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第238章 设伏
吴友仁闻言,很无语地看着护卫长,“大人,您还有自己的情报点。”
他就不信了,对方会真的缺爆炸物。
最多就是用来战斗可能不足,但是协助殿下逃走,肯定绰绰有余。
郝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角枭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忽地一暗。
不是天色转阴,而是有东西掠过了日光——一道灰影贴着雪面疾驰而来,速度比越野车还快,却连雪尘都未扬起半分。它停在营地东侧三百步外的断墙根下,蜷成一团,像块被遗弃的旧麻布。
吴友仁没动,只将左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上。那柄刀是他从红松带出来的,刃长三尺二,无鞘,刀身泛青,是晋园武库淘汰下来的“钝锋”,专供新兵劈木桩用。可此刻,刀脊正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仿佛在应和某种频率。
角枭的瞳孔缩成一线:“诡息……但不是寄生诡。”
“是‘蛰伏类’。”吴友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它在等风停。”
果然,风歇了。
那团灰影倏然舒展,竟是一只人形傀儡,通体由灰白苔藓与枯藤绞缠而成,关节处嵌着碎瓷片,眼窝里嵌着两枚冻裂的玻璃珠。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在原地轻轻踏了三步——左、右、左,每一步都踩在气流最滞涩的节点上,如同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死穴”。
“凉国‘偃师营’的活计。”角枭喉结滚动一下,“这玩意儿不咬人,专拆骨头。”
吴友仁没答话,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他昨夜从皮囊底部摸出的桔子核。核壳干瘪发黑,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极淡的琥珀色浆液,闻不出气味,却让角枭的羽毛瞬间炸开半寸。
“你留着它?”角枭声音发紧。
“没用。”吴友仁垂眸,“它不引怪,只认主。”
话音刚落,傀儡猛地抬头,玻璃珠眼珠齐齐转向吴友仁方向,咔哒一声轻响,颈骨错位般歪向右侧,露出后颈处一道新鲜刀口——皮肉翻卷,创口边缘竟泛着与桔子核同源的琥珀色微光。
吴友仁瞳孔骤缩。
不是傀儡被桔子核标记了,是有人……把傀儡的“命门”刻成了桔子核的模样。
“谁干的?”角枭羽翼绷直,声音已带嘶鸣。
“塞纳。”吴友仁忽然笑了,笑得毫无温度,“他没来,但他送了信。”
他抽出刀,刀尖斜指地面,青刃映着雪光,寒意刺骨。不是防备傀儡,而是横在自己与角枭之间——一个无声的界限。
角枭懂了。他沉默三秒,突然振翅腾空,双爪凌空一抓,三道黑气如锁链般射向傀儡四肢与头颅。傀儡动作一顿,枯藤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未被缚住,反而脖颈一拧,玻璃珠眼珠齐齐爆开!碎渣飞溅中,两缕灰雾喷涌而出,直扑吴友仁面门!
少年不闪不避,左手猛然攥紧桔子核。
琥珀色浆液瞬间蒸发,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光膜,罩住他整张脸。灰雾撞上光膜,竟如沸水浇雪,嗤嗤作响,蒸腾起腥甜白烟。吴友仁鼻腔一热,一缕血丝悄然淌下——光膜在颤,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它在吸你的血!”角枭厉喝,“快扔!”
吴友仁没扔。他盯着傀儡后颈那道刀口,忽然抬脚踹向身侧半堵残墙。砖石崩塌声中,他整个人借力旋身,刀光如电,不是劈向傀儡,而是斜斩向自己左臂外侧——
嗤啦!
衣袖裂开,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红印记:五瓣桔子轮廓,中心一点猩红,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
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僵在原地,枯藤手指痉挛般抽搐,后颈刀口的琥珀色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将熄的油灯。三秒后,整具躯体轰然坍塌,枯藤碎裂,苔藓剥落,玻璃渣滚进雪里,只剩一滩浑浊黄水,迅速渗入冻土。
雪地上,静静躺着一枚新的桔子核。比吴友仁手中那枚更饱满,表皮光滑,泛着湿润油光,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角枭落地,羽毛凌乱:“你……早知道?”
“不。”吴友仁抹去鼻血,将新核收入怀中,声音沙哑,“我赌的。”
他赌塞纳不敢真杀他。
赌这傀儡是“信使”而非“杀手”。
赌桔子核的标记,是单向契约——只要他体内那道印记还在,就没人能绕过他,直接伤害他的附庸或盟友。
而角枭,此刻正站在他三步之外,羽翼微垂,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种下的?”角枭问。
“在红松。”吴友仁望向远处山峦,“那天你教我辨诡气,说寄生诡喜欢钻人心跳最弱的间隙……我试了试,把自己的脉搏调慢了半拍。”
角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强行压制心率超过三十秒,就会晕厥;异能师强行扭曲自身生物节律,轻则经脉逆行,重则脏腑移位。吴友仁不仅做到了,还借此在血脉里刻下了一道反向印记——以身为皿,以血为契,把桔子核的“召唤权”,硬生生篡改成了“护主咒”。
这不是天赋,是拿命换的野路子。
“所以……陈铨叙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分影玥。”吴友仁忽然说,“他要的是能驯服‘活体容器’的人。”
角枭一怔。
“分影玥能分裂影子,可影子没脑子。”吴友仁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渐渐隐去的桔子印,“真正值钱的,是能让分裂出来的影子……听你的话。”
他抬起头,雪光映得眼底一片清冷:“桃宛国那么小,为什么敢派质子?因为塞纳根本不是王子——他是桃宛国‘活祭台’养出来的‘人俑’。他们用百年国运喂养一个容器,就为了等凉国太子倒台那天,把整个凉国的气运……一口吞掉。”
角枭倒吸一口冷气。
吴友仁却笑了:“可他太急了。活祭台没长成,他就迫不及待想撕票。所以只能先来找我——因为我身上,有他急需的‘钥匙’。”
“钥匙?”
“桔子核。”吴友仁摊开左手,掌心那枚干瘪旧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膨大,表皮裂纹中渗出的琥珀色浆液,已凝成细密血珠,“它不是引怪的饵,是‘脐带’。塞纳想借我的血,把傀儡炼成他的第二条命……可惜,他算错了顺序。”
他握紧拳头,血珠渗入掌纹:“他该先杀我,再取核。现在……核认了我,命门就在我手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嘶吼。一辆改装摩托破雪而来,车手裹着厚毛领大衣,头盔面罩反射着刺眼雪光。车至百步外骤然刹停,轮胎在冰面上划出两道黑痕。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雷立兴。
他额角有一道新鲜擦伤,血痂未干,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在冰上的火。
“听说你这儿热闹?”他跳下车,靴子踩碎薄冰,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地上那滩黄水,又停在吴友仁脸上,“护卫长没说……你可能比我更懂怎么对付‘活的东西’。”
吴友仁没接话,只默默从怀中取出那枚新核,放在掌心。
雷立兴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按上腰间匕首。
“别怕。”吴友仁声音很轻,“它现在……只听我的。”
他屈指一弹。
新核滴溜溜滚向雷立兴脚边,停住。下一瞬,核壳表面浮起一层薄雾,雾中隐约显出半张人脸——眉目依稀是雷立兴,却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
雷立兴浑身汗毛倒竖,匕首已出鞘三寸。
“这是……”他嗓音发紧。
“你的影子。”吴友仁淡淡道,“刚分出来的。它现在有点饿,想尝尝你的血。”
雷立兴僵在原地,额头青筋暴起。他想拔刀,可脚下那枚核正微微发烫,雾中人脸的舌头,缓缓舔过自己下唇——那动作,跟他小时候舔伤口的习惯,一模一样。
角枭忽然开口:“他没骗你。这玩意儿……真会咬人。”
雷立兴喉结滚动,终于松开匕首,深深吸一口气:“……条件。”
“很简单。”吴友仁收起核,“帮我盯住塞纳。他下次出手,目标不会是我。”
“是谁?”
“十七殿下。”吴友仁望向西南方,“他最近,是不是总在练剑?”
雷立兴脸色变了:“你怎么……”
“他剑穗上,沾了三粒桃宛国特有的赤砂。”吴友仁打断他,“那种砂,只有塞纳随身香炉里才有。”
雷立兴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虎牙:“行。但我要一样东西。”
“说。”
“你手上那枚旧核。”雷立兴直视他眼睛,“我要它,当护身符。”
吴友仁看了他三秒,忽然伸手,将干瘪桔子核拍进雷立兴掌心。核壳接触皮肤的刹那,雷立兴手臂上青筋猛地一跳,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拱动。
“记住。”吴友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它认主,不认人。你要是背叛……”
“它会先咬断我的喉咙。”雷立兴握紧拳头,核壳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摩托轰鸣再起,雷立兴绝尘而去。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深痕,和一枚被踩扁的玻璃珠——正是傀儡爆裂时飞出的残骸。
角枭踱到吴友仁身边,忽然道:“你不怕他拿着核,去找塞纳?”
“怕。”吴友仁弯腰,捡起那枚玻璃珠,指尖用力一碾,碎渣簌簌落下,“所以我刚才……捏碎了它的眼睛。”
角枭一愣。
“傀儡的‘眼’是塞纳的窥镜。”吴友仁摊开手掌,碎渣间裹着一星暗红粉末,“他现在,只能看见雷立兴……和我。”
他顿了顿,望向天际线:“塞纳要的不是胜利,是混乱。他需要十七殿下失控,需要晋园自乱阵脚,需要凉国太子……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角枭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吴友仁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屋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粥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浑浊的米汤。
“我想要。”他舀起一勺,吹了吹,“一碗热的。”
角枭怔住。
少年低头喝粥,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
窗外,风又起了。卷着雪粒,扑打窗纸,簌簌作响。
远处山脊线上,三只乌鸦盘旋而过,翅膀掠过云层阴影,投下转瞬即逝的墨痕。
吴友仁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的腕表,表带断裂,屏幕漆黑,“这个……还给你。”
角枭没接。
少年也不催,只是将腕表轻轻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冰霜覆盖的玻璃,在表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他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踩在积雪覆盖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角枭站在原地,望着那块腕表。光痕缓缓移动,爬过表盘,最终停在十二点位置——那里,本该是罗马数字“XII”的地方,只有一道新鲜刻痕,深不见底。
是吴友仁刻的。
不是数字,是两个字:
**归期**。
风更大了。窗纸哗啦作响,像一面即将撕裂的鼓。
角枭终于伸爪,将腕表拢入翅下。羽毛合拢时,遮住了那道刻痕,也遮住了所有光。
雪,下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