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百六十一章 遇路少女
少年听说,三江城乃是青云观左近最为繁华的一座城池,心里不由一动......
不知玉女宫的圣女,今年会不会来赴那场诗会?
又或者,青云观的圣女文青玉,会不会在山上待得腻了,突发奇想,也一溜烟跑下山来,凑这一城的热闹?
可让他没料到的是,老头并未直奔三江城,反倒绕了整整一日的弯路。
直到玉娴果真下了马车,身姿袅袅,飘然远去,李隐仍觉一阵恍惚。
就这么走了?
真把自由还他了?
还是说,那女人算准了他舍不得落笔......
三千石阶。
李隐筷子一抖,半块酱肘子“啪嗒”掉回盘里,油星溅上他刚换的素青衣襟,像一朵猝不及防的墨梅。
他抬头盯着玉娴,嘴唇微张,却没出声——不是不想问,是喉头被那三个字堵得发紧。三千?落笔峰高耸入云,山势陡峭如剑脊,自山脚至峰顶,旧时确有三千六百九十九级青岩台阶,每阶三寸厚、两尺宽,皆由万年玄铁矿心熔铸青钢浇筑,再以符文禁制封固,寻常筑基修士踏上去尚要运功稳身,若遇罡风骤起,连金丹真人都不敢腾空疾掠,唯恐被山间乱流卷入虚空裂隙。
而如今——
他目光一斜,扫向院门之外。薄雾如纱,山径隐没,唯见几段断阶悬在半空,断口处泛着暗哑的灰白,仿佛被某种无形巨力硬生生拗断,断面平整得令人心悸。更远处,一道巨大裂痕横贯山腰,深不见底,裂口边缘竟还残留着蛛网般的金色符纹残影,正缓缓消散,像垂死萤火。
那是……剑气余痕。
不是凡剑,亦非灵器所留。是道则之痕,是意志刻入天地的烙印。
李隐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肉,没敢嚼第二下。
“前辈。”他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极低,“您说修台阶……是指,把断的接回去?还是……重铺一条新的?”
玉娴端起酒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青瓷温润,映着她眼底一缕极淡的幽光。“接?”她轻笑一声,似听了个拙劣笑话,“断处已失灵韵,符纹尽毁,强行续接,不过徒增一道伪痕罢了。我要你重铺。”
“三千六百九十九级,一阶不差。”
李隐怔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登落笔峰时,曾于山腰古松下歇脚,仰头望去,只见石阶如龙脊盘绕,直插云霄,松针落于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褐红,踩上去簌簌作响。那时他只觉此峰孤绝,却不知其阶本身,便是青云观第一重护山大阵的根基脉络——名曰“叩天梯”,取“步步登临,方得问道”之意。每一阶皆嵌一枚地脉晶核,每一级都刻一道镇山符引,千阶成环,万阶成域,层层叠叠,将整座落笔峰化作一方活体阵枢。
若全毁重铸……
他抬眼望向玉娴,终于懂了她为何不请长老、不召执事、不启观中库藏,偏挑了他这个瘸腿少年来干这活。
因为只有他,体内尚存百毒未净,气息驳杂,脉轮紊乱,偏偏又因炼化毒丹,筋骨淬得比寻常金丹修士更韧三分;因为只有他,纳戒空空如也,无灵石可耗,无符纸可用,无阵图可依,只能靠一双肉掌、一柄钝刀、一炉野火、一捧山土,从零开始,重新煨养那一寸寸断骨般的石阶。
这是试炼,更是考校。
考他有没有资格,站在那小院尽头,与山下破境金丹五重的圣女,同列一山。
考他是不是那个……她等了太久、寻了太远、甚至不惜引动落笔峰沉眠大阵、借青鸾虚影为引、只为逼出一丝天机的“变数”。
玉娴没看他,只将酒盏轻轻一倾,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形如半枚残月。
“明日卯时,山脚见。”她起身,素袖轻扬,一卷泛黄竹简自袖中滑出,静静落在李隐面前,“此乃《叩天梯·初纂》,原是掌门亲授圣女之课,她学了三年,至今未能参透‘阶生脉’三字。你若能解,便不必修满三千六百九十九级。”
李隐伸手欲取。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竹简忽地腾空而起,悬于半尺之上,通体泛起一层极淡青光,竟似有灵识般微微震颤。
他一愣。
玉娴已行至院门,背影单薄,却如一柄收鞘古剑,锋芒敛尽,余威犹在:“莫碰它。未通脉者,触之即焚。”
李隐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修长,指甲边缘却泛着一丝极淡的青灰,那是百毒未净的征兆,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钱”。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
原来她没打算杀他,也没打算放他。
她只是……把他放在了山脚。
放在了那三千六百九十九级断阶之前。
放在了圣女破境之后,青云观最沉默也最汹涌的风口浪尖之上。
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桃木拐杖,掂了掂,木质轻而韧,杖头已被磨得圆润光滑,隐约可见几道浅浅刻痕——是女人闲来无事,用指甲划下的。
一道,两道,三道……
共七道。
恰好是他昏睡的七日。
李隐心头微热,却不表于色,只将拐杖拄地,撑着身子站直,左腿依旧微跛,却已不再颤抖。
他望着玉娴离去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辈,若我真解了‘阶生脉’,是否……可以上山?”
山风忽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
无人应答。
只有满院桃花簌簌而落,一片粉白拂过门槛,停在他脚边,蕊心一点金黄,宛如凝固的晨光。
李隐弯腰,拾起那瓣花,夹进竹简边缘——仿佛签下一纸无声契约。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山雾浓如乳汁。
李隐拄着拐,独自立于山脚。
他没穿昨日那身素青衣,而是一袭粗麻短打,裤脚高高挽至膝下,露出两条伤痕交错的小腿——右腿完好,左腿自膝下三寸起,裹着一层灰白药泥,隐隐透出青黑血丝,那是玉娴昨夜亲手敷上的“蚀骨藤灰”,专克百毒反噬,亦损筋脉生机,是以左腿虽止了痛,却愈发僵硬迟滞。
他肩上背着一只竹篓,篓中无粮无水,唯有一柄无鞘铁镐、三把不同弧度的凿子、一捆浸过山泉的韧藤、一陶罐赤褐色的泥浆,以及——半块干硬如石的黑馍。
他没带火折,没带符纸,没带任何一件修士该有的物事。
只带了一双眼睛,和一颗被百毒熬得比常人更清醒、更钝感、也更敏锐的心。
山径尽头,第一级断阶横卧如尸。
李隐放下竹篓,蹲下身,伸出右手,缓缓覆上那截断口。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石面,而是灼热——一种沉在岩石深处、尚未散尽的余温。他闭目,屏息,神识沉入指尖,顺着那丝灼热往里探。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撞入识海:
——一道白影自九天坠落,袖袍翻飞如雪,足尖点在石阶之上,阶石嗡鸣,灵纹亮起又熄,似在朝拜;
——一个少女赤足奔跑,裙裾飞扬,笑声清越,脚踝银铃叮当,每踏一级,阶上便浮起一道微光,如莲绽放;
——最后,是一柄剑,一柄无柄无鞘、通体漆黑、剑脊刻满细密咒文的剑,自上而下劈落,不斩人,不裂山,只斩阶上灵纹,一斩,万纹俱灭。
李隐猛地睁眼,额角沁出冷汗。
他盯着断阶,久久不语。
良久,他从竹篓中取出那柄铁镐,没去凿石,反而将镐尖抵在断口中央,双手持握,缓缓运力下压。
“咔。”
一声极轻脆响。
断口处,竟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深处,缓缓渗出一滴赤金色液体,宛如凝固的血珠,却散发出浓郁灵气,甫一溢出,便引得周围山雾剧烈翻涌,竟自发凝成一只小小麒麟虚影,绕着液滴旋转三圈,倏然消散。
李隐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血——不是人血,不是兽血,是地脉之心被强行唤醒后,溢出的第一滴“地髓精魄”。
唯有真正叩击到阶石本源,才能引出此物。
而眼前这滴,分明是七日前,圣女破境之时,被青鸾虚影搅动天地气机,无意间激荡而出的残余。
也就是说……落笔峰并未死寂。
它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听见它心跳的人。
李隐缓缓松开铁镐,抹去额角冷汗,忽然咧嘴一笑。
他抓起那团赤褐色泥浆,掰开,露出内里包裹的一粒乌黑种子——形如泪滴,表面布满天然纹路,正是南疆天仙教秘传的“伏龙籽”,遇地髓而生,可缠脉络,可固山魂,可……代阶承运。
他将种子按进断口裂缝,再以泥浆封死,最后,用手指蘸取那滴赤金地髓,一笔一划,在泥封表面,写下三个字:
阶、生、脉。
写完,他退后三步,拄杖而立。
山风静了。
雾,也静了。
足足半炷香过去,那泥封毫无动静。
李隐也不急,只默默掏出黑馍,掰下一小块,就着山泉咽下。
直到天光刺破云层,第一缕朝阳洒落山脚——
“嗡!”
泥封轰然炸开!
赤金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脉络,自断阶底部蜿蜒而上,瞬息之间,竟在空中织就一幅半透明的阶梯虚影!虚影仅有九级,却每一级都流转着真实灵纹,阶旁云气自动聚拢,凝成两只青鸾虚影,振翅低鸣。
李隐仰头,目光炽热。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阶生脉”,从来不是指石阶生出脉络。
而是——以心为阶,以意为脉,以身为桥,引地髓为血,伏龙籽为骨,将断裂的天地之序,一阶一阶,亲手缝合。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腿。
那里,药泥之下,青黑血丝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金线,自膝盖处缓缓向上延伸,如同……一道新生的脉络。
原来,她早就在他身上,埋下了第一级台阶。
李隐拄着拐,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空气,忽然转身,对着山顶方向,不卑不亢,朗声开口:
“前辈,第一级,我铺好了。”
话音落下,山雾翻涌,如潮退去。
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于百丈崖顶,裙裾不动,长发如墨。
她静静看着山脚少年,看着那九级虚幻却真实的台阶,看着他左腿上悄然游走的金线。
良久,她抬起右手,指尖轻点虚空。
嗡——
山间所有断阶,同时震颤。
三千六百九十九道裂痕,齐齐发出低沉共鸣,仿佛沉睡万年的巨龙,第一次,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