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言情

那年秋实1980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那年秋实1980: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这是要燃尽的节奏吗?

    李诺再讲义气,也不能改变已经半夜的事实,人家跳舞的也跳累了回宿舍休息去了,这让几个兴奋的孩子倍感失落,心心念念的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

    星期六的早上,李诺离开宿舍去吃饭的时候跟舍友说道:“我今...

    苏小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信封边角,纸张边缘被她揉出细小的毛边。她忽然抬眼看向欧阳浪,目光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开酒席上浮动的喧闹:“舅舅,你刚才说罗曼丽的堂叔——叫什么名字?”

    欧阳浪正把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儿呛住,忙灌了口白酒压下去,喉咙还泛着红:“咳……罗振邦,振作的振,邦国的邦。小棠你问这个干啥?他可是港岛数得着的实业家,早年跟霍老先生一起跑过船,现在名下三间制衣厂、两间贸易行,连日本人都要找他代工。”

    “振邦?”苏小棠舌尖轻轻一滚这二字,眉心微蹙,“罗振邦……是不是七六年在蛇口搞过‘来料加工’试点的那个罗振邦?”

    欧阳浪手里的筷子“嗒”一声磕在碗沿上,眼睛倏然睁大:“你……你怎么知道?”

    李诺正替韩莲花给客人添酒,闻言也顿住了动作。他没说话,只把酒壶稳稳放回桌角,抬眼望向苏小棠——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

    苏小棠没回答舅舅,反而转向韩莲花,声音放得极轻:“妈,您还记得去年冬天,那个从粤省来的采购员吗?穿藏青呢子大衣,左袖口磨得发亮,说话带潮汕口音,非要收咱们锦湖木器厂的旧桐油桶做包装?”

    韩莲花正忙着给宋校长布菜,手一抖,竹筷尖上夹着的炸虾仁滚进了酱油碟里。她愣了两秒,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哎哟!可不是嘛!那人临走还留了张名片,印着‘振邦实业’四个字,底下小字写着‘专营纺织辅料及出口包装’……我当是骗子,随手就扔灶膛里烧了!”

    “不是骗子。”苏小棠垂眸,指尖缓缓抚平信封上一道褶皱,“是探路的。”

    院外蝉声骤密,树影在青砖地上晃动如碎金。欧阳浪额头沁出细汗,下意识去摸裤兜——那里本该躺着罗振邦亲笔写的委托函,可此刻空空如也。他昨夜醉后骑摩托去镇上买烟,半道被野狗追,慌乱中揣着的信纸全散在稻田里,今早只捡回半张带泥巴的抬头。

    “小棠……”他嗓子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小棠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欧阳浪汗湿的鬓角,掠过李诺沉静的侧脸,最后停在韩莲花骤然煞白的脸上:“罗振邦七六年就在蛇口建厂,可八零年才突然派人北上收桐油桶——因为那时候国家刚批了‘三来一补’政策,但内地没人懂怎么用。他需要一个既熟悉体制、又敢打擦边球的人帮他把关报关单,还得能镇住海关那些老油条。”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而这个人,必须是刚平反、懂外贸、有实权,且……家里有个在港岛做生意的亲戚。”

    韩莲花的手猛地攥住围裙边,指节泛白。她想起前日县外贸局王科长登门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对方反复摩挲她桌上那本《进出口商品检验手册》的指尖,想起自己随口提了句“我女婿以前在部里管过配额”,王科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所以……”韩莲花的声音哑得厉害,“坚劲他……”

    “爸已经恢复工作了。”苏小棠接得极快,像早等在此处,“在省外贸局新成立的‘三资企业协调处’任副处长。昨天下午,罗振邦的专车刚把他从机场接到招待所——车是港岛牌照,司机递名片时,特意把‘振邦实业’四个字朝上。”

    欧阳浪“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青砖发出刺耳锐响。他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苏小棠:“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苏小棠没看他,伸手从韩莲花围裙口袋里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那是锦湖木器厂财务室的锁匙。她将钥匙轻轻搁在酒碗边,铜面映出自己清凌凌的眼:“上周三,我陪爸去省城开会。散会时他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站在窗边抽烟,烟灰落了满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振邦兄的诚意很足,可这盘棋,得让小棠先看清棋子在哪’。”她指尖点了点钥匙,“妈,您猜财务室保险柜第三层,压着多少份‘振邦实业’的空白合同?”

    韩莲花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院门木框。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账本时,发现三月到五月的桐油桶采购款多付了两千四百块——当时以为是会计糊涂,如今才知那笔钱早被罗振邦换成港币,存进了苏坚劲名下的离岸账户。

    “小棠……”李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苏小棠转头看他,睫毛在斜阳里投下细密阴影:“从看见罗曼丽寄来的那盒‘美加净’雪花膏开始。”

    李诺瞳孔微缩。那盒雪花膏是春节前寄到的,瓷白瓶身印着英文,盖子内侧用蓝墨水写着极小的“S362”编号。当时谁都没在意,直到前日他在县文化馆翻旧期刊,偶然瞥见一篇《港台日化品编码解密》,才知“S362”是振邦实业内部质检编号,专用于出口东南亚的特供批次。

    “罗曼丽不可能知道这种编号。”苏小棠望着李诺,眼里有疲惫,更有刀锋般的清醒,“但她寄来时,瓶子是温的——说明刚从恒温箱取出。而港岛到兴水县,陆路运输需经四十八小时颠簸,温度绝不可能保持。”

    欧阳浪一屁股坐回凳子,脸色灰败如土。他忽然抓起酒壶猛灌一口,辣酒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我……我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曼丽她就让我送车,说这是‘给小棠姐弟的见面礼’,还说……还说‘姐夫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

    “她当然信得过你。”苏小棠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因为舅舅你永远记得,当年爸蹲牛棚时,是谁偷偷塞给他半袋糙米;也记得妈病重那年,是谁连夜骑自行车六十里路去县城买药。罗曼丽要的,从来不是个精明的合伙人,而是一个……永远把情分放在算计前面的亲人。”

    院外突然传来摩托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众人回头,只见一辆银灰色本田CB750冲进院子,车轮碾过碎石迸出细响。车上跳下个穿米白西装的男人,腕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正是罗振邦。

    他笑容可掬,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雪茄剪,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圈金戒,戒面刻着极小的“ZB”字母。他径直走向韩莲花,双手捧出个深蓝色丝绒匣子:“韩大姐,听小浪说您家今天双喜临门,这枚金镶玉镯子,是我们振邦实业的传家宝,祝您家儿女前程似锦!”

    韩莲花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围裙粗布。她认得那枚金戒——去年冬至,她去县供销社买白糖,在柜台玻璃反光里,见过同样一枚戒指戴在罗振邦手上。那时对方正用同一双手,把三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外贸出口许可证”推给王科长。

    “不用了。”苏小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喧哗瞬间凝滞。她走到韩莲花身侧,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罗先生,您这镯子,怕是得先过海关那关。”

    罗振邦笑容纹丝未动,只眼角微微抽动一下:“哦?小棠姑娘这话……”

    “三月十二号,您经由深圳口岸申报出口的三十吨桐油桶,实际装货量是三十五吨。”苏小棠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时,墨迹未干,“这是海关缉私处今日凌晨发给省外贸局的协查函复印件。您漏报的五吨,按新规要补缴关税、滞纳金及罚款,总计十七万八千六百元整。”

    罗振邦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目光如钩,死死盯住苏小棠手中那张纸:“你……”

    “我爸签发的。”苏小棠将纸折好,塞回口袋,“但他让我转告您——这十七万八千六百元,可以折成振邦实业在内地设立合资企业的注册资金。条件只有一个:韩莲花女士出任合资公司中方董事长,且拥有对所有外贸单据的最终签字权。”

    满院寂静。蝉声戛然而止。

    罗振邦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好!苏处长教女有方,苏小姐……果然不愧是京城来的凤凰!”他猛地转身,对欧阳浪深深一鞠躬,“小浪兄弟,你这位外甥女,比我那三个儿子加起来都值钱啊!”

    欧阳浪茫然眨着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中惊醒。他看看苏小棠沉静如水的脸,又看看李诺若有所思的侧影,忽然咧嘴一笑,抓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墩:“得嘞!那这杯酒,我敬我们家凤凰!”

    酒液泼洒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

    此时李诺却已悄然离席。他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院墙根下那辆陆巡旁。夕阳把车身镀成熔金,车顶行李架上还捆着两卷崭新的尼龙绳——那是他昨夜亲手系上的。他解开其中一根,指尖摩挲着粗糙绳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小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发梢沾着几点酒气氤氲的薄汗。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麦浪上。麦穗正由青转黄,在风里翻涌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爸昨天在机场对我说,罗振邦送来的不是镯子,是测温计。”

    李诺没应声,只将手中尼龙绳缓缓缠绕上掌心,粗糙纤维刮擦皮肤,留下细微刺痛。

    “他想测测,我们家这锅水,到底烧到了几度。”苏小棠望着麦浪尽头,那里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腾,“可爸没告诉他,真正的沸点不在水里——”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李诺,夕阳在她瞳孔里燃起一小簇火苗,“而在人心。”

    李诺终于转过脸。他看见她眼底跳动的光,看见她发丝间未干的汗珠,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圆润的褐色痣——和去年春天,他第一次在村口槐树下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伸手,将那卷尼龙绳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

    苏小棠低头看着掌心缠绕的绳索,青筋微凸的指腹还残留着粗粝触感。她怔了怔,抬眼:“干什么?”

    李诺没回答,只抬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然后他弯腰,将整条尼龙绳绕过陆巡车后视镜,另一端,轻轻系在她手腕上。

    绳结打得很松,松到只要她轻轻一挣,就能挣脱。

    “现在。”李诺直起身,目光沉静如古井,“你是我的人质。”

    苏小棠呼吸一滞。晚风掠过她额前碎发,拂在微烫的皮肤上。她望着眼前这张被夕阳浸透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撞开院门,背上背着昏迷的韩莲花,雨水顺着他下颌线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

    那时她也是这样站着,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晾衣绳。

    “李诺。”她声音有点哑,“你确定……要拿这条绳子,绑住我一辈子?”

    李诺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抹去了她右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那滴泪咸涩微凉,沾在他指腹,像一颗凝固的星子。

    远处,罗振邦的摩托引擎再次轰鸣。韩莲花的声音穿透喧闹传来,带着久违的、铿锵的底气:“……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苏处长去省城签合同!”

    院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欧阳浪醉醺醺地拍着大腿吼:“好!咱兴水县第一个合资企业,就叫‘棠诺’!取小棠和李诺的名字!”

    苏小棠没笑。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腕上的尼龙绳,指节用力到泛白。

    绳结松垮,却比世上任何金玉更沉。

    风起时,麦浪翻涌如海,而她站在浪尖,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身后是燃烧的夕阳,手腕上系着一条青筋微凸的年轻手臂——那臂弯里,有她整个少年时代辗转反侧的月光,有她伏案疾书时窗外飘来的槐花香,有她所有未曾出口的、滚烫的诺言。

    此刻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在黄昏里,结成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