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开局降维打击: 第六百一十五章 他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谢晓春读过大学,也是有服务意识的人,但还是对他的激烈言辞很生气,不过又很清楚自己不能还以颜色,因为这件事说到底她是有责任的,如果昨晚不发牢骚,阿桂婶儿也不会大喇叭,阿桂婶儿不大喇叭,陈晓就不会蓄意...
咔嚓。
那声音不是从道具仓库深处传来的,像是一截干枯的枣木枝被踩断,又似旧门轴在无人推动时忽然松脱。傅祥没动,米兰也没动,两人站在侧门外的阴影里,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脚踝,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米兰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泥——那是下午去县招待所取花彩香留下的土特产时蹭上的。她本该早些回来,可半道遇见朱继儒,被拉住问了三句陈晓近况,一句“他中秋回没回老家”,一句“跟米兰见家长的事定没定日子”,最后一句最轻:“听说易青娥要走?真不拦着?”
她当时只说:“拦不住。”声音平得像块铁板,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那铁板底下压着什么,她不敢想。
“里面有人。”傅祥忽然低声道。
米兰没应声,只是把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昨夜胡三元塞给她的。她没看,也没拆,就那么攥着,纸角已磨出毛边。
“谁?”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祥没答,只将自行车轻轻靠在墙边,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侧门。
门轴吱呀一声,锈味混着樟脑、桐油和陈年布料的霉气扑面而来。仓库里没灯,只有高窗漏下一线灰白月光,斜斜劈开浓稠黑暗,照见一排排蒙着白布的刀枪把子、褪色蟒袍、塌陷的凤冠底座,还有角落里半人高的旧戏箱,箱盖微掀,露出一角红绸——那是易青娥去年演《游西湖》时穿的鬼衣,洗过三次,血渍还是没褪尽。
月光尽头,有个人影坐在一只倒扣的锣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易青娥。
她没穿练功服,是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身套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细瘦却绷着筋的手腕。她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一下一下,剪着面前摊开的一张纸。
米兰走近两步,看清了。
是北山汇演的节目单。
那张印着“宁州县秦腔剧团”烫金标题的纸,已被剪得支离破碎,只剩“女一号:易青娥”几个字还连着半片边框,被她用拇指按在膝头,指腹反复摩挲,像在抚一道未结痂的伤。
“青娥。”米兰唤她。
易青娥没回头,剪刀停了,却也没放下,只把剩下那半张节目单慢慢折起,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把什么活物埋进去。
“米兰姨。”她终于应了,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灰尘里,“您怎么……来了这儿?”
“路过。”米兰说,顿了顿,“你舅他们……今天没找你?”
“找了。”易青娥低头看着剪刀尖上一点反光,“说了三遍,让我坐花彩香的车走。”
“你答应了?”
“没。”
“那……”米兰喉头一紧,差点咬破舌尖才把后半句咽回去——那你还在这儿剪节目单干什么?你心里还记着谁的名字?
她没问出口。
因为易青娥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静,静得像井水映月,清得让她心口发颤。没有羞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知道这一晚会来,早备好了这方寸之地、这把钝剪、这一片无人认领的寂静。
“米兰姨,”易青娥轻声说,“您记得我刚来剧团那年吗?”
米兰点点头。记得。七岁,赤脚,裤腿还沾着羊粪渣,胡三元用扁担挑着她进门,苟存忠蹲下来捏她手腕试骨头,秦老三往她嘴里塞了颗糖,说“甜嘴儿好教戏”。
“那时候,”易青娥笑了笑,嘴角弯得极浅,“您和陈大哥还没订婚,他常带我去城西粮站买挂面,说那里的面筋道,吹火时火苗稳。有一回下雨,他把我裹在他军大衣里跑,我听见他心跳,咚、咚、咚,比打鼓还响。”
米兰僵在原地。
她当然记得。那年陈晓刚调来县剧团任副团长,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总在没人注意时,悄悄把练功房最后一盏灯留给易青娥。
“后来,您和他订婚那天,我在后台帮米兰姨整理头面。”易青娥声音更轻了,“您戴的是银凤冠,他送的镯子,我给您扣搭扣时,手抖了一下,簪子掉在地上,滚到陈大哥鞋底下。他弯腰捡起来,没还给您,搁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才递过来。”
米兰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确实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当年试戴镯子时被棱角刮的。
“我没告诉任何人。”易青娥说,“包括胡三元,包括苟师。我就想……要是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有他的戏里,也留在有您的日子里?”
傅祥在门口动了动,欲言又止。
米兰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刀锋划过水面,连涟漪都没荡开。
“傻孩子。”她说,“你以为不说,就当没发生过?”
“那您说,”易青娥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说了,您会退婚吗?”
空气凝滞了。
窗外风声骤然停歇,连檐角悬着的半截风铃都静了。
米兰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大衣最上面那颗盘扣。里面是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玉兰胸针——陈晓去年亲手雕的,花瓣薄如蝉翼。
她取下胸针,轻轻放在易青娥摊开的膝盖上。
“拿去吧。”她说,“明天,把它还给他。”
易青娥没接。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米兰声音陡然冷下去,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他值得一个敢站在光里说‘我喜欢你’的人,而不是藏在暗处剪碎别人喜帖的懦夫。”
易青娥猛地一颤,手指蜷紧,剪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是懦夫!”她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只是……只是不想把您也扯进来!您信他,敬他,爱他,我连碰他衣角都不敢——可您知道吗?每次他叫我‘青娥’,我都觉得那两个字是烧红的炭,烫得我喉咙冒烟!我宁愿他骂我,打我,赶我走,也不要他笑着给我递一碗面,然后转身牵您的手!”
仓库里死一般静。
傅祥悄悄退了半步,撞翻一只空药罐,叮当乱响。
易青娥却不管不顾,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节目单,猛地撕开——“女一号:易青娥”几个字被她狠狠搓成一团,指甲掐进纸里,指节泛白。
“您以为我想争?”她喘着气,眼泪终于砸下来,却没伸手擦,“我争什么?争他多看我一眼?争您少信他一分?争苟师他们别再半夜爬起来替我改唱词?我什么都不争!我只想……只想他还是那个替我挡雨的陈大哥,您还是那个教我绣花的米兰姨,胡三元还是那个骂我‘懒驴上磨’的舅,苟存忠还是那个说‘青娥,火候到了’的师父……我想回到以前!回到谁都没说破、谁都没受伤的时候!”
最后几个字,她是嘶着嗓子喊出来的,像幼兽被困在陷阱里,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栅栏。
米兰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她赤着的右脚踝——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八岁那年为追一只跑散的羊,从崖上滚下来磕的。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一个雪夜。易青娥发着高烧说胡话,满嘴都是“陈大哥别走”,她端药进去,听见陈晓坐在床边,用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低声哼《周仁回府》里一句“一见娇儿泪满腮”。那时她只当是长辈疼晚辈,直到今夜,才听懂那调子里的颤音,是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哽咽。
原来有些火,从没真正熄过。它只是沉在灰底,等一场风来,便燃成燎原之势。
“青娥。”米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听我说。”
她蹲下来,与易青娥平视,目光沉静如古井。
“你记住,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错。错的是,把喜欢当成枷锁,把自己锁死在‘应该’里。你怕伤我,怕毁他前程,怕让苟师他们失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熬着,才是真的在毁所有人?”
易青娥怔住。
“你剪节目单,不是恨他,是恨自己没勇气。”米兰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可勇气不是豁出去不要命,是明知道会痛,还愿意往前走一步。你敢为封潇潇醉一场,敢为刘红兵摔一跤,敢为胡三元顶撞朱团长……怎么就不敢为自己,正大光明地,活一次?”
易青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明天,”米兰直起身,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张胡三元塞给她的纸,展开,推到易青娥眼前,“你拿着这个,去办公室找陈晓。不是告白,不是示弱,是告诉他——你易青娥,要留在宁州,要留在这个团,要跟他一起排新戏,要跟他一起……把秦腔唱下去。”
纸上是张薄薄的调令。
市文化局签发,盖着红章:关于易青娥同志借调至宁州市秦腔剧团参与《赵氏孤儿》复排工作的通知。
落款日期,是昨日。
“这是胡三元托人连夜办的。”米兰淡淡道,“他算准了,你宁可自毁,也不愿离开他眼皮底下。所以,与其把你轰走,不如把你拴在身边——用工作,用责任,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正当理由。”
易青娥盯着那红章,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可……米兰姨,您呢?”
“我?”米兰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昔日花彩香的飒爽,“我嫁的是陈晓,不是他的影子。如果他连自己徒弟的心意都看不清、接不住、担不起……那这个未婚夫,不当也罢。”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停在月光与黑暗交界处。
“对了,”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陈晓今早去省城开会,三天后回来。他桌上那封长安电影制片厂的推荐信,我替你收起来了。楚嘉禾那儿,我会去说。”
门外,傅祥早已不见踪影。
月光下,只剩易青娥一人,跪坐在尘埃里,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节目单,膝上放着一枚温润的玉兰胸针,面前摊着一张盖着红章的调令。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一段秦腔:
“未曾开言我先哀告,尊一声相爷听根苗……”
那唱腔苍凉高亢,直刺云霄。
易青娥慢慢松开手。
纸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她拾起剪刀,没再剪什么,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刀刃,直到指腹渗出血丝,混着灰尘,变成暗红。
窗外,一颗流星再次划过天际,比昨夜更亮,更急,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北山方向。
那里,有陈晓的家,有苟存忠的窑洞,有胡三元存酒的瓦瓮,也有她第一次登台时摔破的膝盖。
她忽然站起来,拍净裤子上的灰,把玉兰胸针仔细包进手帕,塞进贴身衣袋。然后拿起那张调令,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与那半张节目单,并排躺着。
走出仓库时,她没关侧门。
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白布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招魂幡,在月光下翻飞。
她沿着青砖道往宿舍走,步子很慢,却很稳。
经过锅炉房时,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像计时器。
她没去接水。
而是拐进排练厅旁的小耳房,推开那扇永远不上锁的门——里面堆着几摞旧剧本,最上面一本,封皮磨损严重,写着《白蛇传》三个字。
她抽出其中一页,翻到“断桥”一场。
笔尖悬在“青儿”二字上方,迟迟未落。
良久,她蘸饱墨,重重写下:
“白素贞:易青娥 饰”
墨迹未干,她合上本子,转身出门。
天边,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坚定,不容置疑。
而剧团大院东头,陈晓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