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141、番外(完)
高原的夏天来得晚,雅鲁藏布江畔的草场刚返了青,可牧场上的人比去年又少了许多。娘·仁增家的牧奴跑了三成,勃·芒布杰家的马场空了一半,连噶尔·赞悉若自己名下的两个庄园,也走了几十户。
论·钦陵看在眼里,他点了五万兵,从各部贵族手里抽调,又征了沿途的差役,凑了六万之数。对外号称十万,浩浩荡荡从青海道北上,过祁连山口,直扑凉州。
走之前,尚·结赞拉住他,低声道:“军论,若这一仗打不赢,回来之后,贵族们就会拿你祭旗。”
论·钦陵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吐蕃的贵族,从来只认自己的牧场,我与他们并不是一类人。”
他策马北去,身后六万兵卒踏起漫天黄尘。
凉州城改名定西城已经半年了。
城头上的大周旗子在夏风里猎猎作响,灰白色的水泥城墙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守将叫张守节,四十来岁,原是秦的麾下的一个校尉,三年前凉州之战时他守东门,硬是把吐蕃逼退。
战后论功,太平亲自下旨,擢升三级,授定西将军,领凉州守备。
这日午后,张守节正在城头巡视,走到东门城楼时,往北边望了一眼。
北边的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斥候回来了吗?”
“回将军,还没。
张守节皱了皱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探头一看,是派出去的斥候,正快马加鞭往城门赶。
斥候上了城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吐蕃兵到了!”
“多少人?”
“听说十万大军,从祁连山口出来,前锋已经到了城北三十里。”
城头上的将士们听见这句话,按捺不住的兴奋,终于来了。
张守节大步走到城墙边,他低头看着旁边这几门用苫布盖着的大家伙,正对着北面的官道。
“传令,全军入城,闭四门,把几门炮的苫布揭了,都亮出来。”
传令兵飞快去了,张守节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的干热,吹得旗子哗哗响。
他身后,两个年轻校尉凑在一起咬耳朵。“刘哥,那几门炮,去年到现在就没动过。”
“废话,谁不长眼来打咱们?齐王把这东西发给咱们的时候,说这东西笨重,带出去打人不方便,可守城是无敌的。几年前论·钦陵来的时候,炮还没运到,今年他再来,倒要让他尝尝。”
两人说着,脸上都带着笑。
“你说吐蕃人知道咱们有这个吗?”
“他们知道个屁,吐蕃的探子连水泥城墙都摸不明白,还能摸出来?”
“那这回,齐王给咱们留的这份礼,可算能拆了。”
那几门炮,是泰元四年运来的。
从洛阳官工局出发,走崤函道,过长安,沿陇右道西行,用了整整四十天。炮身用熟铁铸成,外覆铜箍,长一丈有余,重逾三千斤。炮口内径可容一臂,炮弹是实心铁弹,每颗重二十斤,一炮打出去,射程可达三里。
运输的时候,官工局派了一个百人队,专门抬炮。每门炮拆成三截,炮身、炮架、炮座,分装在三辆特制的四轮铁车上,用骡马拖拽。路上遇着山路窄处,得拆了车,用人抬,一段一段往前挪。
张守节头一回见这东西时,围着转了几圈,又伸手摸了摸炮身。
随炮来的官工局匠师说,这是格物司最新的成品,废了三百多炉,才铸出这几门。试炮的时候,一炮打出去,三里外的木靶碎成粉。
匠师说,“齐王交代了,这东西是守城利器。出去打人不好使,炮太重,挪不动。可守城,谁来谁死。”
张守节让人把炮架在城头,用苫布盖严了,他每天亲自查一次炮位,每隔三天让人擦一遍炮膛,每月试一次引信。将士们都觉得他过于小心,可他心里清楚,这东西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齐王把它从洛阳送到凉州,这么重的炮,抬过了陇山,翻过了乌鞘岭,不是为了放在城头晒太阳的。
他等的是今天。
清早论·钦陵兵到城下,六万吐蕃兵从祁连山口涌出来,漫过戈壁,漫过官道,一直涌到凉州城下。
论·钦陵骑在马上,看着城头,这一次攻城,他不能输,吐蕃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攻城。”
五万兵卒推着云梯、扛着冲车,往城下涌。
张守节站在城头,见人过来,他慢慢举起手。“开炮。”
六门红衣大炮同时揭了苫布。
炮口对着城下的吐蕃兵阵,炮手们已经把火药夯实,铁弹装膛,引信插好。城头上传来一声令下,六根火把同时落下。
第一声炮响,震得城头都在晃。
一枚二十斤的铁弹从炮口飞出去,带着呼啸声,砸在吐蕃兵的云梯阵里。铁弹落地,砸碎了两架云梯,碎木横飞,血肉四溅。
六炮连发,城下成了一片火海。
吐蕃兵没见过这种阵仗,铁弹从三里外飞过来,砸在人群里,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路。云梯碎了,冲车翻了,盾牌挡不住,铠甲穿得跟纸一样。
前面的人哭喊着往回跑,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涌。
城头上的炮手们装药、夯弹、插信、点火,动作越来越快。炮声一声接一声,城下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
张守节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混乱,他打了半辈子仗,炮这东西,他也是头一回见。
论·钦陵在马上看着,瞳孔猛地缩了。
吐蕃的猛士,素以勇猛著称,冲锋时嗷嗷叫着往前冲,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眨眼。可这炮不管那些,炮声一响,人仰马翻,什么猛士都成了碎肉。
“撤!撤!”
他嘶声下令,可城下的兵卒已经乱了,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往前涌,撞在一起,挤成一团。城头上的炮还在响,一炮一炮地砸下来,砸得戈壁滩上尘土飞扬,血水横流。
论·钦陵的三千精锐还没摸到城墙,就被两炮打散了阵型。炮声中,论·钦陵的战马被震得受了惊,把他掀翻在地,亲兵拼死把他拖了回来。
吐蕃兵退了,六万兵,死了一万余,伤者无数,剩下的退回祁连山口。论·钦陵坐在大帐里,右臂上缠着绷带,他看着帐中几个灰头土脸的将领,“大周在城上架的那东西,叫什么?”
“回军论,听大周的斥候说,叫红衣大炮。”
论·钦陵闭上眼,他们死伤无数,却连城头都没摸到,“回去之后,告诉大论,吐蕃打不了大周。大周的城,是大炮守的,我们的云梯,冲车,刀箭,在大炮面前,跟纸一样。”
捷报传到洛阳,是六月中。
望舒正在内阁值房,案上堆着各道报来的册子,姚崇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急报,脸上带着笑。
“大王,凉州捷报。”
望舒接过去,她眉头微动,嘴角弯了起来。“好好好,红衣大炮给大周打了一个立威之战。”
姚崇笑道,“齐王去年把炮送去凉州,还怕他们用不上,今年论·钦陵送上门来,倒省了大周去找他。”
她高兴得把捷报推过去,“抄一份呈陛下,再抄一份,给报社,大肆宣传这战绩,让百姓们也看看大周如今的实力,荣誉是一体的。”
姚崇应下,接过捷报,转身往外走。望舒低头翻着另一份折子,是官工局报上来的,格物司新研制了一种小炮,比红衣大炮轻便,可以装在车上带着走。只是还在试制,尚未定型。
太平在含元殿召集群臣,把捷报念了一遍。殿中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武三思站在班列中,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督办粮草,知道那几门炮的造价不低,光是运输就用很贵。如今捷报传来,一切都值了。
太平把捷报搁在案上,看着殿中众人。“凉州一战,吐蕃死伤惨重,大周伤亡屈指可数,这是朕登基以来,对外第一场大胜。”
她顿了顿。“红衣大炮,是齐王去年运去的,张守节守城有功,但是齐王的功,朕要赏。”
望舒站在班列之首,出列行了一礼。“陛下,臣不敢居功。炮是官工局造的,格物司研的,工匠们铸的,臣算不得功。”
太平笑了,“可这主意是你的,若不是你提出来,他们怎么造得出来?罢了,那就赏官工局和格物司,参与造炮的工匠,各赏钱帛。张守节守城有功,加封柱国,领定西节度使,参与守城的将士,各赏钱帛。”
论·钦陵回到逻些时,是七月初。
雅鲁藏布江畔的草场刚绿了没几天,又开始泛黄,他带着残兵从祁连山口退回来,一路上收拢溃卒,到逻些时,身边只剩三万来人。六万出征,回来一半,其中死伤里有一万多永远留在了凉州城下的戈壁滩上。
噶尔·赞悉看着他,论·钦瘦了一圈,颧骨高耸,右臂上还缠着绷带,“军论,怎么回事?”
论·钦陵的声音沙哑,“六万兵,死伤万余,伤者无数,逃了万余。大周在城头架了一种炮,叫红衣大炮。铁弹从三里外飞过来,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路。云梯碎了,冲车翻了,我们的猛士,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被炸死了。”
堂中坐着尚·结赞、娘·尚囊、论·乞力徐,没有人说话。
尚?结赞开口了,“军论,你说大周的炮,三里外打过来,我们的骑兵冲不上去?”
论·钦陵闭上眼,“炮声一响,马就惊了,人仰马翻。我们的猛士,素以勇猛著称,冲锋时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眨眼。可炮不管那些,炮声一响,什么猛士都成了碎肉。三千精锐,还没摸到城墙,就被两炮打散了。”
堂中静了很久。
今年入夏以来,从吐蕃逃过去的牧奴、农奴、工匠,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噶尔·赞悉若皱了皱眉,“大周把炮架在城头,连斥候都摸不进去?”
论·钦陵道,“城头守得严,每门炮旁边都站着人,换班的时候也不离人。臣派了三个斥候,折了两个,只有一个回来说,那炮身是铁铸的,外头有铜箍,长一丈有余,重逾三千斤。”
噶尔·赞悉若想了想,“派人去大周,想办法打探,大周官工局能造出这东西,一定有人知道怎么造的。花多少钱都行,买一张图纸回来。”
论·钦陵应下。
可大论府里派出去的人,还没有走出青海道,就被大周的边军拦住了。大周的边城甘州、凉州、肃州,三城各设译馆,译馆里除了通译,还有一群穿便服的吏员,专门查往来商队、行人。
吐蕃的探子扮成茶商,刚进甘州城,就被译馆的吏员盯上了,住了三天,什么都没打听到,就被边军护送出了城。
另一个探子扮成从西域来的波斯商人,混进了长安的市集。他在市集上转了两天,想找官工局的神兵营。神兵营在城北,四周用水泥墙围了三丈高,门口站着禁军,寻常人靠近十步就被赶走。
探子不死心,他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从神兵营的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探子跟上去,在巷子里拦住老者,掏出一把银币,用生硬的汉话问:“老人家,这里面,是不是在造炮?”
老者看了他一眼,接过银币,揣进怀里,然后朝巷口招了招手。
巷口立刻走出两个穿便服的吏员,一左一右把探子按住了。
探子被押到译馆,审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吏员,“你是吐蕃人,按律该斩。可陛下有旨,吐蕃愿称臣者,免罪,你回去告诉噶尔·赞悉若。”
探子被押出城,往西走了,他回到逻些时,是十月初。噶尔·赞悉若听完他的回报,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论·钦陵站在下首,脸色铁青。
尚?结赞开口了,“大论,大周把火药类的,列为国家机密。官工局的铁坊监、格物司,神兵营,匠人分三班做,谁也看不全。”
噶尔·赞悉若闭了闭眼。“打探不出来,就打探不出来吧。”
第二日,吐蕃大朝会。
赞普赤都松赞坐在铺着虎皮的御座上,两侧分列着吐蕃的贵族、各部的论、以及几个大寺院的堪布。噶尔·赞悉若出列,把凉州战报和探子回报,念了一遍。
殿中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老贵族站出来,声音嘶哑。“大论,称臣,就是让吐蕃把脖子伸过去。大周今日让吐蕃称臣,明日就能让吐蕃改土归流,后日就能让吐蕃的贵族把牧场交出来,我们不能答应。”
噶尔·赞悉若看着他。“不改土归流,不交牧场,吐蕃的人口就不往大周跑了吗?你看看现在的草原!”
殿中又是一静。
噶尔·赞悉若走到殿中,看着御座上的赞普赤都松赞。“赞普,臣请称臣。”
赤都松赞闭了闭眼,他想起祖父松赞干布,当年一统高原,兵强马壮,从雅鲁藏布江畔一直打到青海湖边。可如今,吐蕃的奴隶逃了,牧场空了,粮仓瘪了,看不到未来。
他睁开眼,看着殿中众人。“大论,称臣的事,你去办。”
殿中一片哗然。
娘?仁增第一个跪了下去,“赞普!老朽不能认!吐蕃是松赞干布打下来的天下,不能在我们手里称臣!”
勃·芒布杰也跪了下去,“赞普!称臣就是亡国!大周的女人坐了御座,我们吐蕃赞普向她称臣,这是奇耻大辱!”
赤都松赞站起来,走到殿中,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贵族。“大周的炮架在城头,吐蕃的人,在往边城跑。你们不肯废奴,不肯改,不肯变。那你们告诉我,吐蕃拿什么跟大周打?”
赤都松赞转过身,看着噶尔·赞悉若。“大论,称臣的事,你去办。让论·乞力徐,带上娘·赤桑。到了洛阳,把大周的律令、章程都抄回来。吐蕃要活下去,不能连跟人说话的本事都没有。”
噶尔·赞悉若跪了下去。“臣领旨。”
泰元六年春,洛阳
在草原雪刚融时,论·乞力徐第二次来到洛阳,这一次,他是作为吐蕃正使,带着赞普的国书和称臣的诚意。
使团从逻些出发,走青海道,过陇右,入关中,沿崤函道到洛阳。这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月,越往东走,路越平,人越多,城越密。到了洛阳城外,论·乞力徐在马上勒住了缰绳,看了很久。
第二日,太平在含元殿召见了吐蕃使团。论·乞力徐领着使团进了殿,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臣论·乞力徐,代吐蕃赞普,向大周天子称臣。”
満殿公卿的目光都聚在丹墀下那个吐蕃正使身上,这可是吐蕃,令太宗皇帝也头疼的吐蕃。
太平看着他,“哦?真的吗?”
他低下头,“吐蕃愿向大周称臣。”
太平很高兴,看着老臣那难言的眼神,更高兴了,“好,朕准了。”
贴身内侍展开黄绢,念道:“大周天子封吐蕃赞普为西平郡王,世袭罔替。吐蕃商队来大周贸易,免三年关税。”
念完,论·乞力徐行了大礼,额头触在金砖上。“臣论·乞力徐,代吐蕃赞普,叩谢大周天子圣恩。’
狄望舒看着他,出列说道,“不必高兴得太早,大周不认奴籍,此后你们的农奴,成了百姓,让赞普与驻守的官员为他们划分牧场。”
当吐蕃的百姓,都对大周感恩戴德,那吐蕃的旗帜,就永远是周旗。
消息传到漠北时,已经十月。
阿史那默棘连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份从洛阳传来的抄报。抄报上写着,吐蕃赞普向大周称臣,封西平郡王,世袭罔替。
默棘连看完,把抄报递给身边的骨咄禄,“你看。”
骨咄禄接过去,他脸上的旧把在火光里跳了一下。“吐蕃称臣了。”
默连坐在虎皮椅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吐蕃六万兵打凉州,死伤万余,连城墙都没摸到。大周的炮架在城头,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路。
“骨咄禄,突厥还能撑几年?”
默棘连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漠北的秋天,草色枯黄,风里带着沙。远处的牧场上,突厥的毡帐稀稀落落,比去年又少了一些。
“骨咄禄,派人去洛阳,突厥愿向大周称臣。”
骨咄禄愣了一下。“可汗,突厥与吐蕃不同,突厥是草原的王者,当年…………”
默棘连打断他。“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吐蕃称臣了,突厥若硬撑着,明年开春大周的新军北巡,我们又得往北逃。往北是哪儿?是冰原,是冻土,是连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骨咄禄。“突厥要活下去,派人去洛阳,带上国书,突厥愿向大周称臣。”
骨咄禄应下。
消息传到营州,契丹首领李失活坐在帐中,谋士道,“大王,若是吐蕃称臣了,突厥称臣了。契丹夹在中间,若不称臣,大周的新军从营州北上,契丹就是死路。”
李失活叹了口气,契丹是营州的牧人,契丹若不称臣,营州的年轻人,也会往大周跑。
“派人去洛阳,契丹愿向大周称臣。”
谋士应下。
泰元七年,正月。
吐蕃正使论·乞力徐、突厥正使阿史那?骨咄禄、契丹正使李失活,同一天到了洛阳,正式递交称臣文书。
礼部把觐见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平在含元殿设宴,召集群臣,款待他们。
正月十五,城里的街市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宫城内的含元殿,灯火通明,笙箫齐奏。
太平坐在御座上,穿着赭红绣金的大礼服,戴十二旒冕。殿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文东武西,论·乞力徐、骨咄禄、李失活三人,一起进了殿,在丹墀下跪了下去。
“臣论·乞力徐,代吐蕃赞普,叩见大周天子。”
“臣阿史那?骨咄禄,代突厥可汗,叩见大周天子。”
“臣李失活,叩见大周天子。
太平看着丹墀下跪着的三个人,他们都曾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平身。”
三人站起来,分列两侧。
太平声音清亮,“吐蕃、突厥、契丹,愿向大周称臣,朕心甚慰。从今日起,吐蕃赞普封西平郡王,突厥可汗封北平郡王,契丹首领封营州郡王。世袭罔替,永为大周藩屏。”
这一刻,天地众神也在大周的旗帜下,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武恒从含元殿散宴回来,换了家常的素色襕衫,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份折子,是官工局报上来的,说格物司新制的小炮已经定了型,可以装车带走,每门炮重八百斤,用四匹马拉,日行六十里。
他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宫墙,发了阵呆。门外传来脚步声,内通报:“殿下,宁平郡主来了。”
武恒站起来,走到门口,蘅儿站在廊下,穿着杏色襦裙,眉眼沉静。“殿下。”
武恒跑过去握住她的手,鸟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蘅儿,我向母亲说起我们的亲事了。”
蘅儿看着武恒,脸上慢慢红了。
“母亲说,要问齐王的意思。”武恒接着说,“齐王若肯,就请宗正寺择吉日,办册立礼。”
蘅儿想起七年前春日宴上,陛下当着满殿公卿问她,将来让你当太子妃,你愿不愿意。她那时候十四岁,怔在御座前,脸红得说不出话,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她也二十一了,在大周,这个年纪早就成亲有孩子了,是母亲留她。“殿下,母亲那边,我去说。
望舒从含元殿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她坐在妆台前,由盈盈替她通发,秦时从外头进来,盈盈就带着侍女退了出去。秦沐浴后换了寝衣,他从她身后凑过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今日上元宴,吐蕃、突厥、契丹,同日称臣,这事太让人高兴了。”
望舒嗯了一声,“陛下在含元殿设宴,礼部拟了两个月的仪注。”
秦昀从铜镜里看她。“不认奴藉,划分牧场。你这一刀,比红衣大炮还狠,吐蕃的贵族靠农奴养着,农奴成了百姓,贵族的牧场就空了。”
望舒转过身看着他。“秦昀,你觉得吐蕃的贵族,会认吗?”
秦昀想了想,“认不认,由不得他们,吐蕃的农奴成了百姓,大周的官员替他们划分牧场,他们就是大周的人。吐蕃的贵族若敢动手,大周的边军就在边上。
望舒点了点头。
“对了,”秦昀想了今天的事,“今日散宴后,太子殿下找过我。”
望舒从镜子里看他。“找你做什么?”
“过去了七年,你都没放人,他问齐王对蘅儿的婚事,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太子殿下若真心,就自己去问齐王,我做不了齐王的主。”
望舒笑了一声,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太子倒是沉得住气,他十四岁就认准了蘅儿,等了七年,才开口。”
秦昀伸手搭在她肩上。“你肯吗?”
望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灯影映在脸上,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有了细纹。
“我肯不肯,有什么用?蘅儿自己肯,才是真的。”
第二日早朝后,太平把望舒留了下来。两人坐在紫宸殿的窗边,案上搁着两盏茶,太液池的春水刚化了冻,灰蒙蒙的,映着早春的天光。池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望舒,太子与蘅儿的婚事该办了。”
“也好,如今大周强盛,确实应该喜上加喜。”
太平点了点头,“那就让宗正寺择吉日,办册立礼。日子定在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办得热闹些。”
望舒应下。
婚礼很快筹办起来,武恒和蘅儿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宗正寺卿展开黄绢,念道:“太子武恒,聪慧明敏,仁孝天成。宁平郡主狄蘅,柔嘉淑顺,端庄静一。今以礼成婚,册为太子妃,永谐琴瑟,共辅社稷。”
念完,两人又行了一礼,太平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丹墀下,亲自把太子妃的册宝递给蘅儿。蘅儿接过去,抬起头来,看着太平。
太平看着她,笑了一下。“蘅儿,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周的太子妃了。”
蘅儿低下头。“臣媳领旨。”
殿中众人齐声道贺,声浪在含元殿上荡开去。
夜间太液池畔的空地上,腾起一道火光。火光冲上夜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的流彩。池面上的倒影跟着碎了,满池的灯影和烟花,搅作一片。
武恒和蘅儿走到亭子边,抬头看着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武恒侧过头,看着蘅儿,她正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流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