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潮起潮落: 第102章 漏风的小棉袄
陈海潮也狗的很,时不时说两句骚话撩拨,欺负人家单纯听不懂,却又会让人忍不住深想是什么含义。
就爱看人家迷茫又好奇的眼神。
怕她追问,他转移话题,倒打一耙,“大学生今天下午懈怠了啊,昨天...
陈海潮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叩问某个尚未落定的决定。屋外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边,晃得他眯了眯眼。灶房里飘来炖虾的鲜香,混着酱油与姜片熬煮后的微甜气息,奶奶在里头哼着不成调的《绣金匾》,声音沙哑却安稳,像一床晒透的旧棉被,裹着日子最踏实的暖意。
他起身去灶房端饭,掀开锅盖时白汽腾地涌上来,扑得睫毛发潮。三碗米饭已盛好,中间一只粗瓷碗里堆着油亮亮的虾仁,底下铺着几片青菜叶,边上还卧着半个咸鸭蛋,红油渗进米粒缝隙,油星子在光下浮游如金箔。他端着碗刚踏出灶房门槛,就见林织雨拎着个搪瓷盆从院门口探进半张脸,发梢沾着点细汗,鬓角一缕碎发被风撩得翘起,像只刚抖完翅膀的小雀。
“我闻着味儿就蹽过来了!”她笑嘻嘻把搪瓷盆往灶台边一搁,“奶奶说您今儿做了虾,我寻思着……总不能光闻不尝吧?”
奶奶从灶膛后直起腰,围裙上还沾着几星面粉,瞅见她便乐了:“小馋猫鼻子比狗还灵!快洗洗手,碗筷在东边碗柜第二层——那蓝边的。”
林织雨应声去舀水,哗啦啦冲着手腕,水珠溅到袖口上洇开深色圆点。陈海潮把饭碗摆好,顺手把那半个咸鸭蛋拨进她碗里:“补脑子,大学生得吃好点。”
“这会儿才想起我是个大学生?”她夹起虾仁吹了吹,眼睛弯成月牙,“昨儿在供销社怼售货员那会儿,您可没提学历的事儿,光顾着夸我‘有觉悟’了。”
“觉悟是真有,就是嘴太快。”他给自己盛了勺汤,热汤入喉,喉结微微滚动,“那女售货员话赶话逼到那份上,你不呛回去,旁人就真当咱是泥捏的——可你最后那句‘劳动最光荣’,说得太硬气,差点让我以为你偷偷背过《人民日报》社论。”
她噗嗤笑出声,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那您呢?买电池买手电筒,连看手表都装模作样翻来覆去瞧半天,结果一句‘没票’就撤了?您心里到底盘算什么?”
他扒了口饭,没急着答,目光落在窗外晒架上——两只鸟并排站着,大的那只歪头啄羽毛,小的踮脚扑棱翅膀,忽然振翅飞向远处盐田,在湛蓝天幕下划出两道细白的痕。他咽下饭粒,声音低了些:“我在想,工业票这东西,比粮票更难搞。粮票是定量发,工业票却是零散撒,一张两张凑不齐,九张就得找九户人家换,还得防着有人趁机压价、拖着不给……思甜厂里发的那点,怕是杯水车薪。”
林织雨停下筷子,手指无意识捻着搪瓷盆边缘:“那……您真打算买表?”
“买。”他点头,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像敲定一枚钉子,“但不是现在。我算了笔账——手电筒加电池花了三块二,包子一块,剩下一百九十七块七毛四。再扣掉明天付刘师傅的工钱、买煤油、补车胎的钱,手里还能剩一百六。一百六,够买块上海牌的机械表,但不够买宝石花。宝石花要九十,差三十多。三十多块钱……得收三百斤活虾,剔干净卖出去,一斤净赚一毛一,刨去损耗,得干整整七天。”
她静静听着,忽然伸手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业票,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我妈前年在镇针织厂做临时工,发过四张票,去年我弟发烧住院,换了一张给医生家孩子买了双胶鞋……剩下这三张,一直揣着没敢动。”她把票推到他碗边,声音很轻,“您先拿着。不够的,我帮您问。我们村小学王老师,他男人在县农机站,管发票;还有李会计,他闺女在县百货大楼,听说能匀出几张……我今晚就去问。”
陈海潮没立刻接,只盯着那三张泛黄的票看了许久。纸面被体温烘得微潮,墨印有些晕染,像被水洇开的旧诺言。他喉结又动了动,终于伸手覆上去,指尖碰到她手背,温热而干燥。
“你这票,比供销社柜台擦得还亮。”他声音有点哑。
她抽回手,低头扒饭,耳根悄悄红了:“别贫。等您买了表,第一件事是不是得教我认时间?我小学毕业证上写的是‘优秀少先队员’,可至今分不清时针和分针谁胖谁瘦。”
“那得先罚你抄十遍‘三点一刻’。”他夹了块虾仁放进她碗里,“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我其实早有块表。”
她猛地抬头:“啊?”
“我爸的。”他指了指西屋,“樟木箱底压着,上海牌,1958年产,表蒙子裂了条缝,游丝也老了,走一天慢二十分钟。但机芯还在喘气,只要找个老师傅调校,换个玻璃,八成能活过来。”
林织雨怔住,筷子悬在半空:“您……您爸不是……”
“不是去年走的。”他平静接上,“是前年腊月,盐田涨潮,他踩滑了,栽进排水沟。捞上来时怀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玉米饼子,说是留给我午饭吃。”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背凸起的骨节,指腹蹭过碗沿,“表没修,一直锁着。怕一打开,就看见他最后那天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盐粒。”
屋里静了几秒。灶膛里柴火噼啪爆了个小火星,奶奶在隔壁屋喊:“海潮!把腌萝卜缸挪挪,挡着门风了!”
林织雨忽然放下筷子,从搪瓷盆里捞出一颗腌得透亮的萝卜,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酸辣味在舌尖炸开。她嚼着,含糊说:“那……您带我去看看表吧。”
他抬眼,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汪清亮的水,映着灶火跳动的光,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点了点头。
两人饭后没歇,径直去了西屋。陈海潮搬开樟木箱上压着的旧棉被,掀开箱盖,一股陈年樟脑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漫出来。他伸手探进垫着的蓝布包袱皮里,取出一块黑绒布裹着的方盒,轻轻放在炕沿。
盒盖掀开,一块暗铜色的老式手表静静躺在丝绒凹槽里。表盘泛着温润的旧光,三根指针凝固在三点十七分,表蒙裂纹如蛛网蔓延,却奇异地未伤及数字刻度。林织雨屏住呼吸,指尖悬在表盘上方半寸,不敢触碰。
“您爸……常戴它吗?”她问。
“戴。赶海记时辰,修船掐工期,连我小时候发烧,他都靠这块表数我额头烫不烫。”他拇指摩挲着表壳背面,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海潮。
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那它就该继续走。不是为了记住几点几分,是为了记住——您爸数过多少次潮汐,量过多少尺船板,抱过您多少回,才把这块表,变成您骨头里的刻度。”
陈海潮的手指颤了一下。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他慢慢吸了口气,把表重新裹好,塞回箱子,却没合盖。
“明儿一早,我去找刘师傅。”他说,“他年轻时在市钟表厂干过三年学徒,虽然后来改行修船,可工具箱里还藏着一套镊子、放大镜,还有半管子红油。”
“我跟您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认得镇东头老孙记钟表铺的孙师傅,他徒弟是我表叔,手艺比刘师傅还老道些。不过……”她狡黠一笑,“他脾气臭,得带两包大前门,一包孝敬他,一包……孝敬他养的那只八哥。”
他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皱起细纹:“你这人情世故,比我还熟。”
“那是。”她下巴微扬,转身往门外走,阳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毕竟我连售货员都能当场掰赢,区区一个修表师傅,还不是……”话没说完,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他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掌心温热有力。她站稳,回头朝他眨眨眼:“您说,我这算不算……也算劳动人民?”
“算。”他松开手,却把那三张工业票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内衣口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而且是——最会挑时候劳动的那一个。”
回村路上,夕阳熔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坑洼的土路上,像一条蜿蜒的、尚未干涸的河。林织雨忽然指着远处盐田:“快看!”
只见大片灰白盐滩尽头,一群白鹭正掠过水面,翅膀扇动间抖落细碎金光。它们飞得不高,却极稳,仿佛驮着整片晚霞的重量,却不坠落。
陈海潮望着那群白鹭,忽然开口:“织雨。”
“嗯?”
“下辈子……”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归鸟,“要是还能遇见,我一定早早攒够工业票,买块新表,亲手给你戴上。”
她没答,只把自行车把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风从盐田方向吹来,带着咸涩与辽阔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也拂过他棉袄上未洗净的虾腥味。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最终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分不清彼此轮廓。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忽然停步,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用铅笔飞快写了几行字,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塞进他手心。
“喏,我的工业票——精神版。”她笑得眉眼生辉,“等您修好表那天,再把它拆开。保证比供销社的票……更耐潮。”
他攥着那枚轻飘飘的纸鹤,纸边硌着掌心,像一枚尚未成形的、微小的锚。
夜风起了,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他们身后,在盐田之上,在整片沉默而奔涌的、正待破晓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