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猎户,我粮肉满仓富甲一方: 第786章 叫爹?
此话一出,现场死寂一片。
刚刚还面带笑容的大伙儿,表情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
景倾城的脸色明显变了,手脚开始变得慌乱,顺手将自己儿子抱了过去,尴尬一笑:
“宁王,让你笑话了,这孩子对谁都叫爹爹。”
宁远也是尴尬一笑,“没事,没事,奶娃儿而已,他又不懂什么。”
“臭小子,爹爹是随便能叫的吗,让你爹听到了,你这小屁股可要挨一顿打!”
说着景倾城故作淡定抱着孩子走向了前边。
直到母子走远,沈疏影抱着胸脯,表情古......
屠万夫眯起眼,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那柄豁了口的环首刀鞘,目光如钩,钉在乞丐脸上。
姓白?
这天下姓白的千千万,可敢在他面前报出这个姓氏,还站得如此笔直、眼神如此清亮的,绝无仅有。
他喉结一动,没再追问,只将手中缰绳递得更近了些:“牵马。”
乞丐垂眸,伸出一双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接过缰绳。动作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久经操练的沉稳——那不是逃难之人该有的手,更不是乞丐该有的手。
屠万夫不动声色,转身踱开两步,忽而侧身,袖中暗扣一粒石子,指尖一弹,无声无息射向乞丐左脚踝外侧三寸处。那是足三里与阳陵泉之间的软穴,若被击中,腿筋一麻,当场便要趔趄跪倒。
石子破风极轻,几乎融于山风呜咽之中。
可乞丐右脚微微一旋,鞋底碾过碎石,石子擦着他裤管掠过,“叮”一声撞在岩壁上,溅起星点火星。
屠万夫瞳孔骤缩。
他没回头,却已听见身后兵卒低低抽气声。几个亲卫下意识按住刀柄,彼此交换眼色——方才那一弹,连他们都没看清轨迹,此人竟能凭本能避过?
“你以前练过武?”屠万夫顿住脚步,背对着他问。
“小时候跟村口老猎户学过扎马步,扛柴火,劈柴。”乞丐声音平缓,像在说烧水煮饭,“后来土匪来了,马步没用,柴火劈得再快,也劈不开刀。”
屠万夫缓缓转过身,目光从他蓬乱发顶扫至沾满泥浆的草鞋尖,最后停在他腕骨凸起处——那里有一道淡青旧疤,蜿蜒如蛇,隐没进衣袖深处。他曾在羽文武左腕见过一模一样的疤,是幼时被铁链勒出的,羽家私牢里关押死囚才用的那种玄铁链。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好,很好。”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招,亲兵立刻呈上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浑浊米汤,浮着几片蔫黄菜叶。
“吃。”
乞丐没伸手去接,只抬眼看着他:“将军,您不信我。”
屠万夫一怔。
不是质问,不是哀求,不是辩解——只是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阴。
他竟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亲自端起碗,递到乞丐面前:“喝。”
乞丐这才双手捧住,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滑动,一滴米汤也没洒。喝完,他抹了抹嘴,又将空碗递还:“谢将军赏饭。”
屠万夫没接,只盯着他眼睛:“你不怕我毒你?”
“怕。”乞丐答得干脆,“可将军若真想杀我,方才那颗石子就该打我颈后哑门穴。”
屠万夫猛地一震,仿佛被雷劈中脊梁。
哑门穴——督脉要穴,刺之即瘫,杀人于无形。此等秘传,连他麾下八品以上将领都未必知晓,眼前这乞丐竟脱口而出?
他身后亲兵面面相觑,有人已悄然退后半步,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屠万夫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林间宿鸟扑棱棱惊飞而起:“好!好一个不怕死的白姓小子!”
他一把扯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进甲胄缝隙,蒸腾出辛辣白气。随即他将皮囊重重拍进乞丐怀里:“拿着!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替我传令、记账、清点箭矢——你识字?”
“认得几百个。”乞丐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皮囊口,又仰头喝了一口。酒入喉如刀割,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屠万夫眼中精光暴涨:“记账?你还会算数?”
“村里收租子,我帮里正记过三年。”
“多少粮?多少税?多少欠条?”
“七百二十三户,去年秋粮缴粟三千六百廿七石,折银二百四十一两八钱三分;春荒欠官仓糙米一千九百廿一石,今岁已还六成,余七百六十四石另三斗。”
屠万夫呼吸一滞。
这不是记账,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活账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闽南贡川大旱,朝廷蠲免赋税,唯独贡川西岭十七村不在蠲免名录之内。因有密奏称,西岭诸村私藏流民、窝藏前朝余孽,且账目混乱,疑有通敌之嫌。当时主理此案的,正是时任户部侍郎、如今已升任礼部尚书的沈君临。
而西岭十七村……正是白家祖籍。
屠万夫目光如电,再难掩饰:“你真是西岭人?”
乞丐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惧意,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将军,西岭没剩几个人了。土匪烧了祠堂,屠了三姓宗谱,可宗谱里头,有我爹的名字,也有您当年签押的剿匪令。”
屠万夫如遭重锤,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身旁一棵歪脖松。
他当然记得。
那是五年前,他奉旨清查闽南流寇,确有一支打着“白幡”旗号的义军盘踞西岭,劫富济贫,屡抗官军。他率部围山七日,焚林断水,最终迫其投降。降者三百余人,尽数押往延平充作苦役——其中便有西岭白氏族长白砚舟,一个曾考中过县试案首、却因不肯纳粮投名状而被革除功名的读书人。
屠万夫亲手在招安文书上按了血指印。
可一个月后,延平苦役营暴动,三百降卒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尸首抛入闽江,连块碑都没立。
对外宣称是“勾结羽贼,图谋叛逆”。
内情如何,他不敢深究。
此刻,那乞丐静静站着,风吹起他额前乱发,露出眉骨一道细长旧伤——正是当年白砚舟被枷锁磨破皮肉后留下的疤。
屠万夫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贡川城东三十里发现镇北军哨骑踪迹!约二十骑,皆携黑火药筒,似在勘测山势!”
帐内瞬间死寂。
屠万夫脸色铁青,霍然转身,厉喝:“传令!全军弃辎重,轻装急行!半个时辰内必须抵达贡川西隘口!”
亲兵轰然应诺,转身奔去。
唯有那乞丐仍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山脊线尽头——那里,云层翻涌如墨,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开天幕,紧接着,闷雷滚过山腹,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纹纵横,其中一条命线末端,赫然断于中指根部,断口齐整,似被刀锋截断。
而就在断线之处,一枚极小的朱砂痣,红得刺眼,形如一点未干的血珠。
——那是白家血脉独有的胎记,代代相传,只生在断命线上。
屠万夫余光瞥见,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猛然记起,二十年前,自己尚是羽家军副将时,曾在羽培元书房见过一本《闽南异闻录》残卷。其中一页泛黄纸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白氏断命者,生于戊寅年七月十五,亥时,脐带绕颈三匝,剖腹而出。其命线断处生朱痣,乃天授逆命之相,可乱阴阳,断龙脉,摄人心魄而不自知。”
戊寅年七月十五……
正是今日。
屠万夫喉头腥甜,一口血气直冲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此刻乱不得。
若此人真是白氏遗孤,又身负逆命之相……那他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是宁远派来的?不可能——宁远不知白家秘辛。
是羽家?更不可能——羽家早将白氏视为不祥,灭门时连襁褓婴儿都未放过。
那……他是为何而来?
为复仇?为夺权?还是……
屠万夫目光如刀,再次刺向乞丐。
乞丐却已垂眸,正用草茎细细擦拭皮囊外沿,仿佛方才那惊雷闪电、那命线朱痣,皆与他无关。
“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西隘口南坡,有条古栈道,三十年前塌了半截,如今藤蔓遮蔽,寻常人寻不见。但若从山顶松林往下看,能见一道灰痕,像条死蛇卧在崖壁上。”
屠万夫浑身一僵:“你怎么知道?”
“我爹带我走过三次。”乞丐抬头,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最后一次,他把我捆在树上,自己顺着栈道下去,说要去取一样东西……回来时,他背上插着三支箭,手里攥着半块铜牌,上面刻着‘宁’字。”
宁。
不是羽,不是沈,不是屠——是宁。
屠万夫脑中轰然炸开。
宁远十二岁离乡,十七岁以猎户之身斩杀虎豹,二十岁领镇北军横扫草原……他从未去过闽南,更未踏足西岭。
可白砚舟临死前攥着的,却是宁字铜牌?
“那铜牌呢?”屠万夫嗓音嘶哑。
乞丐沉默片刻,忽而解开胸前最上面一颗粗布扣子,伸手探入衣内,再抽出时,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锈迹斑斑,唯中央一个“宁”字,线条凌厉,力透锈层。
他轻轻一抛。
铜牌划出一道黯哑弧线,稳稳落入屠万夫掌心。
入手冰凉,却似烙铁灼烫。
屠万夫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当然认得这铜牌——这是二十年前,先帝赐予羽家三十六位嫡系亲卫的“宁字号”虎符残片,每片仅存半枚,需两片合一方可调兵。当年羽家内乱,三十六人尽数死于非命,虎符散落,至今下落成谜。
而白砚舟,一个西岭穷酸书生,怎会握有宁字虎符?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首领,而是当年奉密诏潜入闽南、监察羽家动静的暗桩!
屠万夫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内衫。
他忽然明白为何西岭会被屠——不是因为造反,而是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而眼前这人,不是来复仇的。
他是来取回属于他的东西。
也是来……取走屠万夫的命。
帐外忽有亲兵疾奔而入,声音发颤:“将军!西隘口方向……起火了!”
“什么火?”
“不是营火……是……是磷火!整座山坡都在烧,蓝幽幽的,飘在半空,像鬼火游荡!”
屠万夫霍然起身,掀帐而出。
只见西隘口方向,果然一片幽蓝火焰无声燃烧,贴着山壁起伏流淌,仿佛大地伤口渗出的脓血。火光映照之下,数十具镇北军哨骑尸体横陈坡道,盔甲完好,却无半点血迹,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凝着一丝诡异微笑。
——是“醉梦散”,苗疆禁药,焚之成烟,三息入窍,令人笑赴黄泉。
屠万夫猛地回头。
帐内空空如也。
那乞丐,连同他脚上那双破烂草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地上一行湿漉漉脚印,蜿蜒向西,直指磷火燃起之处。
风卷残云,雷声渐近。
屠万夫站在原地,手中铜牌“宁”字在幽蓝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军医禀报:贡川境内,百年一遇的“赤潮”将至。届时闽江倒灌,瘴气弥漫,鱼虾尽毙,人畜触之即疯。
而赤潮起始之地……正是西隘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枯井死水。
“传令……”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全军转向,改道西隘口。”
“将军,那可是绝地!”
“绝地?”屠万夫冷笑一声,抬手抹去额角冷汗,目光投向磷火深处,仿佛穿透浓雾,看见那个踏火而行的消瘦背影,“不。那是他给我选的坟。”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正劈在西隘口最高那棵古松之上。
松树轰然爆燃,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山野。
而在那火光最盛处,一个白衣身影静静立于断崖边缘,长发飞扬,衣袂猎猎,左手持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碧,右手高举半块铜牌,牌上“宁”字在烈火中铮铮鸣响,宛如龙吟。
屠万夫仰头望去,忽然觉得那身影竟与二十年前,站在西岭祠堂废墟上,手持族谱残卷、仰天长啸的白砚舟,重叠如一。
他喉头一甜,终于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胸前甲胄上,如一朵迟开二十年的血梅。
山风呼啸,磷火漫卷。
整座西隘口,正在无声陷落。
而千里之外,延平城头,宁远独立寒风,遥望南方乌云压境。
薛红衣匆匆登楼:“宁王,斥候回报,贡川方向……似有异动。”
宁远未回头,只将手中一封密信缓缓投入灯焰。
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蜷曲,露出最后一行墨字:
【白氏断命者已启程,宁字虎符归位,西隘口,当为屠万夫葬身之所。】
信纸化为灰蝶,随风散入夜色。
宁远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飘来的枯叶。
叶脉清晰,断口整齐,像一道早已写就的谶语。
他低声说:“父亲,您教我的第一课,便是猎户从不追受伤的野兽——而是等它自己,走进陷阱。”
风愈紧,云愈沉。
闽州大地,在无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