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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第208章 就这?

    杰夫统领怔了一怔,回味过来了对方的意思。

    他气急而笑,“我本来想和气一点的,小家伙……红彦现在可是不在。”

    吴友仁微微颔首,“看来还欠着呢,这会影响名声。”

    这么有恃无恐的吗?杰...

    雨丝斜织,夜气如墨,越野车碾过隔离点外松软的泥地,溅起浑浊水花。车停稳时,吴友仁最后一个下车,右肩微沉——不是疲惫压垮了他,而是那股尚未彻底驯服的气息,仍在经脉里左冲右突,像一尾被强行按进陶罐的活鲤,鳞片刮擦着内壁,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微而持续的嘶鸣。

    他没进棚子,只站在三步开外,仰头望着隔离点上方悬垂的金属探照灯。灯罩蒙着薄雾,光晕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他拉长又晃动的影子。影子边缘毛茸茸的,仿佛正从内部渗出细小的、肉眼难辨的灰白絮状物——那是尚未散尽的诡气残余,也是他体内翻涌能量的具象外溢。他不动,任那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棚内喧闹未歇。黛绮丝正把半截烤羊腿撕开,油汁滴在篝火上,“噼啪”炸响;燃血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结滚动,目光却频频扫向棚外。他没再提木札,但那名字像根刺,卡在方才对话的缝隙里,扎得人喉咙发紧。

    “……鸿胪寺的人,”曼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穿透嘈杂,“说吴友仁昨夜失踪,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咱们营地东南七公里。”

    肯帕用匕首尖挑着炭火,火苗猛地蹿高一寸:“东南七公里?那不正是蛮人队伍经过的地方?”

    “可红小带他们去的,是西北方向。”女弓手指尖搭在弓弦上,无意识地捻了捻,“红教官走的时候,连火堆灰烬都踩灭了。”

    这话一出,棚内霎时安静半拍。炭火“哔剥”声显得格外刺耳。

    黛绮丝放下羊腿,抹了把嘴:“所以,有人撒谎?还是……有人故意把线头往那儿引?”她视线转向棚外,落在吴友仁背上,“小吴,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

    吴友仁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微的暗焰在无声燃烧。他没看黛绮丝,也没看燃血,目光平直地落在那两名骑士中间——那个始终沉默、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磨得发亮铜戒的中年骑士身上。

    对方几乎同时抬眼。

    四目相接,不足半秒。吴友仁垂下眼睫,喉结轻动,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我追一只诡蝠。它飞得太快,我跟丢了。”

    “诡蝠?”带头骑士冷笑一声,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荒原夜间活动的诡蝠,翼展不过巴掌大,能载得动一个见习骑士?”

    “它不是载我,”吴友仁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纹路清晰,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色血管脉络,正以极缓慢的频率搏动,“是我跟着它气味走的。它翅膀沾了‘腐骨藤’的孢子,那味道……很特别。”

    腐骨藤。一种只生长在百年以上枯骨堆里的寄生植物,其孢子遇水即化为浓腥雾气,能麻痹低阶诡族嗅觉,却对高敏感知者形同标记。这东西在红松武院典籍里只有半页记载,连曼娜都皱眉思索,更别说鸿胪寺这些常年坐镇文牍的骑士。

    铜戒骑士瞳孔骤然一缩。

    吴友仁指尖微屈,掌心那点搏动忽然加速,皮肤下青色脉络瞬间转为浅金,像熔化的铜液在血管里奔流。他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对方。棚内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火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铁铸。

    空气凝滞。

    燃血猛地起身,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瓷四溅:“够了!你们查吴友仁?查他不如查查自己屁股底下坐的是不是鸿胪寺的黑账本!”他一步跨出棚子,挡在吴友仁身前,后颈青筋暴起,“昨夜我在悬铃山北麓清理诡巢,亲眼看见三支鸿胪寺巡查队往东南去!带队的是个瘸腿的,左耳缺了一块——那人现在在哪儿?你们敢叫他出来对质吗?!”

    瘸腿,左耳缺一块。曼娜呼吸一窒。那是鸿胪寺三等令使副手,专管外围诡物收缴的实权人物,上月才因克扣蛮人贡品被申斥过。

    带头骑士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燃血,你越界了。”

    “越界?”燃血嗤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老子在前线砍诡族脑袋的时候,你们还在鸿胪寺抄写《蛮俗考》呢!真要查,先查查那些‘失踪’的蛮人贡品清单——每一份都写着‘途中遭遇诡袭损毁’,可清单上列的‘损毁品’,怎么全都是能换三倍银元的怨气结晶?!”

    棚顶悬挂的探照灯忽然“滋啦”一声,光线剧烈明灭数次,灯罩内爆出几点细小电火花。雨势不知何时转急,密集敲打棚顶,像无数指甲在抓挠。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响里,吴友仁动了。

    他没看燃血,也没看骑士,只微微侧身,视线掠过众人肩膀,精准地钉在隔离点外围铁丝网最东侧——那里,一丛枯死的紫藤架下,几片湿透的暗红色碎布正被雨水冲刷着,边缘已开始泛出不祥的灰白霉斑。

    那是生死扣制式斗篷的布料。昨晚,陈铨叙被拖走时,肩头斗篷被碎石刮开一道裂口。

    吴友仁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但护腕下盘踞的大蛇,鳞片无声翕张了一下。

    “他说得对。”吴友仁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查我,不如查查那些‘损毁’的贡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名骑士的脸:“尤其是……昨晚运进鸿胪寺驻地的第三批。押运的马车轮轴磨损程度,和前两批不一样。前两批是新换的青铜轴套,第三批……是旧铁轴,上面还有去年雪灾时撞裂的纹。”

    铁轴。旧货。雪灾裂纹。这种细节,除非亲手摸过车轮,否则绝不可能凭空编造。

    铜戒骑士手指猛地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根本不是在辩解。他在布网。用最微末的尘埃,织一张足以勒死人的绞索。

    “你……”带头骑士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

    吴友仁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刀锋划过冰面:“因为我今早检查营地外围陷阱时,踩到了一块从马车上震落的锈铁屑。它嵌在泥里,形状像半枚箭镞。”

    他抬起左脚,鞋底泥泞中,果然粘着一粒暗褐色的、边缘锐利的金属碎屑。雨水冲刷下,那碎屑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类似古老符文的蚀刻纹路——鸿胪寺专用封印符。

    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退潮般远去。黛绮丝慢慢放下酒壶,燃血绷直的脊背微微松弛。曼娜盯着那粒铁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红教官昨夜带人追踪蛮人,却刻意绕开了鸿胪寺驻地——原来不是疏忽,是早知那里有鬼。

    铜戒骑士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小吴,你很好。”

    他摘下左手铜戒,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岩石上。铜戒内圈,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凉国鸿胪寺·稽查司·丙字柒号。”

    “丙字柒号?”肯帕失声,“那是……监察生死扣的密探?!”

    铜戒骑士没回答。他只深深看了吴友仁一眼,转身,大步走入雨幕。其余三人沉默跟随,身影迅速被灰白雨帘吞没。

    棚内只剩下噼啪燃烧的篝火,和铁屑在岩石上渐渐冷却的微响。

    黛绮丝长长吐出一口气,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才哑着嗓子问:“小吴,你到底是谁的人?”

    吴友仁弯腰,用指尖拈起那粒铜戒。戒身冰凉,铭文硌着指腹。他摩挲片刻,忽然抬手,将铜戒抛向篝火中央。

    “嗤——”

    青烟腾起,铜戒在烈焰中扭曲、熔融,最终化作一滴赤红液珠,滴落在烧得通红的炭块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随即湮灭。

    “我不是谁的人。”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所有人的注视,“我只是……想活着走出这该死的逆旅。”

    话音落时,远处隔离点高塔顶端的警报器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红光旋转,刺破雨幕,将所有人苍白的脸映得一片血色。

    “诡潮预警?!”曼娜霍然起身。

    不。吴友仁摇头。他听见了。那不是警报器的电子音,而是某种庞大生物在地下穿行时,骨骼摩擦岩层发出的、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咚…”声。声波透过泥土传来,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红松武院方向——那里,本该寂静的夜空,正被一种不祥的、缓慢旋转的暗紫色涡流所覆盖。涡流中心,一点猩红如将熄的炭火,正幽幽明灭。

    “不是诡潮……”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门’醒了。”

    话音未落,他护腕下的大蛇突然昂首,信子急颤,嘶鸣声竟与远方传来的“咚咚”声隐隐共振!

    同一刹那,吴友仁丹田深处,那团被强行压制的灼热能量轰然爆发!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熔岩,裹挟着无数破碎画面——紫藤架下飘落的红布、陈铨叙被埋入砂土时涣散的瞳孔、鸿胪寺文书上墨迹未干的“损毁”二字、还有……还有天京方向,一道贯穿云层的、惨白刺目的闪电!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右手狠狠插进泥泞。指缝间,暗金色的能量如活物般丝丝缕缕钻入大地,所过之处,泥水沸腾,蒸腾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灰雾。

    “小吴!”曼娜扑来。

    “别碰他!”红教官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她不知何时已立于棚顶,手中长弓拉满,弓弦嗡鸣,箭镞寒光直指吴友仁后心——却并非杀意,而是某种近乎悲怆的阻拦。

    吴友仁艰难抬头,雨水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流进嘴角,咸腥苦涩。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师父……这次,您得给我……买块新腕表了。”

    话音未落,他插在泥地里的五指猛然攥紧!整片地面轰然塌陷!不是流沙术的温柔吞噬,而是狂暴的、带着撕裂感的坍缩!以他手掌为中心,一道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急速蔓延,瞬间覆盖十米方圆——裂痕深处,没有泥土,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绝对虚无!

    虚无之中,一点猩红,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