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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第242章 人呢?

    吴友仁最基本的要求是两分钟,把血渍、箭支、兵器什么的打扫干净,就不得不开溜了。

    至于说等天亮了,守军会不会找来异能师调查?谈这个没什么意义。

    就算守军大意了,塞纳那边也不可能没有反应,...

    吴友仁站在院墙外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也没后退。他肩头的小雪鹞歪着脑袋,喙尖轻轻蹭了蹭他耳垂,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打个哈欠。风从东南角卷来,带着铁锈味和陈年桐油的微腥——这味道不对,不是天京老城区该有的气息。老城区该是煤灰、蒸笼热气、晾衣绳上晒干的棉布味,再混点中药铺子飘出的苦香。可这里……只有铁锈,还有极淡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腐甜。

    他抬眼扫过院门。青砖门楣上刻着“永昌”二字,字口被磨得圆润,但门环却是新换的,铜色太亮,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光泽。门缝底下,有半截枯草被压在门槛下,草茎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汁液后自然萎折。

    “人呢?”他声音不高,却让围在四周的六个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燃血没答,只朝里扬了扬下巴。院内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天京入夏之后,夜蝉从不歇声,哪怕下着雨,屋檐滴水声里也夹着断续的嘶鸣。可这院子,连老鼠啃墙皮的窸窣都听不见。

    肯帕蹲下来,指尖捻起门槛边一粒灰褐色的尘——不是土,也不是墙皮剥落的碎屑,倒像是某种焦糊的菌丝,轻轻一碾就化成粉,指尖留下微痒的刺感。“不是霉。”他低声道,“比霉重。”

    “是寄生诡的排泄物。”吴友仁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它不吐,不拉,只渗。渗进砖缝,渗进木纹,渗进活人的汗腺里……然后等宿主自己把它养大。”

    曼娜闻言皱眉:“你确定?”

    “不确定。”他摇头,“但我确定,这院子昨晚没人进出。城卫司的巡逻记录我看了,这条街,每小时两队人,前后间隔不超过十三分钟。而你们刚才进来时,我数过——院墙内侧三处脚印,新鲜,但鞋底纹路模糊,像是被水泡过又干透;院中石阶上有两道拖痕,不深,但方向一致,朝向西厢房。拖痕边缘……有细小的磷光反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磷光,不是荧光粉。是生物磷火。活体分泌物在氧化时发出的冷光。人身上不会长这个。”

    罗西立刻抽出短弓,搭箭未引弦,箭镞微微偏转,锁住西厢房窗纸后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没动,却在随着呼吸起伏——慢,长,间隔精准得不像人类。

    “里面几个?”克罗格问。

    “一个活人,三个空壳。”吴友仁说,“活的那个,在床底下。空壳……在梁上,在灶台后,在米缸里。”

    话音刚落,西厢房窗纸“噗”地一声,凹陷下去一块,像被无形的手从内侧按压。紧接着,那块纸面浮起蛛网状裂纹,裂纹缝隙里,缓缓渗出透明黏液,落地无声,却在青砖上蚀出白烟。

    燃血猛地抬手:“别呼吸!”

    没人吸气。六人同时闭气,胸膛绷紧如鼓面。那黏液落地三秒后,白烟散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杏仁香——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

    “氰化物前调。”曼娜喉头滚动一下,压低声音,“它在模拟神经毒剂释放节奏……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阈值。”

    “不止。”吴友仁忽然抬手,指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干中部,有一圈暗红纹路,形如绞索,正以肉眼几不可察的速度……缓缓收紧。“它在同步宿主心跳。那个活人,快不行了。”

    “破门!”克罗格低喝。

    “等等!”吴友仁抬手制止,“破门瞬间,气流扰动会加速黏液挥发。那点杏仁香,足够放倒两个骑士。你们谁想当第一个试药的?”

    肯帕冷笑:“那你打算怎么进?念诗请它开门?”

    吴友仁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哨子——巴掌大,表面蚀刻着细密云纹,哨嘴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他没吹,只用拇指指甲,在哨身第三道云纹上轻轻一叩。

    “叮。”

    一声脆响,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院内,槐树上那圈暗红绞索纹路,骤然一滞。

    西厢房窗纸后的影子,猛地一颤。

    同一刹那,小雪鹞突然振翅,不是飞,而是狠狠撞向吴友仁左耳。少年侧头避让,鸟喙擦着耳廓划过,带起一阵尖锐刺痛。他没喊,只左手闪电般扣住鸟颈,右手却已将哨子塞进自己口中,深深吸气——

    “呜————!”

    哨音撕裂寂静。

    不是高亢,不是尖利,而是一种沉钝、粘稠、仿佛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嗡鸣。音波撞上院墙,青砖簌簌抖落细尘;撞上槐树,树冠剧烈摇晃,却无一片叶子坠落;撞向西厢房,窗纸上的裂纹“咔嚓”蔓延,黏液不再渗出,反而倒流回窗缝,像被无形之手急速抽走。

    哨音持续七秒。第七秒末,吴友仁松口,哨子垂落,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哑光泽。

    院内死寂。

    然后,“咚”一声闷响,从西厢房传来。像是重物从高处滚落,又像是一颗心脏骤然停跳后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进。”吴友仁抹了把嘴角,指节擦过下唇,留下一点血丝,“燃血、曼娜,梁上那个;肯帕、罗西,灶台后;克罗格,米缸。我进去捞人。”

    “你一个人?”曼娜皱眉。

    “它怕这个。”他晃了晃手中哨子,血丝在月光下鲜红刺目,“不是怕我,是怕这声音搅乱它的神经同步频率。它现在……头晕。”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过矮墙,足尖在槐树虬结的树根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西厢房。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却没惊起任何动静。

    屋内漆黑。只有一线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见地上蜷缩的人影——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乱,手腕脚踝被细韧的银丝缠绕,银丝另一端,深深没入地板缝隙。她双眼紧闭,嘴唇泛青,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银丝微微震颤,震颤频率,与槐树上那圈暗红绞索的收缩节奏完全一致。

    吴友仁没碰她。他蹲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青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三枚核桃大小的褐黑色丸子,表面布满细孔,散发出浓烈苦涩的艾草与雄黄混合气味。他取一枚,塞进女人齿间,用指腹轻轻按压她下颌,迫使她含住。然后他抬头,望向房梁。

    梁上,挂着一具“人”。

    不能叫尸体。那东西还保持着站立姿势,双脚悬空,双手垂在身侧,十指指尖向下滴着同色黏液。它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缓慢搏动,搏动节奏……与地上女人的呼吸完全错开,却与槐树绞索的收缩完美同步。

    吴友仁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将第二枚药丸朝着梁上那人影的眉心,弹射而出。

    药丸破空,无声无息。

    就在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那“人”眼皮猛地掀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像蒙着厚厚水汽的玻璃。它张嘴,喉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一股无形冲击波轰然炸开!

    吴友仁早有准备,头一偏,药丸擦着他耳际飞过,“噗”地嵌入身后土墙。冲击波扫过他面颊,带起一阵灼痛,他左耳耳垂上,一粒细小的朱砂痣竟瞬间变黑、干瘪、剥落。

    但他笑了。

    因为就在那灰白眼瞳睁开的瞬间,槐树上那圈暗红绞索,猛地一松!

    地上女人喉头滚动,呛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黑血,手指痉挛般抠进地板。

    “成了。”吴友仁低语,转身抱起女人,一脚踹开后窗,翻身跃出。

    窗外,燃血与曼娜正与梁上那具“活尸”缠斗。燃血的链刃如毒蛇狂舞,缠住它双臂,曼娜的箭矢则钉在它膝弯、肘窝、颈椎七处要穴,箭尾嗡嗡震颤。可那东西只是微微晃动,伤口处没有血,只渗出更多透明黏液,黏液滴落地面,迅速凝成细小的、蠕动的肉芽。

    “它在再生!”曼娜咬牙,“砍不断!”

    “那就别砍。”吴友仁将怀中女人交给赶来的肯帕,反手从靴筒拔出一把短匕——匕首柄部缠着黑布,刃身窄薄,通体乌沉,不见丝毫反光。“砍再生点没用。得断它的‘锚’。”

    他身形一闪,已至灶台后。罗西正单膝跪地,长刀横在胸前,死死抵住灶膛里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五指扭曲,指甲暴涨如钩,正疯狂抓挠刀身,火星四溅。手背上,凸起一条条蚯蚓状的暗红血管,脉动有力。

    吴友仁看也不看那只手,匕首反手一送,精准刺入灶台下方砖缝中一块凸起的青苔。青苔下,赫然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暗红色肉瘤,表面布满细密吸盘,正随着灶膛内那只手的抓挠节奏,同步收缩。

    “嗤——”

    匕首刺入瞬间,肉瘤猛地爆开,喷出一团腥臭黑雾。灶膛内那只手骤然僵直,五指“咔吧”一声,尽数断裂。

    罗西长刀一沉,顺势劈下,手断处竟流出金红色的、灼热的岩浆状液体,落地即凝成赤红琉璃。

    “米缸!”吴友仁转身疾呼。

    克罗格正单手按在米缸缸沿,额角青筋暴起。缸内米粒翻涌如沸水,一颗颗饱满雪白的米粒表面,正缓缓浮现出细密的、人脸轮廓般的褶皱。

    吴友仁冲到缸边,没看米粒,目光如电扫过缸底——那里,一块垫缸的青石板缝隙里,卡着一枚残破的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梅花,簪身断裂处,露出里面蠕动的、细若游丝的暗红菌丝。

    他匕首一挑,银簪飞出。

    米缸内翻涌的米粒,瞬间停止了所有异动。缸底,一只半透明的、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软体生物“啪嗒”一声掉落在米粒堆里,通体晶莹,内里可见无数细小光点如星河旋转——正是寄生诡的本体雏形,尚未完成寄生,正借银簪为媒介,汲取宿主精气。

    “抓住它!”克罗格低吼。

    吴友仁却抬手,制止了所有人伸手的动作。他俯身,从怀中取出那个青布小包,将最后一枚褐黑色药丸,轻轻放在那晶莹软体生物上方三寸处。

    药丸遇气即融,化作一缕青烟,袅袅落下。

    软体生物体内旋转的星河,骤然凝滞。

    它开始颤抖,透明躯体从边缘开始泛起灰白,像被急速冻结的露水,又像被烈日暴晒的冰晶。几秒钟后,“啵”的一声轻响,它彻底化为一捧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粉末,簌簌落入米中。

    院内,死寂。

    槐树上,那圈暗红绞索,无声无息,彻底消散。

    西厢房内,梁上悬挂的“活尸”,轰然坠地,摔成一堆毫无重量的、灰败的皮囊。

    灶膛里,那只断手,迅速干瘪、碳化,最终化为一捧轻飘飘的黑灰。

    米缸底,只剩下一捧混着灰白粉末的普通大米。

    吴友仁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他肩头的小雪鹞不知何时飞了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左肩,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他颈侧,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哝声。

    “它饿了。”他摸了摸鸟头,声音沙哑,“真饿了。”

    曼娜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枚断裂的银簪,簪头梅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晋国宫造?”

    吴友仁没接,只盯着簪身断裂处残留的暗红菌丝,眼神幽深:“不是宫造。是仿品。仿得极好,连内里的‘引脉’都做出来了……可做这仿品的人,大概不知道,真正的晋宫银器,内壁会刻一道‘镇魂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它骗过了宿主,骗过了军方的初筛,甚至骗过了异师殿的‘灵觉探查’……但它骗不过槐树,骗不过这院子里,真正活着的东西。”

    “槐树?”肯帕皱眉。

    “槐者,鬼木也。”吴友仁抬手,轻轻抚过院中老槐粗糙的树皮,指尖拂过那圈早已消失的暗红痕迹,“它扎根百年,见过太多‘东西’。它不说话,但它记得。只要有人在它荫蔽下做不该做的事……它就会记下那‘味道’。”

    他收回手,看向院门外:“军方封锁区,是它第一次现身。而这里……是它第二次。中间隔了三天,足够它找到新的‘锚点’,新的‘饵’。它选中这女人,不是因为她多特别……而是因为她三个月前,收过一封来自凉国的信。”

    他从女人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边缘焦黄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潦草一行字:

    【阿姊安否?凉京疫起,兄病笃,唯盼归。】

    落款:陈铨叙。

    信纸背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只展翅的雪鹞。

    风起了。信纸在吴友仁指间微微颤抖。

    小雪鹞在他肩头,突然昂起头,对着信纸上那只雪鹞图案,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

    月光正正照在它眼中,那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琥珀色的光,倏然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