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小径幽深。

    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日光被遮得零零碎碎,只在石道上洒下几点斑驳光影。

    练气弟子顾寒酥走在前面。

    她仍是那副练气弟子的模样,腰身纤细,步履轻盈。

    楚无忌这位筑基修士也没有祭出飞行法器,只是跟在她身后,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又往前走了半盏茶工夫,山路渐渐变窄。

    楚无忌脚步微微一顿,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根三丈高的石柱孤零零立在山坳之间。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大殿的轮廓,殿宇上空火气蒸腾,赤霞隐现,想来便是炼丹大殿所在。

    那石柱表面灵光黯淡,确实是一副出了故障的阵眼模样。

    顾寒酥察觉身后脚步停下,也随之止步。

    她转过身来,垂首恭谨道:

    “楚师叔,甲五阵眼便在前方,怎么不走了?”

    楚无忌看了那石柱一眼。

    随后,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山坳不大,四面古木环绕,地势内凹。若有人在此布下禁制,只需稍加遮掩,外界之人便很难察觉其中动静。

    更何况......

    此地本就已经布了禁制。

    楚无忌一缕神识悄然蔓延出去,便感应到了石柱附近一层隐约的阵法,其作用大抵是隔绝神识、遮蔽灵压、封锁传音一类。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毫无防备地踏入其中,只怕直到身死道消,也无法将半点消息传出去。

    楚无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光。

    再往前走三五步,他便会踏入禁制范围。

    他心中微微一动。

    “锁魂迷神禁?"

    这类禁制,他曾在血色禁地那份上古阵法传承中见过此种阵法记载。

    不过眼前这一座,并非正统上古禁制,而是后世魔道修士仿照其意改出的残缺版本,杀伐之力或许不算太强,但用来遮掩动静,却绰绰有余了。

    哪怕楚无忌已经看出此阵主要功能只是困人和遮掩,也绝不会贸然踏入陌生禁制。

    顾寒酥见他停在禁制范围之外,迟迟没有继续往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柔声道:

    “楚师叔,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楚无忌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说甲五阵眼在此?”

    顾寒酥恭敬道:

    “正是。沈执事吩咐过,请师叔尽快查验此处阵眼失效之事。”

    楚无忌没有动。

    他负手立在原地,语气平静。

    “既是阵眼失效,便该有守阵弟子在此。此地为何空无一人?”

    顾寒酥神色如常,低声答道:

    “回师叔,那几名守阵弟子已被执事调往另一处阵眼。沈执事说,此处阵法既然故障,寻常弟子留在这里也无用,反而碍手碍脚。”

    楚无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脚下却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顾寒酥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终于意识到,对方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

    顾寒酥脸上的恭顺一点点淡去。

    数息后,她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声很轻,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怯弱,而是带着一种难言的冰冷。

    “楚师叔果然不愧是筑基修士。”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无忌噙着笑意的脸庞上。

    “你早就看出来了?”

    楚无忌笑道:

    “乖师侄,伪装得不错,只是你师叔我生性谨慎而已。”

    “谨慎?”

    顾寒酥笑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份谨慎,能不能救你的命。”

    楚无忌神色不变,丝毫不慌,只笑着问道:

    “呟,怎么,不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寒酥脸上一扫,似笑非笑道:

    “你肯叫我一声师叔,师叔很高兴。”

    “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师叔不喜欢。”

    “师叔还是喜欢你之前柔柔弱弱的样子。”

    顾寒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冷哼了一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脸上的清秀眉眼依旧未变,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在这一瞬间彻底不同了。

    原本练气十层的灵压,忽然开始节节拔高。

    筑基。

    假丹。

    结丹初期。

    最后,那股灵压,稳稳停在了结丹中期。

    山坳之中,草木低伏。

    楚无忌脸上适时露出一抹惊色,身形也顺势向后退了半步。

    “结丹修士?”

    顾寒酥唇角微扬。

    “楚师叔不是喜欢听我叫你师叔么?”

    她向前轻轻踏出半步,声音再次恢复了柔媚,还带有些许讥诮。

    “怎么现在,师叔,反倒往后退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袖中飞出一面粉色小幡。

    小幡迎风一晃,幡面绣着的几朵桃花竟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瓣瓣舒展开来。

    刹那间,甜腻香气弥漫而出。

    粉色瘴气从小幡处翻涌开来,如潮水一般向外蔓延,直扑楚无忌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山坳四周忽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阵法符文。

    那阵法原本只覆盖山坳内部。

    可此刻在顾寒酥法力催动之下,竟强行向外延伸,要将楚无忌所在的位置也一并吞入其中。

    楚无忌眼底冷光一闪。

    这女人原本是想诱他主动入阵。

    如今见他不肯踏入陌生禁制,便只能提前催动阵法,强行将禁制范围外扩。

    只是如此一来,这座锁灵迷神禁便少了几分许多威能,恐怕只有遮掩气息的功能勉强生效。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毕竟此地靠近古剑门炼丹大殿,无论是他,还是顾寒酥,都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古剑门修士察觉。

    楚无忌袖袍一抖,一柄青色小伞飞出。

    青伞离手后,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伞面随之张开。青色霞光垂落而下,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桃花瘴气撞在青霞之上,顿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

    顾寒酥眼中异色一闪。

    “法宝?”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不对。若真是完整法宝,以你筑基后期的修为,根本催动不了几息。”

    她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眼中疑色更浓。

    “你到底是谁?"

    楚无忌面色微白,似是被她的攻势逼得有些吃力,却仍沉声反问道:

    “阁下又是谁?"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顾寒酥笑意更深。

    “到了这一步,还想套我的话?”

    她纤指轻轻一点,粉色小幡随之悬起,幡面上的桃花一朵朵舒展开来。

    “你既然不想说,也无妨。”

    “等拿下你,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瘴气骤然翻涌,无数桃花花瓣从瘴气中飞出。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边缘却泛着锋锐寒光,密密麻麻,如一场粉色细雨,朝楚无忌笼罩而下。

    青罗伞上青霞大盛。

    花瓣撞在伞面灵光之上,接连碎裂。

    可每碎一片,便有一缕淡淡粉红香气渗入青霞之中。

    这香气是媚术与神魂秘法混杂而成的迷神之力。

    寻常筑基修士只需吸入一丝,心神便会恍惚,法力运转也会随之迟滞。若吸入多了,甚至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种下心魔幻象,任人宰割。甚至连结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会受到不小影响。

    楚无忌眸光微冷。

    这顾寒酥,确实不愧是合欢宗结丹修士。

    她一出手,便没有半点轻敌之意。

    可惜,她遇见的是楚无忌。

    楚无忌的大衍悄然运转。

    那一缕缕试图渗入识海的迷神香气,刚一靠近,便被强大神识碾碎。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反而身形微晃,似乎当真受了影响。

    顾寒酥看在眼里,眼神却没有放松。

    她忽然抬手一划。

    一道红线从她指尖飞出。

    那红线初时不过发丝粗细,可飞至半空,竟瞬间分作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青罗伞垂下的霞光。

    只是青罗伞防御圓融,青霞如一层倒扣的光幕,将楚无忌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并无半点破绽。

    红线撞在青霞之上,顿时被挡在外面,只能沿着光幕表面飞快游走,试图寻找防御薄弱之处。

    楚无忌袖袍一挥。

    三十六枚阵旗飞出,落在身前,化作一道小型防御阵势。

    下一刻,阵旗灵光交错,与青罗伞垂下的霞光彼此呼应,反倒将那些游走不定的红线困在其中。

    红线速度顿时一滞。

    楚无忌单手掐诀,阵中灵光猛然一绞,将其中十余道红线硬生生绞碎。

    顾寒酥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我明白了。”

    随即,她轻笑一声道:

    “到底是哪位结丹老鬼夺舍重修,借着散修身份混入古剑门?”

    楚无忌沉声道:

    “师侄想得太多了。师叔我不过略通阵法,侥幸有几件护身之物罢了。”

    “侥幸?”

    顾寒酥眼中寒意一闪。

    “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侥幸多久。”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压轰然暴涨,隐隐逼近结丹后期。

    粉色小幡悬于头顶,幡面桃花尽数绽放。

    下一刻,粉红色的桃花瘴气骤然翻涌,竟化作一名名衣袂飘飞的女子虚影。这些虚影或嗔或笑,或泣或怨,身姿曼妙,却又双目空洞。

    她们从雾气中走出,围着楚无忌轻歌低语。

    歌声入耳,如丝如缕。

    一瞬间,楚无忌眼前景象骤变。

    山坳消失了。

    飞来峰消失了。

    无数旧日画面交错浮现。

    钢铁巨鸟划破云层,长街车水如流马如龙,霓虹与雨幕交叠,又在下一瞬化作乱星海无边无际的碧波,化作妖兽环、浪涛拍岸的荒僻孤岛。

    前世今生,纷至沓来。

    这些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记忆,被那歌声一点点勾起。

    楚无忌眼底冷光一闪。

    神识骤然一转,识海深处,所有幻象瞬间破碎。

    楚无忌仍站在青罗伞下,面色却真的白了一分,之前的脸色发白不过是伪装而已。

    顾寒酥看着他,眼中疑色更重。

    她的桃花迷神术,便是结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要受些影响。

    可此人只是短短一瞬便挣脱了出来。

    虽然看似狼狈,但法力未散,眼神更未真正迷离。

    这哪里是筑基后期?

    顾寒酥心中杀意顿时暴涨。

    这样的人,不能留。

    不管他是夺舍老鬼,还是另有来历,只要今日让他活着离开,合欢宗在云梦三宗布下多年的棋局,恐怕都会被此人搅出变数。

    她不再试探。

    一枚暗红色玉簪从发间飞出。

    玉簪迎风而长,化作一柄三尺血刺。血刺之上魔纹密布,散发出一股腥甜气息。

    顾寒酥抬手一点。

    血刺倏然消失。

    下一瞬,楚无忌身前青霞剧烈一震。

    血刺竟无声无息穿过数层防御,狠狠刺在青罗伞伞面之上。

    咚!

    青罗伞剧烈颤动,楚无忌身形连退数步。

    顾寒酥眼中寒芒一闪,正要趁势追击。

    可就在这一瞬,楚无忌忽然抬起右手。

    他食指微屈,指尖一点青色灵光骤然亮起。

    那灵光初时不过米粒大小,可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极细的青色光束,破空射出。

    洞虚指。

    青色光束一闪而至。

    顾寒酥脸色一变,仓促间偏过身子,同时袖中粉雾一卷,试图挡下这一击。

    可那青白光束竟像是无视了粉雾阻隔,硬生生从中穿过。

    噗!

    一声轻响。

    顾寒酥左肩被洞穿,血雾炸开。

    她身形猛然一晃,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

    “结丹中期!”

    她死死盯着楚无忌,眼中满是惊怒。

    “你不是夺舍重修......你是结丹中期修士!”

    青罗伞下,楚无忌没有回答,只缓缓放下右手。

    顾寒酥眼神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判断错了。

    眼前这个东风散人,根本就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结丹中期修士。

    可怕的是,此人竟能在她眼皮底下,将结丹气息压得滴水不漏。

    若非方才这一击,她仍旧看不出半点破绽。

    “好,好得很。”

    顾寒酥缓缓抬手,按住肩头伤口,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难怪我宗几次布置,都被你出变数。

    “楚无咎,你藏得可真够深。”

    楚无忌神色平静。

    “比不得阁下。”

    “堂堂结丹中期修士,伪装成练气弟子引路,也算用心良苦。”

    顾寒酥冷笑了一声,这一次,她笑声里已经没有半分柔媚,只剩森然杀意。

    她双手掐诀。

    整个锁魂迷神禁轰然一震。

    山坳四周的暗红禁纹同时亮起,竟从地下抽取出一道道魔气,汇入她体内。

    顾寒酥的气息再次攀升,距离结丹后期只有一线之隔。

    楚无忌目光微凝。

    这座禁制不仅能困敌,也能为顾寒酥加持法力。

    难怪她遭受重创之下,不转身逃跑还敢继续逗留。

    不过......

    楚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他袖中指尖轻轻一扣。

    一枚灰扑扑的圆珠落入掌心。

    混元雷珠。

    此物是他当年在乱星海大拍卖会上花费不菲灵石所得的一件一次性秘宝,威能极强,若全力激发,足以爆发出堪比结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雷法攻击。

    只是此物动静太大,楚无忌原本并不打算轻易动用。

    可顾寒酥不同。

    此女真实修为已达结丹中期多年,现在阵法加持下,距离结丹后期也只差一步,看功法路数,多半出身魔道顶尖大派,恐怕极擅长敛息、遁术等秘法。

    楚无忌虽然也是结丹中期,却只是初入此境。

    若单靠洞虚指等手段,击败她,将其重创并不难,可若对方一心想逃,他却未必能将其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