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140、番外(一)
洛阳城西的市舶司码头,比往年忙了三倍。
春末夏初,东南季风一起,南海商船便接连靠岸。广州、泉州、明州、扬州,一路北上,运来的香料、象牙、犀角、珊瑚、珍珠、琉璃、玛瑙,堆满了码头货栈。运走的,是大周的丝绸、茶叶、糖霜、瓷器、铁器、棉布、纸张,一船一船地出海,顺着海路往西去。
市舶司的账册上,今年第一季度,光是广州港的关税, 就比去年同期翻了两番。扬州、明州、泉州三港加起来,商税总额已经抵得上大周盐税的一半。
太平批市舶司呈报时,盯着那串数目看了半晌,“望舒,这还只是开始吗?”
望舒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递上去,“陛下看看这个,礼部从扬州递来的,说东罗马帝国派了使团,已经到了波斯湾,正等季风换向,大约入秋能到大周。”
太平接过抄本翻了翻,上头写着东罗马使团的事,他们派了四十多人,带着皇帝和教皇的国书,想与大周建交,求购丝绸、瓷器、茶叶,还想要大周工匠去他们那里设坊授艺。
太平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上头附了一份东罗马的旧事,是扬州都督府从波斯商人那里打听来的。
东罗马与罗马教皇吵了几年,皇帝和教皇互相绝罚,教廷与朝廷闹得不可开交。西边还有阿拉伯人,从大食半岛一路打到北非、西班牙,如今正与东罗马在安纳托利亚打得难分难解。两线作战,打了快二十年,谁也没赢。
太平把抄本搁下,笑了一声。“望舒,东罗马打了二十年仗,国库还剩多少?”
该不会只剩空壳了吧?大周与大食国早有建交,这东罗马这么大老远来,就想建交要大周帮扶。
他们又不是吐蕃,需要拉拢对付突厥契丹,想什么呢?
望舒想了想:“若换了大周,二十年两线作战,太仓早就空了。”
“可他们还有钱来买大周的丝绸和瓷器。”太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紫宸殿窗外那片太液池的春水,“他们的贵族穿大周锦袍,连教堂里的香炉,都要用大周瓷的。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望舒没有接话,大周的商船走一趟南海,运的是丝绸、茶叶、瓷器,换回来的是黄金、白银、香料、象牙。一匹湖州丝,在广州港装船,到波斯湾卸货,价格翻十倍。一船官窑青瓷,到了东罗马,卖出去的钱,够买三船琉璃回来。海上贸易的利润,少说也有八倍,多的能到十倍、二十倍。
资本逐利,况且这生意做了几十年,从武曌时就在做,如今已经成了大周财政的一大支柱。市舶司、银行、官工局、各州的织造坊、瓷窑、茶山、糖坊,全靠着这条海路吃饭。谁敢断了海路,就是断了千万人的生计。
东罗马虽然乱,但他们贵族富啊,罗马千百年的家底,还是很壕的。
“望舒,东罗马那些人,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大周?”
望舒想了想,“估计是海上传来的故事,听了太多,不亲眼看看不甘心。”
波斯商人说,大周的洛阳城有一百万人,比整个东罗马的人口还多。大周的皇帝住在琉璃瓦的宫殿里,宫殿的柱子上镶着黄金。大周没有乞丐,大周的女子能读书,能做官,能上朝议事。大周的瓷器比玉还润,大周的丝绸比云还轻,大周的茶叶喝了能治百病。
这些话,有的真,有的假,可架不住传的人多。东罗马的贵族们聚在宴席上,听波斯商人讲大周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有人不信,有人嗤笑,更多的人动了心。
一个东罗马的贵族,在宴席上听完商人的故事后,站起来,“我要去大周,看看那个让女子做官的国家,是不是真有那般的富饶。”
旁人劝他:“从君士坦丁堡到大周,路上要走一年,海上有风暴,陆上有强盗,阿拉伯人还在打仗,你去了未必回得来。”
那贵族说:“就是回不来,也要去看一眼。”
这话传出去,竟有了响应,再后来,连东罗马皇帝都动了心思。他派了使团,带着国书和礼物,绕开阿拉伯人控制的陆路,从埃及走红海,过波斯湾,换船走海路,往大周来。
内阁案上堆了十七八卷册子,都是各道报上来的户口统计。大周立国之后,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重造户籍。清丈量了田,税法改了制,可是按户授的,税是按田征的,户数若不准,田册便做不得数。
望舒与姚崇在内阁值房里核户籍册,
案上摊着各道报上来的黄册,河南、河北、河东、关中、剑南、淮南、岭南、江南,一道道叠起来,摞了半人高。
姚崇高兴的与她道,“首辅,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关中道,剑南道,淮南道,岭南道,"
他顿了顿,“加上陇右、河西、安南、黔中,大周在册户口,一共是七百三十四万户,六千零九十三万口。”
望舒看着草稿上的总数,六千万口,比贞观年间多了一倍不止,比武曌登基时多了将近两千万。
河南、河北、关中、河东,这四个道的口数占了全国一半,可这四个道也是清丈推行最彻底、税法落地最扎实的地方。田里有粮,家里有丁,丁上有籍,籍上有税。有籍的百姓,才是朝廷能管得住的百姓。
“明明多了这么多人,”姚崇把算盘一推,“可臣算来算去,还是不够用。”
望舒心里清楚,这六千万人里,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青壮男丁里,又有相当一部分在边关戍守服兵役,在官工局的铁坊监和瓷窑里做工。
工坊遍地开花,从洛阳到长安,从扬州到广州,织造坊、瓷窑、糖坊、铁坊、纸坊、茶山,处处缺人手。
清丈之后,人人有田,可要人种,工坊也要人做。大周的疆域太广,边地要屯田,新州要设学,港口要扩,路要修,渠要开。六千万人填进去,像水倒进沙漠里,一会儿就渗没了。
“大周的劳动力不够。”
姚崇看着她:“狄相的意思是......"
望舒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九州山川图,图上的大周疆域从辽东一直延伸到安南,从河西一直延伸到大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姚崇说:“人口不能只靠生,生一个孩子,养到能干活,要十几年。”
姚崇皱眉:“狄相要招抚流民?”
望舒摇头:“流民有限,招来也填不满缺口,我们要年轻人与来投资的富人。”
官工局格物司去年弄出了粗钢筋,牢固的混凝土。今年开春,官工局在洛阳城南试建了一座小楼,五层,用的是钢筋混凝土的梁柱和楼板,比寻常木构建筑结实得多,也快得多。
“那水泥楼,姚公觉得如何?”
姚崇想了想,“结实是结实,可造价太高,寻常百姓住不起。”
望舒走回案前坐下,看着他,“姚公,大周百姓有院子,怎么会那么小那么贵的地方?”
姚崇一愣。
“大周百姓不需要,不代表别人不需要。”望舒拿出她拟的一份章程,上面写着商品房,姚崇接过去看,越看眉头越紧。章程上写着,在各地由官工局划地,银行出资,建钢筋混凝土的楼宇,每栋五层或六层,每层分作数间,每间数十步见方,有卧房、有灶间、有净房,通水通渠。楼内设公共天
井,楼外修路、种树、挖井、设市。
“狄相,”姚崇把章程放下,“这房子造出来,卖给百姓?"
望舒笑了笑,“姚公,这不是卖给大周百姓的,是卖给移民的。东罗马的使团秋天就到了,波斯、大食、天竺、南海诸国,新的日本与新罗,每年都有商人、工匠、学者来大周。他们来了,住驿馆,住客栈,可驿馆客栈能住一时,不能住一世。他们想留在大周,在大周落户,做生意、开作坊、
送孩子上学,可他们没有地,没有根,他们需要一处落脚的地方。”
姚崇沉默了一阵,“大周的地是不允许外族买卖的。”
“地不允许买卖,可房子可以。”望舒道,“官工局划的地,产权在朝廷,楼宇建起来,卖给移民。买的人要在银行有足够的存款,要在大周交两年以上的税,要有担保人,要有正经差事。买了房,落了户,便是大周的人。往后他们的孩子在大周读书,作坊在大周开,税交到大周来。大周缺人,
他们缺落脚的地方,两相便宜。”
“如果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或学者,就不需要验资,他们如果为大周边,立了军功,家人就可以买房落户,享落户补贴,成为大周人。或者有五年工龄,为大周建设做了贡献,也可以。”
姚崇看着那份章程,想起官工局的铁坊监和瓷窑里,已经有不少波斯工匠和大食商人在做工。
洛阳城里的胡商,住在西市的客栈里,一住就是几年,孩子生在洛阳,因为没有户籍,上不了学。
扬州港的码头,每年都有从南海来的水手,下了船就不想走了,可没有身份,只能打黑工。
“陛下知道吗?"
望舒道,“还没呈上去,先给姚臣公看,姚公若觉得可行,明日内阁议一议,再呈陛下。”
“这些买了房的移民,往后算什么人?是大周人,还是外人?”
望舒觉得既然要人口,当然是自己人,况且这么严苛的移民条件,能留下的也是年轻的精英,“大周立国,靠的不只是李唐留下的旧民,我们要发展,天下人来了大周,种地,做工,交税,读书,他们就是大周人。”
秋高气爽,洛阳城的天蓝得发脆,洛水两岸的柳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使团从扬州上岸,沿运河北上,转崤函道入洛阳,一路走了二十余日。到了洛阳城外,远远看见天津桥时,使团里几个年轻的贵族便从车里探出头来,怎么也坐不住了。
为首的是东罗马皇帝派出的正使,叫君士坦丁·帕特里奇,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穿一身东罗马式的长袍,外头罩着大周礼部预先送来的锦缎披风。他身边的副使叫约翰,比他年轻几岁,一路都在记笔记。
使团里还有几个学者、画师、教士、工匠,还有一位特殊人物,东罗马皇帝的侄女,狄奥多拉,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鼻梁挺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此行的名义是“替皇帝考察大周风物”,实则她在君士坦丁堡听波斯商人讲大周的故事听得太久,自己非要来。
她听说大周的皇帝是个女子。
使团入城时,礼部安排在天津桥南列队迎接,鸿胪寺的官员引着他们穿过天津桥,往皇城方向走。
君士坦丁骑在马上,看着桥下洛水波光粼粼,两岸垂柳如烟,远处的宫城琉璃瓦在秋阳下金灿灿的。
他勒住马,看了很久。“约翰,这里与其他国家,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约翰也勒住马,天津桥上人来人往,车马辘辘,桥头卖胡饼的铺子冒着热气,卖糖人的小摊前围着一圈孩子,几个穿胡服的女子骑着驴子从桥上经过,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更远处的街市上,旗幡招展,人声鼎沸,沿着洛水两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约翰喃喃道:“这还只是桥头。”
狄奥多拉骑在马上,她从进入洛阳城界开始,眼睛就不够用了。大周的道路是水泥的,干净平坦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路两侧种着槐树,树荫如盖。
每隔十里有一座驿亭,供行人歇脚,亭子旁有水井、有石凳、有卖茶水的铺子。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路,也从没见过路旁每隔十里就有一次的清渠,水是从洛水引来的,沿路灌溉着两旁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
“上帝啊,他们连路边的水渠都是修过的。”
礼部安排使团在鸿胪寺住下。
鸿胪寺在皇城东侧,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前院是议事厅,中院是客房,后院是花园。使团四十余人,分住在中院的十几间客房里,每间房都铺着厚毯,摆着矮案、坐榻、书架、书架上还搁着几卷大周的诗集和方志。
使团歇了一夜,第二日便由鸿胪寺卿陪着,去含元殿觐见大周皇帝。
太平在含元殿召见了东罗马使团,满殿公卿分列两侧,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太平坐在御座上,十二冕,赭红绣金大礼服,面前摆着东罗马的国书和礼物清单。
君士坦丁领着使团行了大礼,礼部原本想让他们行三跪九叩,可鸿胪寺卿说东罗马人不兴跪拜,太平便免了,让他们行了鞠躬礼。
君士坦丁呈上国书,又让人把礼物抬上来,东罗马的金器、琉璃器、织毯、香料等等。
国书写得客气,说东罗马皇帝听闻大周富庶,愿与大周通商通使,求购丝绸、瓷器、茶叶,愿派学者来大周学习。
太平听完,看着君士坦丁:“大周与东罗马,海路相通,已数十年。商船往来,货物流通,早已是朋友,你们的诉求朕知了,与礼部商议吧。”
君士坦丁应下,退出了含元殿。
使团在洛阳住下,狄奥多拉便拉着约翰和一个年轻的画师,偷偷溜出了鸿胪寺。洛阳城的夜市,是使团从未见过的景象。天刚擦黑,东西两市的灯便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胡姬在酒肆前的彩楼上跳舞,裙摆旋成花般,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琵琶声、羌笛声、鼓点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小贩
的叫卖声,混在一处,热闹异常。
狄奧多拉站在西市的正街上,仰着头,看着满街的灯笼,看了很久。
“约翰,”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君士坦丁堡入夜之后,全城宵禁,除了巡夜的士兵,街上就没有人。为什么这里这么热闹?他们不怕出乱子吗?”
“殿下,我们晚上出来也不安全。”
她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被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摊主是个老汉,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手指翻飞,一会儿捏出一只兔子,一会儿捏出一只老虎,一会儿捏出一只凤凰。狄奥多拉站在摊前看了半晌,掏出几枚大周铜钱递过去,老汉笑着接过,给她捏了一只小鹿。
狄奥多拉把小鹿举到眼前,小鹿的角弯弯的,眼睛是两粒黑豆嵌的,栩栩如生。
她走过了胡饼铺子,唱曲的棚子,卖绸缎的布庄,卖瓷器的铺子,在一家酒肆前停下来。
酒肆的门前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她看不懂汉字,可那对联上的黑字金粉闪闪,她觉得很漂亮。
狄奥多拉推门进去。
酒肆里暖融融的,空气里混着酒香、肉香和脂粉香。几张小案上坐着客人,有穿大同袍服的男子,有戴胡帽的商人,有几个穿窄袖衫的女子。
靠里的台子上,一个胡姬正在跳舞,身段婀娜,裙摆旋成花台子旁边,一个盲眼的老人击着羯鼓,另一个年轻女子弹着琵琶。
狄奧多拉在角落里找了张案坐下,跑堂的伙计跑过来,她比划了半天,要了一壶酒和一碟羊肉。伙计笑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上来。她倒了一碗酒,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可那辣味下去之后,又有暖烘烘的热气从胃里升上来。
台子上的胡姬跳完一曲,满堂的人拍手叫好。狄奥多拉也拍了几下手,胡姬朝她笑了笑,用大周话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
但她觉得很快乐,这里是那么滋养女人,她真的很喜欢大周,她想留下来,学习这里的语言。
吐蕃逻些城,东市的一家茶铺里。
茶铺不大,临街两间门面,摆着七八张矮案,墙角堆着几摞砖茶,案上搁着铜壶和粗陶碗。日头偏西,店里的客人不多了,只有靠里的一张案上还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者五十来岁,穿着交领长袍,腰间系着革带,佩着一把银鞘短刀。他对面坐着一年轻人,身高大,肩膀宽阔,面孔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黑红,一双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茧。
“阿兹,你阿爸走的那年,你才十岁。你阿妈把你养大,不容易。”
年轻人阿兹点了点头,“阿叔,我知道。”
“我今日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想不想,当大周人?”
阿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阿叔,你在逻些做生意,和那些大周来的茶商打交道,知道大周的规矩。大周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去了也不是想留就能留的。我去了,连做工都要偷偷摸摸。大周的官差查到了,就要遣返。当大周人?我们哪来的资格?”
老者摇摇头,“现在不一样了,政策变了,大周不是只有洛阳和长安,大周的边城,朔方、灵州、凉州、甘州、肃州,这些地方会有官工局新盖的楼。价钱便宜得多,一套不过七八贯,还可以分期付,银行放贷。”
阿兹看着他。
老者又道:“你若去了大周,只要肯吃苦,两年就能把买房的首付挣出来。现在那边二十五岁以下青年、学者、工匠,为大周戍边三年,立有军功者,家人可买房落户,享落户补贴。在大周工坊做工五年,做工考课合格者,可申请落户。”
他说完看着阿兹,“你才十八岁,去了那边就有前程,这两年吐蕃和大周在青海边上对峙,隔三差五就有小仗。你留在逻些,替贵族放羊、修路、运盐,遇上打仗,一样要被抓丁。与其在吐蕃被逼着去死,不如去大周,替自己挣一条活路。”
阿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阿叔,你是说,我去大周当兵?戍边?”
老者点头,“你有身子骨,有力气,能骑马,能射箭。吐蕃的年轻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是骨子里的。大周的边军这几年一直在扩,北边要防突厥,南边要防南诏,西边要防大食,到处缺人。'
阿兹很心动,立军功对他来说很容易,大周的边城,正在一天天变大,变高,变热闹。
那是大周的门。
进了那道门,就是大周的人,就不必在风沙里,活得这么苦了。
他当几年兵,有了军功,拿到了户籍,说不定还能想办法当镖师,去看看洛阳或长安。
像来吐蕃护送商队的镖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