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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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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给你机会你不总用啊!

    周末,计算机系举行的舞会如期召开,无数心怀憧憬的年轻男女,都做好了准备。

    陶国俊用水浸湿了头发,对着镜子梳理出一个时兴的发型,穿上自己新买的西装,侧头瞥了同宿舍的两个“呆瓜”一眼,冷哼一声走...

    欧阳浪的手指猛地一抖,信封边角从裤兜里滑出半截,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白蛇,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车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欧阳怡没说话,只是把后视镜微微调转角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欧阳浪惨白的脸。她嘴角甚至没动一下,可那眼神里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冷意——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跌进泥潭、还拼命想抓住浮木的可怜虫。

    而邢桂玲……邢桂玲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笑嘻嘻推人上车的大猫了。她左手指尖搭在欧阳浪紧绷的膝盖上,力道轻得像羽毛,可欧阳浪却觉得那指尖正一寸寸碾碎自己的骨头。

    “你寄给谁的?”邢桂玲声音很轻,轻得像哄孩子,“是港岛?还是黑省?”

    欧阳浪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裂起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怕什么?”邢桂玲忽然笑了,那笑没达眼底,反而让欧阳浪脊背一凉,“怕我们知道你跟欧阳怡通风报信?还是怕我们知道……你连自己亲舅舅都敢卖?”

    “我没有!”欧阳浪终于嘶哑出声,额头青筋暴起,“我根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只是……只是想离开这儿!我想回城!我想活个人样!”

    “所以你就靠出卖小棠换一张回城的票?”邢桂玲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那天她在河边说要把陆巡车送给我们,全村的孩子都听见了;你知不知道,你妈让厂里车送木板来装修院子时,门牌号就写在单子上;你更知道,你每次去供销社买糖,都要跟邮递员胡景亮聊上十分钟——他记得你每回问的都是京城有没有新电报。”

    欧阳浪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骨,软塌塌地陷在座位里。

    邢桂玲没再逼问。她只是伸手,从欧阳浪裤兜里抽出那封信。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字迹潦草却用力:

    【苏小棠近况已悉。其舅欧阳浪确与苏坚劲同住,言行受控。院址:韩王村东头第三棵老槐树旁。另查得,其舅近期频繁出入外贸公司,似有出口意向。详情待报。】

    落款处没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梅花印记——那是何美云插队时用过的图章,韩王村小学墙上至今还留着她当年粉刷的“学梅花精神”五个红字。

    邢桂玲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口袋。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温软,“行啊,我给你个机会。”

    欧阳浪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火苗。

    “你今晚就收拾东西。”邢桂玲盯着他眼睛,“明早六点,坐第一班去县里的班车,直接去锦湖县委大院门口等我。我会让人带你见一个人。”

    “谁?”

    “你舅舅,欧阳桦。”

    欧阳浪瞳孔骤然收缩。

    欧阳桦——那个五年前因贪污挪用被开除公职、下放农场改造的舅舅,那个连欧阳怡提起名字都要压低嗓音的男人。他不是在黑省劳改吗?怎么会在锦湖?

    “你别管他怎么回来的。”邢桂玲语气平淡,“你只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选对了,你回城的手续三天办妥,户口、粮本、介绍信,一样不落;选错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脑子挺好使,自己想。”

    车子在公社邮局门口停下。欧阳怡没下车,只隔着车窗朝欧阳浪点点头:“去吧,早点办完事回来。”

    欧阳浪几乎是滚下车的,脚步虚浮,踉跄着冲进邮局大门。他没敢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邢桂玲清脆的笑声:“妈,您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一边喊着要自由,一边跪着求施舍。”

    欧阳怡没应声。

    车缓缓启动,驶向木器厂方向。邢桂玲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埂和炊烟,忽然问:“妈,您还记得八三年那会儿,咱们厂第一批出口木雕是怎么运出去的吗?”

    欧阳怡沉默片刻,才道:“记得。是你爸带着人,用牛车拉到县城火车站,装了三节闷罐车厢,运到广州再转船。”

    “对。”邢桂玲点头,“可您知道那批货的订单是谁下的吗?”

    欧阳怡侧过脸:“……谁?”

    “港岛‘恒昌制衣’。”邢桂玲声音很轻,“老板姓苏,叫苏坚劲。”

    欧阳怡的手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邢桂玲继续道:“后来我爸查了账,发现那单生意表面是出口,实则绕了三道手——先卖给深圳一家贸易公司,再由对方转售给恒昌。利润砍掉四成,剩下六成,全进了欧阳桦的私人账户。”

    欧阳怡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您真以为,欧阳桦这些年在黑省是吃苦受罪?”邢桂玲笑了笑,“他是在帮人洗钱。替谁?替您那位‘体面’的丈夫原桦同志。原桦负责在京城里疏通关系,欧阳桦负责在边境线上转移资金,您负责在中间传话——一家三口,分工明确。”

    欧阳怡突然猛踩刹车,车子剧烈晃动,停在路边野草丛生的土坡上。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直视邢桂玲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您第一次让我帮您‘无意间’把小棠爱吃的桃酥放在欧阳浪办公桌上开始。”邢桂玲语气毫无波澜,“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想干什么?您是想让他念着您这点‘好’,好替您盯着小棠的一举一动。可您忘了,桃酥是甜的,糖分太高,小棠吃了会起疹子——我第二天就看见他胳膊上全是红点。”

    欧阳怡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早就防着我?”

    “不。”邢桂玲摇头,“我不是防您,我是护小棠。她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您在京城陪原牧野参加外事活动;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高考前三个月,您托人把她调去县百货大楼站柜台……这些事儿,我都记着呢。”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欧阳怡鬓角几缕碎发乱舞。她忽然觉得疲惫极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比当年在知青点熬过三个寒冬还要沉重。

    “所以今天……您故意引他来邮局?”

    “嗯。”邢桂玲点头,“我让胡景亮‘不小心’在他面前说了两遍‘何美云最近收信最多’,又让食堂七婶子当着他面夸您跟港岛联系密切。他心里有鬼,自然坐不住。而您——”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欧阳怡一眼,“您明明看见他在邮局门口徘徊半小时,却假装没看见,就为了等他自己露馅。”

    欧阳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您答应三件事。”邢桂玲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从此刻起,您不再以任何名义接触苏小棠,包括生日、节日、升学、结婚——所有可能牵扯亲情的节点,全部切断。”

    欧阳怡睫毛颤了颤,没反对。

    “第二,您把当年签给欧阳桦的那份‘委托代理协议’交出来。就是那份写着您授权他全权处理苏小棠海外资产收益的文书。”

    欧阳怡猛然睁眼:“你怎么知道有这份协议?!”

    “因为小棠十八岁生日那天,您亲手烧了原件,却忘了碎纸机卡住了一页边角。”邢桂玲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赫然是欧阳怡的签名和一枚模糊的钢印,“复印件我存了五年。”

    欧阳怡盯着那页纸,良久,哑声道:“……好。”

    “第三。”邢桂玲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您得亲自去趟黑省,把欧阳桦接回来。”

    “什么?!”欧阳怡失声,“他还在劳改期!擅自接回属于包庇罪犯!”

    “那就让他提前释放。”邢桂玲直视着她,“您认识司法部的人,也认识黑省政法委的领导。您只要打一个电话,走个‘身体原因保外就医’的流程——对外说是您这个做姐姐的不忍心看他病死在农场,对内……是他该回家交代清楚,那些年经手的钱,到底流进了谁的腰包。”

    欧阳怡久久无言。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她脸上,映出细密的皱纹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站在韩王村小学操场上,看着七岁的苏小棠踮脚把一朵野菊花别在欧阳浪的耳朵上,两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她蹲下来,摸着小棠柔软的头发说:“棠棠,以后你要听妈妈的话,妈妈不会害你。”

    小棠仰起小脸问:“那妈妈会永远陪着我吗?”

    她笑着说:“当然。”

    可第二天清晨,她就拎着行李箱上了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连头都没回。

    车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落在远处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杈上,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邢桂玲推开车门,跳下车,转身看向欧阳怡:“您还有三十分钟考虑。我等您电话。”

    她没再看母亲一眼,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供销社。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掀开时带起一阵陈年樟脑味。她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付钱时随口问:“老板,今早有谁来买过邮票?”

    卖烟的老头眯着眼想了想:“哦,那个戴眼镜的女青年,何美云,买了十张八分的,说要寄挂号信。”

    邢桂玲点点头,接过找零,转身出门。

    烈日当空,蝉声如沸。

    她站在供销社台阶上,望着韩王村的方向,忽然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灰痕。她低头看着那道痕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有些血,是真冷的。

    回到木器厂时已是下午三点。韩莲花正在车间门口跟几个老师傅说话,见她回来,立刻招手:“大秀!快过来!”

    邢桂玲快步上前:“娘,怎么了?”

    韩莲花一把拽住她手腕,压低声音:“我刚跟胡景亮对过账!何美云这半年一共收了七封信、五封电报、三张汇款单!寄出去的……”她咬牙切齿,“整整十二封!全是京城地址!而且每封信的邮戳时间,都在小棠他们搬进四合院前后三天内!”

    邢桂玲点点头,从口袋掏出那封没拆的信:“娘,您看这个。”

    韩莲花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丫头胆子肥了!敢监视咱家?!”

    “不止监视。”邢桂玲平静道,“她在帮人做事。而做主的人,现在就在咱们厂里。”

    韩莲花眯起眼:“谁?”

    邢桂玲没回答,只轻轻握了握母亲粗糙的手:“娘,您信我吗?”

    韩莲花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信!比信我自己还信!”

    “那从明天起,厂里所有对外联络的电话,都归您管。”邢桂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是打来问‘苏小棠近况’‘欧阳浪行踪’‘四合院装修进度’的,一律记下号码、时间、通话内容。另外——”她顿了顿,“把何美云调去仓库清点库存,让她每天数三千颗钉子,少一颗,扣五分工资。”

    韩莲花愣了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好!就这么办!”

    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歇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青翠的山峦。

    暮色渐染,晚风送来阵阵槐花香。

    邢桂玲独自走到厂区后墙根下,那里有棵老核桃树,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一处新鲜刻痕——是歪歪扭扭的“棠”字,下面还画了个简笔小人,手里牵着风筝。

    那是苏小棠十岁时刻的。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在夕阳余晖里闪出一点寒光。她没刻新字,而是将旧痕边缘细细刮平,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身离开时,没再回头。

    而此时,在锦湖县委大院深处某间办公室里,欧阳桦正对着一面蒙尘的镜子整理领带。镜中男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纵横,唯独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低声自语:

    “五年了……该收网了。”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天际,翅尖划破最后一抹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