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逍遥游
这一天,昏死过去的李隐,没有等来海棠的灵药。
午夜时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从夜风中嗅到了花香。推窗望去,只见月光幽幽,照耀着枝头几许梨花白。
漫天春雷惊蛰,竟然让栖霞山上的梨花次第绽放,看来用不了多久,一山梨花,满园芳香,就要将他包围。
他轻轻咳嗽一声,低头便看见了胸口那一抹血红。
捂着胸口幽幽一叹,心道这一日惊魂一幕,竟然从子夜变成了午时,实在是不可思议。
想着想着,便苦笑了起来。
喃喃自语道:“......
酒液入喉,李隐只觉一股灼热直冲天灵,仿佛有千万根银针顺着经脉扎进骨髓,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燃烧!他本能想吐,可那药力却如铁锁封喉,连咳嗽都发不出一声——惊神丹!不是寻常修士所用的温养神魂之物,而是玉女宫禁地“玄阴窟”中百年才凝出三颗的逆命奇药!服半粒者,神识暴涨三倍,可窥三里之外落叶;服一整粒者,七日之内必遭反噬,神魂寸裂,化作痴癫。而陈如烟竟将仅存的一粒剖开,一半喂了他!
他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这不是药,是赌命!她把命押在他身上!
窗外忽起风声。
不是春风,是剑风。
一道青影自屋脊掠过,足尖未沾瓦片,只凭一缕气机便将檐角冰棱震得簌簌坠落。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不多不少,恰好七道气息,如北斗七星般围住小院,静默无声,却压得整条街的狗都不敢吠叫。
慕容缺的声音在他识海炸响:“糟了!是‘七星缚灵阵’!她们没中毒……或者,毒早被解了!”
李隐猛地抬头,目光撞上窗纸——那里,不知何时已浮出七道细如蛛丝的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向内收缩。金线所过之处,空气嗡鸣,连烛火都被压得扁平如纸。
“七星锁魄……玉女宫执法殿的镇派绝学。”他喉头滚动,血沫从嘴角溢出,“她们不是来抓人,是来收尸的。”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极淡的冷香飘入——雪莲混着霜梅,清冽刺骨。
张清站在门槛外,一袭墨色鹤氅,左袖空荡荡垂着,断口处泛着青黑死皮。她右手握着一支乌木短杖,杖首镶嵌的紫晶正在幽幽脉动,映得她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她身后,孙玉秀半边脸颊已溃烂见骨,皮肉翻卷如腐叶,却仍挺直脊背,手中托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七枚磁针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更骇人的是她们身后——六名黑衣女子并肩而立,面覆玄铁面具,手持寒铁锁链。链环相击,竟无半点声响,只在地面拖出六道焦黑印痕,似被无形烈焰炙烤过。
“原来你没死。”张清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倒让老身……高看了你一眼。”
孙玉秀咳出一口黑血,抬手抹去,冷笑:“惊神丹的气息,还残在你舌尖。小畜生,你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李隐没答。他正死死盯着孙玉秀掌中罗盘——那七枚磁针,其中六枚指向自己,唯有一枚,微微偏斜,颤巍巍指向西北方——那是陈如烟离开的方向!
他心头一沉,指尖悄悄探入怀中,触到那枚早已空空如也的纳戒。昨夜少女塞给他的玉女宫纳戒……里面根本没放什么灵石法宝,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上面是陈如烟亲手所绘的路线图:王村镇→栖霞山后谷→云梦渡口→大离皇城驿路。图末一行小字:“若我未至,请循此线寻我。”
她们果然盯上了她!
“前辈!”李隐在识海嘶吼,“七星阵破不了,但锁链有隙!七息之内,借我一道剑意!”
“你疯了?”慕容缺厉喝,“你经脉刚被惊神丹撕开,强行引剑气,当场爆体!”
“那就爆!”李隐眼中血丝密布,猛地扯开胸前绷带——伤口早已不再流血,皮肉却诡异地泛着琉璃色光泽,丝丝缕缕的金光在肌理下游走,如同活物。“师父留给我的圣体……不是用来等死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插入自己右肩琵琶骨!
“噗嗤”一声闷响,鲜血狂飙,却非赤红,而是带着淡金微芒的稠液!那血珠溅落地面,竟“滋滋”蚀出七个细小凹坑,坑底泛着琉璃碎屑般的光泽。
张清瞳孔骤然一缩:“琉璃血?!你……你是……”
“圣体初醒,不劳费心。”李隐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倒是你们——断臂溃颜,罗盘失衡,还敢摆七星阵?玉女宫的脸,丢尽了。”
他右手猛地攥拳,将那团琉璃血狠狠按向胸口箭创!
“轰——!”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如远古钟鸣的震颤。整座小屋的梁柱瞬间爬满蛛网裂痕,瓦片无声粉碎,化作齑粉簌簌落下。七道金线齐齐一颤,其中三道“咔嚓”崩断!西北方那枚磁针,倏然爆亮,直指苍穹!
“快走!”李隐双目暴睁,瞳仁深处竟浮现出一座微缩的琉璃塔虚影,塔尖射出一道金光,精准刺入孙玉秀罗盘中央——
“咔!”
青铜罗盘应声裂开,七枚磁针尽数炸成齑粉!
“护阵!”张清厉啸,乌木杖狠狠顿地。六名铁面女子瞬时腾空,锁链如毒蟒绞杀而至!可就在链影临身刹那,李隐胸前伤口突然爆开一团刺目金光!光中一只半透明的手掌悍然探出,五指箕张,径直捏住最前方两根锁链——
“铮!铮!”
两声脆响,寒铁锁链应声寸断!
断链飞溅,其中一截擦过李隐左颊,削下薄薄一层皮肉。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张清断臂处涌出的黑气:“你手臂不是断的……是被黑蛟咬的。它没杀你,只留你一口气,等着今日替它开阵。”
张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孙玉秀却突然癫狂大笑:“好!好一个琉璃圣体!可惜……你救不了她!”她猛地撕开自己溃烂的右臂袖管——肘弯处赫然烙着一枚血色符印,形如蛇首,正缓缓蠕动,“陈如烟体内,已被我种下‘缚龙蛊’!她每走一步,蛊虫便吸一分她的金丹精气……七日之后,金丹枯竭,她会跪在栖霞山脚下,亲手剜出自己的丹田,奉于我前!”
李隐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缚龙蛊……传说中连真龙都能捆缚的上古邪术。解法只有一种——施术者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当面焚符,再辅以三十六道净尘咒……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亲至,也难解分毫。
他缓缓松开按在伤口上的手。
血已止。琉璃色褪尽,只余一片狰狞焦黑。可那焦黑之下,却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纹路正疯狂蔓延,如活物般爬上脖颈、耳后、眉心……最终,在他额心凝成一朵半开的琉璃莲。
“你赢了。”李隐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认输。”
张清一愣,随即大喜:“识相!交出黑蛟线索,饶你不死!”
“线索?”李隐摇摇头,目光扫过七人,“你们找错人了。真正知道黑蛟来历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住手!”慕容缺惊吼。
可晚了。
“啪!”
一声脆响,如蛋壳破碎。
没有脑浆迸裂,只有一缕纯白雾气自他顶门袅袅升起。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座九层琉璃塔虚影,塔身铭文流转,正是《圣体涅槃经》总纲——而最顶层塔尖,静静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舍利。
“圣体自碎……涅槃引!”慕容缺失声,“你连第一重都未修成,怎敢引涅槃劫?!”
李隐却已闭目,唇角噙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就在那舍利即将崩解的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轻响,如玉磬敲击。
院中突兀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她背对众人,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素白,不见丝毫寒光。可当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嗡!
七道尚未消散的金线齐齐绷直,继而寸寸断裂!六名铁面女子如遭雷殛,齐齐喷血倒飞,撞塌院墙,生死不知。张清手中乌木杖寸寸龟裂,紫晶爆成粉末。孙玉秀掌中裂开的罗盘,碎片竟自动悬浮,重新拼合成完好模样,只是磁针全部消失,盘面光滑如镜。
白衣女子这才缓缓转身。
没有惊世容颜,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山涧,却深不见底。她目光掠过李隐额心琉璃莲,又停驻在他胸前那道焦黑伤口,最后落在他染血的指尖。
“南宫知秋?”张清声音发颤,认出了那柄剑——青云阁镇阁神兵“素心”。
女子未答,只屈指一弹。
一缕白气缠上李隐手腕。
刹那间,他体内狂暴乱窜的惊神丹药力、琉璃圣体反噬之力、乃至那缕将散未散的涅槃引,竟如百川归海,尽数被那白气裹挟,汇入她指尖一点微光之中。
光灭。
李隐浑身剧痛如潮水退去,只余疲惫。他茫然睁开眼,发现额心琉璃莲已隐,伤口结痂,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青云阁……不插手玉女宫内务。”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但此人,我带走了。”
张清嘴唇哆嗦:“他……他杀了孙少爷,毁我执法阵,还……”
“孙天赐?”南宫知秋淡淡打断,“昨夜亥时三刻,他在云梦城醉仙楼赌坊,输给一个瘸腿老头三百两银子,当场签了卖身契。此刻正给人家捶背。”
孙玉秀尖叫:“胡说!我们亲眼见他……”
“亲眼?”南宫知秋眸光微转,两人顿时如坠冰窟,仿佛灵魂都被那目光洞穿,“你们看见的,不过是‘幻蜃’所化。真正的孙天赐,此刻在栖霞山后谷,正教一群野猴辨认草药。”
她袖袍轻拂,地上散落的兵器、纳戒、甚至那支带血铁箭,尽数悬浮而起,化作流光没入她袖中。
“至于你们……”她望向张清与孙玉秀,“玉女宫近三十年,执法殿擅自离山七次,私炼禁药十二炉,暗害同门弟子三十七人。这些账,我会亲自送至栖霞山顶。”
两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面无人色。
南宫知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李隐,俯身将他扶起。她指尖微凉,触到他手腕时,李隐忽觉识海一震——慕容缺那缕神魂竟被一股柔和力量轻轻托起,安稳栖于他眉心深处。
“走。”她只说一字。
李隐下意识想拒绝,可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靠向那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肩头。他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黑蛟腥气。
“等等!”他忽然挣扎,“陈如烟……”
“已过云梦渡口。”南宫知秋脚步未停,声音清晰传来,“她体内缚龙蛊,昨夜子时已被我以‘净尘咒’化去。你写的信,我拆开看过。信末添了三笔——‘速往青云阁后山寒潭,潭底有你师父留下的东西’。”
李隐怔住。
师父?那个酗酒邋遢、总说“圣体是块废料”的老家伙?
南宫知秋已扶着他跨出院门。晨光熹微,洒在她素白衣袂上,竟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她侧脸线条冷硬,可扶着他的那只手,却稳得惊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王村镇?”李隐喘息着问。
南宫知秋脚步微顿。
远处,一只青色纸鹤悄然掠过树梢,羽翼舒展,尾翼拖曳着一缕几乎不可察的琉璃微光——正是昨夜李隐写信时,慕容缺随手折的那一只。
她望着纸鹤消逝的方向,第一次,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因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晨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
小院空寂,唯余满地碎瓦,与门槛上两枚新鲜的、并排而卧的琉璃色脚印——一枚深,一枚浅,却同样清晰,同样倔强,仿佛在无声宣告:这江湖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