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骤然收束，聚在舞台中央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

    周文珂站在光里，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纯黑连帽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罐没开封的冰镇可乐，铝罐表面凝着细密水珠，在追光灯下微微反光。镜头从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AJ1扫上去——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左脚那只鞋舌歪了一点，是刚自己蹬上去时没扶正。

    没人笑。

    不是不敢。

    而是前一秒还在交头接耳、翻白眼、抱着手臂冷笑的清华物理系博士生伍美恒，突然把手里那本《量子计算导论》合上了；坐在第三排、刚被介绍为“12岁墨尔本大学硕士”的男孩孙奕东，悄悄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校徽；而那位SX省高考状元郑书豪，盯着周文珂胸前蛇队队标上盘绕的暗金蛇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全场静了三秒。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文哥珂选手……咱们这第一轮是‘空间重构速记’，规则很简单——大屏幕上会随机闪现36个三维坐标点，每组停留0.8秒，共六组，总计4.8秒。之后你需要在90秒内，用激光笔在全息投影中还原全部点位，并标注出其中构成正四面体的四组顶点。”

    话音未落，伍美恒忽然举手：“老师，我申请复核规则。”他声音平稳，带着实验室里调试示波器时特有的冷调，“0.8秒识别一个三维坐标？人类海马体短期记忆编码平均耗时是2.1秒。除非他大脑皮层表面积比常人多出37%，否则这题从生理学上就不成立。”

    全场哗然。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清华博士当场拆台？】

    【这题真没法做啊！连我高中奥赛教练都说没见过这么反人类的】

    【等等……你们看BBB表情？】

    镜头切过去。

    周文珂正低头撕可乐拉环。金属撕裂声清脆短促。他抬眼，目光扫过伍美恒胸前别着的“清华物理系”铭牌，又掠过孙奕东桌上摊开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预选题集》，最后停在郑书豪搁在膝头、指甲修剪得极短的右手——那只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层薄茧，是常年按计算器留下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挑衅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点惋惜的弧度，像看见一只拼命扑向玻璃窗的飞虫。

    “你认得这个吗？”他举起可乐罐，罐身映出头顶一排冷白射灯，“光在铝箔表面发生镜面反射，入射角等于反射角。这个角度，只要测出罐身与地面夹角，再用余弦定理推算光源位置——就能反推出刚才那36个坐标的原点坐标系。”

    全场死寂。

    伍美恒瞳孔猛地收缩。

    孙奕东下意识摸向自己鼻梁上那副平光眼镜——镜片边缘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蓝紫镀膜。

    周文珂已经拧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气泡在罐内嘶嘶作响。他放下罐子，铝罐底端残留的水渍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痕，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的。

    “正四面体四个顶点，两两之间距离相等。”他舔掉唇边一点泡沫，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空调低沉的嗡鸣，“但题目没说必须用原始坐标。我把它投射到罐底水渍的圆形平面上——所有点位自动压缩成二维，再用莫比乌斯变换旋转拓扑结构……”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一个三角形。

    “——就变成了等边三角形加中心垂心。四组顶点，刚好对应罐底水渍圆心、三个最远点。”

    投影屏亮起。

    没有手忙脚乱的标注，没有迟疑的停顿。激光笔红点如活物般游走，在半空中划出四道精准到毫米的连线，最终收束于一点——正是那滩水渍的几何中心。

    计时器显示：57秒。

    全场一百人，九十九个张着嘴，剩下一个郑书豪，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抬眼时，眼神变了。

    弹幕彻底瘫痪：

    【……他刚刚是不是用一罐可乐建了个新坐标系？】

    【莫比乌斯变换？那是拓扑学研究生课题啊！！】

    【我查了！临海一中官网教师名录里，有个叫陈砚的物理老师，2016年带学生拿过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项目名称：《利用日常容器进行非欧几里得空间建模的可行性研究》】

    【所以……BBB高中肄业，是因为他老师教得太超纲，学校考试卷子根本印不出他的答案？】

    右雾在休息室猛拍大腿：“我就说文哥不可能去背什么坐标！他连战队战术本都懒得写，全是脑内推演！”

    姿态早不笑了，盯着屏幕喃喃：“他喝可乐……是在等水渍扩散到最佳直径？”

    水晶哥嗓子发干：“那罐子……是故意歪着放的？”

    没人回答他。

    因为镜头已切回现场。

    主持人声音发颤：“文、文哥珂选手，您是怎么想到用可乐罐的？”

    周文珂把空罐捏扁，随手丢进十米外的回收桶，哐当一声脆响。

    “热胀冷缩。”他拍拍手，“铝的线膨胀系数是2.3×10??/℃。可乐从冰箱出来，表面温度约4℃，室温26℃，温差22℃。罐体微变形量刚好让底面曲率产生0.37°偏转——足够把三维误差压缩进二维容忍阈值。”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刚才闪过的坐标，第三组第十七个点Z轴数值是-14.382，但根据光栅衍射原理，投影仪蓝光通道存在0.012mm像素偏移，实际应为-14.394。你们记错的那个数，是我故意放的干扰项。”

    伍美恒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他大步走到周文珂面前，伸出手。

    周文珂看了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握，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是枚旧版一元，牡丹花纹边缘磨损得厉害。

    “你猜它现在值多少钱？”他把硬币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硬币旋转着腾空，在灯光下划出银亮弧线。

    伍美恒下意识伸手去接。

    周文珂却在硬币落下的瞬间，用拇指和食指捻住它边缘，悬停在半空。

    “它现在不值钱。”他说，“但它正在下坠。重力加速度9.8m/s2，空气阻力系数0.47，自转角速度每秒23转——三秒后，它会以0.31秒为周期在你指腹弹跳七次，最后一次弹起高度0.7厘米，然后静止。”

    他松开手指。

    硬币叮当落地，果然在伍美恒指尖连跳七下，第七次跃起时，精确停在0.7厘米高度，倏然静止。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潮水涌来。

    弹幕彻底疯了：

    【这不是物理！这是玄学！！】

    【我掐表了！第七次弹跳时间完全吻合！！】

    【他怎么知道伍美恒今天剪了指甲？！就为了算指腹摩擦系数！！】

    【完了……我刚才还骂他是捞逼……我给自己扇一巴掌】

    【楼上别扇，我刚搜了——去年全国电子设计竞赛，唯一用FPGA实时解算流体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队伍，领队ID叫BBB。他们板子焊错了三根线，靠算法补偿硬刚赢了清华队。】

    镜头给到观众席后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缓缓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他胸前工牌上写着：中科院力学所，陈砚。

    他望着台上那个少年，眼眶发红。

    训练室里，圣枪哥忽然说：“我想起来了……文哥刚来蛇队那天，阿布让他做战术复盘报告，他交上来的是张草稿纸——上面全是用英雄联盟小兵碰撞体积、塔攻击前摇、技能弹道速度列的微分方程组。阿布看了三分钟，默默把报告锁进了保险柜。”

    左雾怔住：“那后来呢？”

    “后来文哥说，”圣枪哥模仿着周文珂慢悠悠的调子，“‘推完方程发现，这局EDG下路组合的走A频率，刚好能卡在防御塔仇恨刷新的混沌区间里。所以他们不是失误，是在用人体节拍器打非线性控制。’”

    投影仪画面一闪。

    最强大脑LOGO浮现，字幕滚动：

    【初试成绩公布——第一名：文哥珂（满分）】

    【第二名：伍美恒（92.7分）】

    【第三名：郑书豪（89.3分）】

    【……】

    【第一百名：孙俊海（41.6分）】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更恐怖的刷屏：

    【他根本不是来比赛的】

    【他是来降维打击的】

    【建议把英雄联盟职业联赛改成教育部直属高校，BBB任首任院长】

    【S7总决赛还没打，LPL已经诞生新神了】

    周文珂转身往后台走，经过郑书豪身边时脚步微顿。

    “你指腹茧的位置，”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比上届IMO金牌得主低0.2毫米。说明你习惯用拇指推算尺，而不是滑动屏幕。下次心算开方，试试把手机横过来——摄像头焦距变化会让视网膜成像比例更接近黄金分割。”

    郑书豪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周文珂已经走远，黑色连帽衫下摆掠过门框，像一尾无声滑入深水的鱼。

    训练室里，姿态呆滞地盯着屏幕，忽然幽幽开口：“我刚查了……文哥今年生日是9月19号。”

    水晶哥：“所以？”

    “所以他参加最强大脑那天，”姿态咽了口唾沫，“刚满17周岁零12天。”

    Tabe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现在明白，为什么阿布宁可辞掉整个教练组，也要留着他当首发上单了吗？”

    没人接话。

    因为投影仪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S7小组赛抽签仪式直播。

    镜头扫过蛇队替补席，周文珂正低头玩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联系人备注为【Faker】，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送的：

    【Faker：听说你在录节目？】

    【BBB：嗯。刚用可乐罐破了清华博士的局。】

    【Faker：……下次见面，带罐可乐。】

    【BBB：好。不过得是冰的。热的铝罐膨胀系数会变。】

    窗外，魔都十月的夜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训练室空调温度被右雾悄悄调高了两度。

    没人注意到，周文珂放在桌角的那罐没喝完的可乐，罐身凝结的水珠正沿着一道极细微的螺旋纹路缓缓下滑——那是他拇指摩挲留下的痕迹，恰好构成一个完美的斐波那契数列角度。

    而蛇队战术白板上，原本写着“SKT BP策略分析”的区域，不知何时被人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墨迹新鲜：

    【Faker的闪现CD，永远比官方公示快0.03秒。因为他会在闪现冷却结束前0.03秒，无意识调整鼠标垫位置——这是他在OGN时期养成的肌肉记忆。】

    落款处，画了条极简的蛇形符号。

    尾巴尖轻轻勾住字母S。

    像一口咬住了整个赛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