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实1980: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们班狼多肉少
李诺的“懒散推诿”,让谢梦琪有些失望,毕竟如果李诺能把部队的纪律作风带到班级中来,那在接下来的四年里,班里的“幺蛾子”可能就要少的多。
但李诺如此“落后”,班长的担子也只能给更积极的人,最终...
河水清浅,只没到卫世成腰际,阳光穿过水面,在孩子细瘦的脊背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他扑腾得卖力,小胳膊小腿儿搅起浑浊水花,嘴里还喊着“爸爸快看”,声音里全是挣脱束缚的雀跃。李诺站在岸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静,却比往常多了点温度——不是笑,是种松动,像冻了半冬的河面底下,终于有了一丝暗涌。
卫世蹲在旁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铅笔勾勒卫世成划水的姿势,笔尖沙沙响。“这孩子,比咱那会儿胆子大。”他忽然说,“你八岁那年,掉进村口老井里,捞上来浑身发抖,三天没敢靠近水边。”
李诺没接话,只是盯着儿子。卫世成正游到对岸浅滩,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时,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糊着泥点,咧着嘴笑,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缺口。那缺口,和李诺自己七岁时摔断门牙的位置一模一样。
李诺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杭城那个雨夜。薄希馥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他抱着孩子冲进社区医院,护士一边量体温一边叹气:“李老师,你老婆咋不陪着?”他答:“她出差了。”其实她就在隔壁单元,刚搬进新装修的两居室,屋里飘着茉莉香薰的味道。他没进门,转身就走,把挂号单撕成碎片撒在风里。
“爸!你看我!”卫世成在对岸跳起来,溅起一蓬水星子。
李诺忽然解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早被磕出蛛网纹,秒针走得滞涩,咔、咔、咔,像旧钟楼里生锈的齿轮。他弯腰,把表放进岸边一块扁平青石的凹槽里,又捡起几粒鹅卵石,轻轻压住表带。
“爸?”卫世成游回来,抹了把脸,仰头问。
“留个念想。”李诺声音很轻,“以后你要是游远了,记得这块石头。”
卫世愣了愣,没懂这话的意思,却看见父亲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起一点微光,像深潭里突然亮起一星萤火。他没再问,只是默默蹲下,伸手去够那块青石——指尖刚碰到冰凉石面,李诺却先一步覆上来,掌心盖住他的手背,力气不大,却稳得不容挣脱。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声,由远及近。韩莲花踩着车斗边缘跳下来,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她身后跟着两个木器厂工人,肩上扛着新刨好的杉木板,木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李老师,卫工,尝尝新蒸的槐花糕。”她掀开饭盒盖,一股清甜气息混着麦香扑出来,“今早刚采的槐花,没放糖精,甜是甜在骨子里。”
李诺收回手,接过饭盒。卫世掰开一块,咬一口,软糯微韧,槐花清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糊道:“嫂子,这味儿……跟我娘做的差不多。”
韩莲花笑了,眼角细纹舒展:“你娘教过我挑槐花,得选将开未开的,花苞泛青才最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诺腕上空荡荡的手腕,“李老师,你那表……”
“坏了。”李诺淡淡道,“修不好了。”
韩莲花没追问,只点点头,转而看向卫世成:“小家伙,游得不错啊!回头跟叔叔学刨木头?刨花飞起来,比水花还好看。”
卫世成眼睛一亮,刚要点头,李诺却忽然开口:“别学这个。”
空气静了半秒。
韩莲花挑眉,卫世也停下咀嚼的动作。
李诺垂眸,用指甲刮掉饭盒边缘一点干硬的米粒:“木头太硬,手容易裂口子。他现在该学的是认字、算数,不是刨花。”他语气平缓,没带情绪,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刚才那点温软的气氛。
韩莲花没反驳,只把饭盒往李诺手里又推了推:“那槐花糕,你多吃点。甜的东西,能补脑子。”
她转身要走,衣角却被卫世成拽住。孩子仰着湿漉漉的脸,认真问:“莲花阿姨,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怕水?”
韩莲花脚步一顿。她低头看着卫世成,又抬眼看了看李诺——李诺正侧过脸,望着河对岸一丛疯长的芦苇,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晃,像无数支无声挥动的手。
“怕。”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怕得整宿整宿做噩梦,梦见自己沉下去,怎么扑腾都浮不上来。”她弯下腰,指尖拂开卫世成额前湿发,“可后来我发现,水底下也有光。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
卫世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也要看!”
韩莲花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等你再长高两寸,阿姨带你潜下去,找河底的铜钱。”
拖拉机突突远去。李诺把最后一块槐花糕塞进卫世成嘴里,转身走向木器厂方向。卫世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几次,终于忍不住:“老李,你真不打算回杭城了?”
李诺没回头,只说:“我爹昨天又打电话来了。”
卫世一怔:“这次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李诺脚步没停,“就是问,今年秋收,东山的玉米棒子,是不是比往年更沉。”
卫世心头一热,差点脱口而出“他这是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诺不会信。半年来,那通电话是李诺唯一一次主动提及父亲,却连“想”字都没提过。他问的不是儿子好不好,不是孙子乖不乖,而是玉米棒子沉不沉——沉,说明雨水足,土地肥,庄稼人心里才踏实。那沉默的七秒钟里,李诺听见的不是父亲的声音,是老家院墙根下蟋蟀的鸣叫,是晒场上玉米粒爆裂的微响,是三十年前自己光脚踩进泥地时,脚趾缝里钻进的凉意。
有些思念,从不需要说出口。
傍晚,李诺独自坐在木器厂后院的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有机化学》,书页边角卷曲,夹着几片干枯的槐花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铁门边。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嘉仪站在那儿,背着个褪色的蓝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晒得微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去年订婚时,李诺送她的,如今镯子内圈刻的“诺仪”二字,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她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像一株被风推搡着靠近的野蔷薇。
李诺合上书,抬眼。
“我哥……今天下午坐绿皮火车走了。”江嘉仪开口,声音有点哑,“去京城,复读。”
李诺没应声,只把书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烫金的字迹。
“他走之前,”江嘉仪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着地上一片槐花瓣,“把家里存的三百块钱,全给了我。”
李诺这才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江嘉仪没躲,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说,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风掠过槐树,抖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他临上车前,还问我……”江嘉仪顿了顿,喉间像堵了团棉花,“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他。”
李诺静静听着,神色没有波澜。夕阳熔金,把他眼底照得极亮,却照不进一丝温度。
江嘉仪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水面浮起的一缕薄雾:“我说,没提过。一句都没有。”
她抬起手,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红痣:“其实……我骗了他。”
李诺依旧没说话。晚风送来槐花最后一点余香,甜得发涩。
“我每天都在想。”江嘉仪声音轻下去,几乎被风声吞没,“想你去年冬天,在供销社门口替我挡雪,棉袄袖子都湿透了;想你帮我补习数学,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想你偷偷攒钱,给我买第一支钢笔,墨囊漏了,染得我手指全是蓝印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这些事,我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可今天,我想告诉你。”
李诺看着她。暮色渐浓,她眼中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又脆弱得像随时会碎。
“李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苏小棠。”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刀凿石,“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爹没拦着,我们真的结了婚,你会不会……也这样待我?”
风停了。槐树静默。连蝉鸣都歇了。
李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江嘉仪,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二十三,你送我到村口?”
江嘉仪怔住,随即点头。
“那天你穿的红棉袄,领子上沾了片雪花。”李诺说,“我走到坡下回头,看见你站在榆树底下,一动不动,像根冻僵的红蜡烛。”
江嘉仪眼眶倏然发热。
“可你没追上来。”李诺平静道,“你只是站着,看着我走远。”
“我……”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你没追上来。”李诺重复一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是因为你不敢,是因为你心里已经知道,那条路,我走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素银镯子:“这镯子,我送你的时候,刻的是‘诺仪’。可你哥退婚那天,你把它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整整七天没戴。”
江嘉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忘了,我没忘。”李诺把书夹在腋下,朝她微微颔首,“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转身走向厂房,背影被暮色浸染,挺直,疏离,再无半分迟疑。
江嘉仪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融进昏暗的厂房轮廓里。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尖触到腕上冰凉的银镯。内圈那两枚模糊的刻字,此刻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
她没哭。只是把那只手,缓缓收进了蓝布包里。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槐花残瓣。李诺推开厂房铁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幼兽蜷在暗处的喘息。他脚步没停,右手却在门框上停顿了一瞬——指腹蹭过粗粝的铁锈,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木器厂车间里灯火通明,新漆料的气味混着松木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卫世正调试一批新订单的榉木家具漆面,见李诺进来,顺手递来一杯搪瓷缸:“刚沏的菊花枸杞茶,降火。”
李诺接过,吹了吹热气。缸壁温热,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老卫,”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心锁死了,钥匙丢了,还能不能……再配一把?”
卫世搅着缸里的枸杞,沉默良久,才道:“锁是死的,人不是。”
李诺没再问。他喝了一口茶,苦中回甘,舌根泛起一丝微涩的甜。
窗外,东山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圆满,静静悬在墨蓝天幕上,照着山坳里零星灯火,照着蜿蜒的灌溉渠,照着韩王村每扇亮着灯的窗——有的窗后,有人伏案疾书;有的窗后,有人哄着孩童入睡;有的窗后,有人攥着褪色的银镯,一遍遍摩挲着那两枚早已模糊的刻字。
而渠水在月下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