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148章
三日后,风雪依旧。
雪花在天幕上漫天飞舞,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城中那些房舍之上,给这座河北第一重镇,裹上了一层银装。
在天色将明未明,只露出一片灰白之际,张澈就起了身。
他带着沈悠然...
李俏儿站在原地,指尖还捏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她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那句“明明是我先的”卡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屋外风声呜咽,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沈悠然裹着被子坐在床沿,眼眶红肿未消,鼻尖还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珠,可那双杏眼却亮得吓人,湿漉漉的,又凶又执拗,像只刚抢到骨头的小狼崽,死死叼着不松口。她盯着李俏儿,一字一句:“今儿起,你睡我屋里。”
李俏儿嘴唇微张,下意识想反驳,可话还没出口,沈悠然已经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仰起脸,睫毛还湿着,声音却斩钉截铁:“你跟我同床,我守着你,你才不会……再偷偷溜去他那儿。”
“……”李俏儿哑然。
这不是护着,这是锁着。
可更荒谬的是——她竟没立刻拒绝。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闷疼,又发空。她垂眸看着沈悠然光洁的脚背,冻得泛粉,脚趾蜷着,像受惊的小贝壳。这双脚今夜踏过雪地,奔过长廊,撞开过他的门,也此刻正踩在她心尖上,不重,却寸寸生根。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城外那场险——刀锋贴着脖颈掠过时,是沈悠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挡下流矢擦出的血痕;回程马车上,她昏昏沉沉发着烧,是沈悠然解了狐裘裹住她,整夜握着她的手,指尖温热,掌心汗津津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活物。
那时她以为那是姐姐对妹妹的疼惜。
可今晚,那件狐裘披在她身上,沈悠然的手按在她腰后,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呼吸滚烫地扑在她耳侧:“你跑什么?你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听见那句“七哥是你的”时,心里那一瞬翻涌而上的、不是愤怒,而是……松了一口气?
李俏儿猛地闭了闭眼。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悠然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好,我陪你睡。”
沈悠然眼睛倏地一亮,像燃起两簇小火苗,可下一瞬又警惕地眯起:“那你发誓。”
“……发誓什么?”
“发誓今夜绝不偷跑,明日也不准去找他。”沈悠然踮起脚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若违此誓——”
“——我便自剜双目,永不见他。”李俏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悠然怔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烛火“噼啪”爆了一星灯花,光影在李俏儿苍白的脸上跳动。她望着沈悠然,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仿佛刚才那句狠话,不是威胁,而是祭文。
沈悠然喉头一哽,方才那点得意瞬间溃散,只余下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从心口一路扎进眼底。她想笑,嘴角却僵着,最后只瘪了瘪嘴,一把攥住李俏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狠:“……不准胡说!”
她拖着李俏儿往床边走,动作粗鲁,却在掀开被子时停顿了一瞬,小心翼翼抖开一角,才示意她进去。李俏儿躺下,沈悠然立刻跟着钻进来,像只归巢的雀,严丝合缝地贴过来,手臂横过她腰际,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出的气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冷。”
李俏儿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覆在沈悠然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比沈悠然略长,骨节分明,覆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腕骨细微的凸起,和底下血脉一下一下的搏动。
咚、咚、咚。
像一面小鼓,在她掌心敲打。
她忽然问:“悠然姐,你怕吗?”
“怕什么?”沈悠然声音闷闷的。
“怕姨娘知道,怕伴儿失望,怕……将来七哥娶了别人,你连站在他身侧的资格都没有。”李俏儿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寂静里。
沈悠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良久,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李俏儿颈侧,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怕。”
“我只怕你不要我。”
这句话太轻,太软,像片羽毛落进深潭,却激得李俏儿眼睫剧烈一颤。她没应,只是反手扣紧了沈悠然的手,十指用力交缠,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皮肉里。
窗外,风势渐猛,卷着枯枝刮过墙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匆匆踏过这个注定无眠的长夜。
而隔壁院中,张澈负手立于廊下,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沈悠然那间屋子的方向,檐角悬着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裴娘子悄然走近,递上一盏新煨的热茶,低声道:“少爷,小姐她……当真信了?”
张澈没接茶,只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眸色沉得化不开:“信了。”
“那……真要退婚?”
“退。”张澈终于抬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缓缓摩挲,“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檐下凝结的霜:“等她亲手把‘沈悠然’这三个字,从李长渊的婚书上一笔笔划干净。”
裴娘子心头一跳,垂眸掩去眼中惊色:“……是。”
张澈转过身,月光终于落满他半边侧脸,轮廓凌厉如刀削,可那双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悲怆的清醒——他早看清了。沈悠然不是在争一个男人,她是在抢一条命。抢李俏儿的命,抢她自己苟延残喘的活路。那场雪夜里的“偶遇”,城外密林中的“相救”,甚至今夜这场精心设计的“捉奸”,哪一桩,不是她以身为饵,把自己剖开,血淋淋地摆在李俏儿面前,逼她看清:若不选我,你便只能死。
可最疯的,是李俏儿竟真的在那滩血里,弯腰捡起了她递来的刀。
张澈仰头饮尽盏中残茶,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熄心口那簇幽火。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如同叹息:“……倒是个好姑娘。”
裴娘子一怔,抬眼时,张澈已转身步入黑暗,只余一句飘渺的话随风而来:“明日一早,备三副素笺。一副给兵部尚书,一副给大理寺卿,最后一副……烧给城隍庙前那棵老槐树。”
裴娘子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是。”
夜更深了。
沈悠然在李俏儿怀里渐渐睡熟,呼吸绵长,脸颊蹭着她颈侧,温热柔软。李俏儿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沈悠然的心跳,隔着薄薄寝衣,一下下撞在她肋骨上,固执得令人心慌。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偷溜进沈悠然闺房,看见她对着铜镜练习描眉。那时沈悠然鬓角还沾着一点黛粉,回头冲她笑,眼里盛着整个春日的光:“俏儿,等你长大了,姐姐教你画。”
后来她真的教了。教她执笔的力道,教她如何晕染眉梢的淡影,教她胭脂要蘸多少水才不显妖冶。可从未教过她——如何把一颗心,从另一个人身上,完整地剜下来,再塞进自己胸膛,还要让它跳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李俏儿终于缓缓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入鬓角,浸湿了枕畔。
她想,或许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学了。
因为沈悠然早已替她写好了答案——
用十年光阴,用半条命,用一场盛大而卑微的劫。
而她,只需点头。
只要点头。
风声渐歇,万籁俱寂。
唯有帐内,两只交叠的手,在昏暗中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两株绞杀在一起的藤蔓,再难分清彼此根系,亦无意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