之,岂非自塞言路?”
曾布这时缓缓起身,手中札子无声滑落。他未看任何人,只对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有罪。”
满殿皆惊。
赵似蹙眉:“曾卿何罪?”
“臣任吏部尚书半年,荐举官员三十有七,其中不乏李元甫这般‘才具优长’之人。”曾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然臣未曾彻查其亲族营私之实。燕云减税尚未施行,滏阳盐户已纷纷南逃,此非天灾,实为人祸。臣尸位素餐,愧对陛下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士子之:“赵尚书,你举荐李元甫为礼部侍郎,可知他胞弟李元佑,三年间在京东东路兼并盐场十五处,雇私盐船三百艘,所获巨利,半数流入礼部库房?”
士子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金柱上。
李元甫面如死灰,突然膝行而出,额头砰然砸在金砖上:“陛下!臣……臣实不知胞弟所为!臣所评此卷,全凭文章……”
“全凭文章?”赵似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冰泉,“那你可知,孔闻达省试第八,所策《论磁州水利》,正是你胞弟去年强征滏阳十八村民夫,毁渠改道,致万亩良田变泽国的实证?你可知,他发解试榜首策《盐政十弊》,所引账册,正是你胞弟私盐船队偷逃课税的明细?”
李元甫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似不再看他,转向孔闻达:“起来。”
孔闻达愕然抬头。
“朕问你,若朕将此卷擢为状元,你可愿入翰林院,专司盐铁茶马三司稽查?”
满殿哗然。
孔闻达怔住,随即伏地,额头触砖,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厚恩,学生……不敢辞!”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士子之脸上:“赵卿。”
士子之浑身一凛,叩首:“臣在。”
“礼部侍郎一职,朕已决意授与孔闻达。”
“什么?!”士子之失声。
“你举荐赵挺之为礼部尚书,朕准了;你评此卷为第七等,朕亦准你复核。”赵似声音渐厉,“可朕不准你以私废公,更不准你借礼部之权,护一己之私!”
他霍然起身,玄色帝袍扫过御案,震得砚池墨汁微漾:“传旨——李元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交御史台严审;士子之,罚俸三年,着即卸去礼部尚书衔,调任鸿胪寺卿;礼部侍郎缺,着孔闻达即日赴任,秩正四品,赐紫袍金鱼袋!”
殿内死寂。
孔闻达脑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同进士出身?不,他成了正四品侍郎!十七岁州学第一,二十二岁礼部侍郎——这世上,谁曾有过如此际遇?
可他竟未狂喜,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想起父亲在祖祠摆酒时,醉醺醺拍他肩膀:“吾儿,崔氏百年,未有汝之俊才!”想起母亲缝制襕衫时,一针一线密密匝匝,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想起州学先生将他策论刻成木版,分发诸生,墨香弥漫整个讲堂……
“臣……谢陛下天恩!”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角触地之声,清越如磬。
赵似却未让他起身,只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下,那群仍立在班列中的新科进士:“诸位爱卿,今日金殿唱名,朕原欲赐尔等功名。然孔闻达一事,让朕想起一句老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朝廷取士,取的不是八股文章,是治国之才;授的不是虚衔,是救民之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自今日起,殿试策问,必增一道实务题——题曰‘若汝为县令,饥荒将至,仓廪空虚,当如何处置?’答策不拘格式,但求切实可行!礼部即拟章程,三日内呈览!”
百官悚然。
赵似最后看向孔闻达:“孔卿,你既敢叩问金殿,朕便给你这个资格。明日卯时,集英殿西阁,朕与你共议盐法。你不必惧怕,亦无需逢迎——只把磁州百姓的哭声,原原本本,带到朕面前来。”
孔闻达仰起脸,泪光映着殿顶藻井金箔,熠熠生辉:“臣……遵旨!”
此时,东华门外忽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中了!磁州孔闻达中了!”
“不是那个拒领敕牒的!”
“听说……听说官家亲点他当侍郎!”
“侍郎?!那可是正四品!”
卖炊饼的汉子扔了簸箕,跳脚大喊:“我昨日还说他疯了!他娘的,这才是真疯——疯得叫人敬佩啊!”
宫墙之内,集英殿中。
铜漏滴答,已过辰时。
赵似负手立于御阶之上,目光扫过百官。曾布垂首,蔡京微笑,韩忠彦眼中精光隐现。而在那群新科进士的队列末端,一名瘦高士子悄悄抹去眼角湿痕,低声对身旁同乡道:“徐彦明,你看见了么?原来读书人,真能站着把官做了。”
徐彦明没应声,只望着殿中那个刚起身、正整理紫袍下摆的年轻人。那袍子尚显宽大,袖口还沾着跪地时蹭上的金粉,可那背影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刺破云层的青竹。
殿外春风忽起,吹动集英殿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
这一声,恰如惊雷滚过汴京上空,震得朱雀门外柳枝簌簌抖落残雪,也震得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齐齐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