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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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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156章

    三日后。

    张澈负手站在潼关的最高处,望着西边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风儿带着黄河的土腥气,拂面而来。

    三日前的那一场交锋之后,西军便忽地沉寂了下来,隔三差五地袭扰试探,依旧还有,但是...

    裴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余烬微红,映得窗纸上浮动着一层薄薄暖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还残留着方才触到她手背时那一瞬的温热——不是幻觉,是真实灼烫过的。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像被那点温度烫伤了神经,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

    他慢慢转过身,堂屋空荡,只余下她方才倚靠过的那方空气,仿佛还浮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雪松的气息——那是她惯用的熏香,平日里清冷疏离,此刻却缠绕在他鼻息之间,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不是慌,也不是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缓慢却执拗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微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王府后园捉蝉,蝉鸣刺耳,他踮脚伸手,指尖刚触到那层薄翼,它便倏然振翅,嗡地一声掠过耳际,留下一阵细碎酥麻的震颤。方才那一下,便是如此。

    不是心动。

    他对自己说。

    只是……太久没被人这样依靠过了。

    自李长渊战死沙场那夜起,他便再没听过一句软话,更没人敢把额头抵在他背上,任由泪水洇湿他的衣料,任由气息拂过他的颈侧,任由整个身子的重量,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

    他早习惯了硬撑。

    可她不一样。

    她是姨娘,是主母,是八镇军政背后真正执掌权柄的人,是连北虏细作听见名字都要连夜焚信的裴氏女。可方才,她靠过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算计,没有一毫试探,只有赤裸裸的疲惫与依赖,像一座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楼阁,终于寻到了唯一能承重的梁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风声忽起,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一声接一声,清越悠长。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已沉静如古井。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蘸墨,落纸。字迹依旧锋利,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周广之事,当速定。”

    他写完,搁笔,又添一行:“明日辰时,召其至西厢议事。备茶,不设兵。”

    写罢,他将纸压在砚台下,转身推开后窗。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他立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枯瘦的老梅——枝干虬曲,疤节纵横,却在最凛冽处,悄然拱出三粒青褐色的花苞。

    未绽,但已蓄势。

    他凝望良久,忽而低声道:“……倒也不必非要嫁人。”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在他自己耳中炸开。

    他怔住。

    随即苦笑。

    这话不该是他讲的。

    他是谁?是替兄长守业的臣子,是护佑幼主的辅弼,是八镇上下数千双眼睛盯着的“张二郎”。他连自己的婚事尚且要拿来做棋子,哪来的资格,去替别人挑拣姻缘?

    可方才,她问“俏儿呢”的时候,他竟第一反应不是思量利弊,而是本能地顿住——不是不愿答,而是不敢答。

    怕答错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坦荡无碍的亲近;怕答重了,便真成了逾矩;怕答轻了,又辜负了她这一声“七郎”里裹着的千钧信任。

    他抬手抹了把脸。

    指尖冰凉,额角却滚烫。

    这时,外头忽有脚步声靠近,极轻,极缓,停在了门口。

    “二郎?”门外传来小翠的声音,压得极低,“姨娘遣我来问……您可要用晚膳?灶上煨着山药枸杞粥,还有两样小菜。”

    裴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堂中,声音已恢复平稳:“端进来吧。”

    门开,小翠捧着漆盘低头而入,将食盒稳稳放在案上。她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裴微神色,又迅速垂下,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却并未退下,而是迟疑片刻,轻声道:“二郎……姨娘还让奴婢带句话。”

    裴微正欲舀粥的手顿了顿。

    “姨娘说,”小翠咬了咬唇,声音几不可闻,“今夜风大,让您……别开窗太久。”

    裴微握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他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小翠福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裴微低头看着白粥升腾的热气,袅袅如雾,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昨夜——也是这样一碗粥,她亲手盛来,放在他手边,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玲珑,皮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喝完,才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像一片羽毛掠过。

    那时他只道是寻常。

    如今想来,那指尖的温度,竟比今日还要烫些。

    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贞观政要》,翻到夹着素笺的那页——那是他亲手抄录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八字,字迹端正,墨色浓重。可就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行极细极淡的小楷,墨色浅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

    【礼之一字,亦可作暖意解。】

    字迹清隽,却是女子笔意。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移。

    不是她写的。

    他认得她的字——端庄如碑,遒劲如松,绝非这般柔中藏韧的飞白。

    可这字……分明就夹在他日日摩挲的书页里,像是等了许久,就等他某一日,心神微乱,目光失焦,才会猝不及防撞见。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合上书册,放回原处。

    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一架紫檀屏风——上面绘着云山雾海,峰峦隐现。他记得,那是她初入王府时,亲手所绘,题跋曰:“云深不知处,唯见青山立。”

    彼时他尚年少,只觉画工精妙,意境高远。

    如今再看,那云雾缭绕之处,山势起伏之间,竟似藏着一双含笑的眼,正隔着千年水墨,静静望着他。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因心虚,而是因这无声的注视太过温柔,温柔得令人惶恐。

    他快步走回案前,重新提笔,在方才那张纸上添了最后一行字:

    “另,查近三月府中进出药材账目,尤重安神、养血二类。若有异动,即报。”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随,命即刻送往医署。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咽下。

    米粒绵软,入口即化,却尝不出滋味。

    窗外风声更紧,卷起庭中枯叶,簌簌敲打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某种迟来的叩问。

    他放下空碗,抬手按住左胸。

    那里跳得依旧很快,却不再慌乱。

    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终于触到了底部。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她转身离去时,裙裾掀起的一角暗金云纹,是她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在斜阳里晃出的细碎光点,是她伏在他背上时,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蹭过他颈侧,痒得钻心。

    他猛地睁开眼。

    烛火正旺,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地轻响。

    他盯着那点跃动的光,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

    原来不是他未曾动心。

    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这世上,竟真有人,值得他卸下所有铠甲,只为承接她一次真实的颤抖。

    原来所谓忠义,所谓担当,所谓替兄长守业……都不过是层层叠叠的壳。

    而她,是唯一一把钥匙。

    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抬手,轻轻覆在心口。

    这一次,他不再否认。

    风还在吹。

    灯花又爆了一朵。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平静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和一声未出口的、滚烫的“嗯”。

    那声“嗯”,他本想说“好”,却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哽在喉间。

    因为太重了。

    重得他不敢轻易许诺,怕辜负了这满室灯火,怕辜负了她鬓边那支素银步摇,怕辜负了她伏在他背上时,那一声极轻、极哑、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长大。

    直到这一刻。

    直到她靠过来,直到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直到他发现,原来守护一个人,比守住一座城,更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边角绣着半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颜色浅淡,是她去年冬至随手所绣,说是“给七郎擦汗用的”,他收下了,却一直没舍得用。

    此刻,他展开帕子,轻轻覆在脸上。

    帕上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消散的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底,郑重其事地,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不是“姨娘”。

    不是“裴氏”。

    是“二郎”。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

    二郎。

    窗外,风势渐歇。

    檐角铜铃,余音袅袅,终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