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大胜的消息传开,就像滚烫热油浇进冷水里,冀州东部大小县城全都跟着人心动荡。

    公孙瓒败了,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被打残。严纲带着残兵一路向北仓皇逃窜,袁绍不肯给对手喘息之机,麴义得胜之后没有原地驻营休整,直接领兵追剿。沿途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县城,全都被他顺道“安抚”。说是安抚,实

    则就是派驻兵马,清点粮仓,换掉不肯顺从的官吏。谁敢心存异心,转眼就会被拿问。

    平原的地理位置本就尴尬,横在东西两条要道之间。公孙瓒溃兵往北逃,袁绍追兵向北压,两股人马都贴着平原边境活动。这几日,平原县衙就没清静过。斥候一拨接着一拨冲进大堂,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有人回报,公孙

    瓒散兵流劫掠了北边几个村落;又有人禀报,袁绍先锋已经在平原边境扎下营寨;还有源源不断逃难的百姓涌入城内,说北边官道到处都是溃兵,路已经彻底堵死。

    李昭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悬挂在大堂的舆图。斥候送来的每一条情报,他都亲手用炭笔在图上标记,反复比对推演,眉头越锁越紧。崔和、陈武、张平几人立在堂下,各自心事重重,偌大的厅堂里静悄悄的,没人率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武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心里的焦灼:“主公,局势拖不得了。咱们平原不能继续坐在这里观望。公孙瓒的溃兵在北边劫掠乡里,袁绍的大军就在边境虎视眈眈。两边都不是善茬,咱

    们得尽快拿主意,到底是固守城池,暂避锋芒,还是......”

    话到末尾,那个“归附”的字眼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李昭没有立刻回话,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两处标记,一南一北两个红点,如同两只眼睛,慢慢向着平原靠拢。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陈武,你把话说完。你是觉得,平原应当趁这个机会,倒向袁绍?”

    陈武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重重点头:“末将正是这个想法。主公,界桥一战打完,公孙瓒大势已去,往后冀州就是袁绍的地盘。以前咱们还能两头周旋,可如今公孙瓒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庇护平原。要是咱们还念着往日那

    点交情,不肯转变立场,最后恐怕要大祸临头。不如趁着袁绍大胜心气正高的时候,递一份顺水人情过去,好歹能落个体面结局。”

    话音落下,大堂瞬间沉寂。崔和轻轻皱起眉头,张平脸上也露出几分迟疑。

    李昭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崔和:“先生,你怎么看?”

    崔和抬手捋了捋胡须,慢慢斟酌词句:“陈县尉所说,并非全无道理。界桥惨败之后,公孙瓒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没有能力和袁绍抗衡。平原若是继续和袁绍保持距离,风险确实不小。但明公,在下有一间———倘若咱们

    现在急匆匆投靠袁绍,袁绍真的会信任平原吗?”

    陈武闻言一愣:“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县尉不妨想想。”崔和缓缓解释,“界桥大捷,袁绍志得意满,冀州境内无数郡县争相前去攀附。平原这时候凑上去,和那些见风使舵的地方官吏又有什么区别?在袁绍眼中,咱们不过是看准风向才低头。他用人之时,或

    许会暂且接纳,可一旦局势安定,随时可以舍弃。何况袁绍生性多疑。今日平原背弃公孙瓒投奔于他,他日若是出现更强的势力,他难免会疑心平原再次倒戈。这份猜忌,不是一次投诚就能消弭的。”

    一番话说得陈武哑口无言。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依旧有些不服:“那依先生之见,咱们就原地不动,两头都不靠,坐等袁绍打完仗,腾出手来攻打平原?”

    “倒不是原地坐以待毙。”崔和转头望向李昭,“明公,依在下浅见,眼下最要紧之事,不是急着选定立场,而是把眼前的麻烦一件件理。北边公孙瓒溃兵劫掠村落,是实实在在的祸患,不能放任不管。南边袁绍大军驻扎边

    境,同样不能置之不理。把这两件事妥善处置,远比急着表态站队更加要紧。”

    听到这里,李昭终于移步,转向陈武:“陈武。”

    “末将在!”

    “挑选两百精锐骑兵,前往北边遭溃兵劫掠的村落。此行不是要和公孙瓒残部死战。你的任务,驱散乱兵,尽可能救回被掳走的百姓、牲畜与粮食。实在追不回来的,就做好记录,统计损失。记住,接触溃兵之时,先派人喊

    话。就说平原县令感念公孙将军昔日情分,不愿同公孙军将士刀兵相向,请他们自行散去。愿意放下兵器的,发放口粮遣返;若是执意劫掠作乱,就地驱离,不许他们踏入平原腹地祸害百姓。”

    “末将领命!”陈武重重抱拳,转身快步走出大堂,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平。”

    “属下在。”

    “城外流民数量还在上涨。北边道路断绝,这些百姓都是活不下去才逃难而来。依旧按照旧例安置,但是务必多加提防。袁绍、公孙瓒两方,都有可能把探子混在流民之中。凡是来历不明,孤身赶路之人,单独划分营区,慢

    慢盘问核查。城中粮仓,再重新核算一遍,预留出接济流民的份额。越是乱世,咱们内部越不能先乱。”

    “属下记下了。”张平躬身应道。

    安排完这两件事,李昭看向崔和,语气稍稍放缓:“先生,辛苦你再跑一趟。去见严纲。”

    崔和微微一怔:“明公要我面见公孙瓒?”

    “不必寻公孙瓒本人。”李昭轻轻摇头,“公孙瓒如今向北败退,军心溃散,就算见到他,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我要你去找严纲。他虽大败,手上依旧掌握着公孙瓒的残部,是距离平原最近的公孙氏大将。你带去一段话。

    “还请明公示下。”

    “你告诉严纲,平原感念公孙将军往日恩情,可以在边境调拨一批粮草,接济残部渡过难关。但有言在先,这批粮草只够救急,不足以供养大军。还请严将军尽快带领人马北撤,不要在平原周边长久逗留。”

    崔和细细思索片刻,恍然道:“明公此举,是想给公孙瓒留一份情面?”

    “正是。”李昭点头,“界桥一战,公孙瓒损失惨重,但根基尚在,还没有彻底垮掉。咱们此刻出手接济,这份人情他会记在心里,未来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但这份人情不能太重。送粮草是救急,催促他北归,是表明平原

    无力供养大军。两边分寸拿捏好,既保全旧日情分,又不会引火烧身。”

    李昭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至于袁绍那边。界桥大胜之后,袁绍风头正盛,各地郡县争相讨好,多咱们一个不多,少咱们一个不少。与其赶着送上投名状,不如先把手头诸事安顿妥当。等到袁绍平定北边,有余力关注平原

    的时候,他看到的,会是一方治理安稳、兵粮齐备,却抓不到任何把柄的土地。到那时候,他才会掂量,贸然对平原动兵,究竟值不值得。”

    崔和听完,久久沉默,随后郑重躬身行礼:“明公思虑周全,在下受教。只是有一点,在下必须提醒。袁绍此人,最忌惮旁人在他的地盘上慢慢壮大。平原治理得越是稳固,袁绍心中猜忌就越深。人情可以送,守本分不能

    丢,但咱们自身的实力,也不能尽数暴露在袁绍眼皮底下。”

    “先生提醒得很关键。”李昭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所以我才说,这只是顺水人情,绝非投名状。接济粮草是念旧,守住平原是本分。面对袁绍,咱们不主动挑衅,也不刻意献媚。倘若他派人前来问询,平原只说一心安

    民守土,不参与各方纷争。话语听着柔软,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堂再度安静下来。穿堂风卷进来,烛火来回摇晃跳动。

    李昭望着舆图上南北两处标记,心里十分清楚。界桥这场大战,仅仅只是乱世棋局落下的一子。公孙瓒走向衰败,袁绍逐步掌控冀州,往后还有无数风波等着爆发。平原眼下能做的,不是仓促押注一方,而是把自己打造成一

    块硬骨头,谁想啃一口,都得掂量代价。然后沉下心,静静等待局势继续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