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松河镇房管所门前的人终于散开。

    一进房管所的临时办事大厅,林振东目光瞬间就落在屋里那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身上。

    以前松河镇的房管所顶多就是管宅基地之类的事儿,属于清闲衙门。

    在机关大院楼里一个小房间办公,人手也就四五个,还得算上主任和副主任,底下办事儿的员工就三个人。

    这段时间可是把他们忙坏了,一旦忙起来,脾气就不是很好。

    “啧,咋还往里进,不都说了马上休息时间不办公,听不懂人话是不?”那女的没好气地呲一句,但回头瞅见林振东那张脸,不耐烦的表情好了不老少,“快走吧,下午早点儿来!”

    林振东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没在意她的态度,谁累得了呵的,还能天天赔笑脸。

    上辈子听说房管所的人一个比一个脾气不好,林振东就猜到是这种情况,所以特意等了半个点儿才来。

    “是刘姐不,妈呀,长得真年轻,我还以为我老妹呢!那啥,我是机关食堂刘主任介绍过来的,咱家在镇上弄卤味儿摊子,正好快中午,我寻思弄来点儿卤肉,补补力气。”林振东直接表明了来意,对付这种累到不行的人还绕

    弯子,纯纯脑子有病。

    人家正累着,哪有功夫听你在这儿唠叨,巴不得吃口饭,歇一会儿。

    果然,听到这番话后,那个女的工作人员翻脸赶翻书似的,不耐烦的表情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灿烂又热情的笑容,挥手招呼道:“艾玛,早说是我老叔叫你来啊,来来来,这边有凳子,坐会儿。”

    接过林振东递过去的沉甸甸铝饭盒,那女人笑容更加热情,偷偷掀开盖子,就瞅见里头那满满登登的卤肉,馋得她咽了口口水。

    办事大厅里其他两个上了年纪的男的,闻到味儿,满眼羡慕,随后无奈摇摇头。

    人家亲戚可是机关食堂的刘主任,谁不知道书记是刘主任的小舅子,两人好得不得了,这女的又是人家刘主任的大侄女,谁敢得罪。

    “大兄弟,你瞅瞅你,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多不好啊!”那女的客套了一番,随手拿过一旁的本子。

    这时候来房管所指定是因为门市房的事儿,她老叔都发话,这事儿指定得给办了。

    再加上这大兄弟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嘴也甜,会来事儿,带了满满登登一铝饭盒的卤猪肉,一瞅就是小集第三家卤味儿摊子,不给他办给谁办呐!

    接着,那女的凑过来,压着嗓子小声说道:“那啥,现在还没正式开放,这头前来的都是听信来预约的,等过后镇上发通知开放,按照预约选号。

    你既然是我老叔介绍来的,能给你排在二十名之后,三十名之前,更前头的我就没招了,你瞅行不?”

    “麻烦刘姐了!”林振东虽然对这个号不是很满意,但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接触到最靠前的号了。

    就算是找张方平,估摸着也就在这两溜,毕竟更好的门市房人家百货商店肯定得留着。

    只不过从火车站通往松河镇中心那一条街,两侧门面的好位置,估摸着是没他份儿了。

    听到这话,那女的笑容真心实意,“痛快,会写字不?”

    “会写。”林振东点点头。

    “那行,你把这表填一下子,注意点儿镇上大字报的通知,到时候政策下来,带上户口本、大队证明或者单位证明,直接来选就行。”那女的递过来一张表和笔,然后端起杯子,去一旁水壶里倒水。

    说了一上午,嗓子干疼干疼的,要是都像这大兄弟这么痛快,她得省老事儿了。

    与此同时,刚在办公室吃完中午饭的张耀祖,一抹嘴巴上的油渍,拎着那一大包东西,推开办公室的红漆门走出去。

    刚出门,忽然鼻子里钻进一股子肉香味儿,他愣了下,好信的往办事大厅瞅了眼。

    张耀祖目光瞬间落在正趴在桌子上填写信息表格的林振东身上,那张今儿上午刚见过的脸,让他脸色陡然阴沉下去。

    随即,他瞅着和他爹手底下员工唠得正欢的林振东,眼睛微眯,转身朝着他爹办公室回去。

    办公室,张副主任刚寻思小憩一会儿,就瞅见自个宝贝儿子脸色阴沉回来,关切问道:“咋了,儿子。”

    简单的说了下刚才见到的场景,张副主任眉头一皱,眼神十分不善。

    “放心,爹指定不能让他成,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层关系,不过也没用。”张副主任安慰了下面色阴沉的宝贝儿子,起身披上夹克服,大步流星的走出办公室。

    见状张耀祖脸色好了不少,想到一会儿的场景,得意地冷哼一声,“泥腿子一个,就算是得了五四青年又能咋,还不是被我拿捏,还寻思当个体户开店,你就当一辈子泥腿子去吧!”

    想了想,他也起身跟了上去,准备瞅瞅他爹咋灭那个泥腿子的威风。

    办事大厅里,眼瞅着林振东快填完表,安静的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皮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张主任!(张主任!)”另外两个员工起身喊了句。

    林振东眼前这个刘姐,则是稳定坐在座位上,不咸不淡的打了声招呼。

    一个副主任对她来说,还用不着毕恭毕敬,她的背景也不简单。

    “小刘,现在还在忙呢!”张副主任罕见地笑着走过来,瞥了眼低头填表的林振东,心里不屑冷哼一声。

    “嗯呐呗,为人民服务嘛!张副主任,这是有事啊!”刘姐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抬头问了句。

    听到这话,林振东好信儿的抬头瞅了眼,瞅着眼前这个张副主任顿时有些面熟。

    下一秒,越过眼前这人,目光落在一旁看热闹的张耀祖身上,对比两人的面相,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果然,那张副主任开口就不是啥好事儿:“我之前还和咱陆主任提议过,这门市房上头虽说要面向全体,但毕竟是咱松河镇的,寻思松河镇的人要优先挑选,剩下再考虑别的地方的人。

    那啥,你们仨统计一下外地人预约的有多少,到时候把名单报给我,然后我自个挑着排一下,然后在和陆主任汇报。”

    一听这话,林振东暗道一声坏了,瞅着张耀祖那得意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啧,咋不早说,都统计好几天了,那得多大工作量。”眼前这刘姐不满的抱怨了句,对于张副主任的安排不太满意。

    这样一来,她答应的事儿不都泡汤了。

    这段时间,可不仅仅只有眼前这个大兄弟找自个帮忙,还有其他人呢!

    她没少踏人情,要是事儿办不成,那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可不是咋滴,要不等主任回来再问问?”另外两个男的同样如此。

    能在这原先的清水衙门和如今的油水衙门混,谁家没点儿背景,张副主任对他俩来说,虽然要讨好点儿,但前提是不能有损他们利益。

    见到三人抱怨,张副主任眉头一皱,“这不还没确定,一个个都说为人民服务,干点儿活抱怨个没完,先统计出来,以后再说。”

    他也是借着针对林振东,探探这仨人的口风,要是他们松口,那他可以往外送的人情就更多了。

    只不过看来这三人这段时间,也没少送人情。

    “哟,这位小同志不是林振东吗?咋来我们松河镇预约门市房,好不容易上了个报纸,拿个荣誉称号,你们公社这么不重视你啊!这种人才还外流。”

    张副主任故作惊讶,好似刚认出林振东一样。

    林振东知道这人应该是和张耀祖有关系,瞅面相说不定是他爹,淡淡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息表递过去。

    起身瞥了眼一旁嘚瑟的张耀祖,冷笑一声,“咋,张副主任这是想要自立门户,镇上大字报明确说欢迎松河镇附近各个公社的同志,共同建设松河镇,张副主任这是嫌礼物没收够,自个吃肉,还不想要别人喝汤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瞅着直接硬刚的林振东神色一怔,暗暗佩服他的勇气。

    张副主任面色铁青,直接否认,“你个小同志可不要给我扣帽子,我这都是为了松河镇百姓着想,还有你哪只眼睛瞅见我收礼了,小心我告你诽谤。

    见状,林振东轻嗤一笑,冲着张耀祖那头撇撇嘴,“啧啧,贵公子堂堂四级钳工,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咋没拿到表彰,来当搬运工了?

    还有真是诽谤吗?不如现在就去县里找书记,查查我到底是不是诽谤。

    闻言,众人目光落在手里拎着一大堆礼品的张耀祖身上,张副主任话被堵在嗓子眼儿里,心一突突。

    这个完蛋玩意儿,为了看热闹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拎了出来,幸好这里头只有林振东一个外人,那些人也没少沾,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然的话...

    “咳咳!”张副主任给了他儿子一个眼神,让他先走,转头神色不善地冲着林振东说道:“那你就去找,还有现在是午休时间不办公了,赶紧出去别耽误我们休息。

    这门市房预约的事儿,我们都正大光明,从来没有别的说法,谁要是让我发现,定当上报上去。

    小刘,你不老抱怨累吗?咋现在这么积极了,没事儿的话,下午把这几天的预约登记交过来,我瞅瞅程序规不规范。你们都是房管所老人了,带公章的介绍信、个人信息都得有,要不然凭啥给登记啊!注意点儿。”

    说完,张副主任没再搭理这个无所顾忌的泥腿子,反正他也没实质性的证据,翻不起什么波浪,转身朝着里头办公室走去。

    办事大厅一片安静,之前热情的刘姐瞅着林振东,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合上了还没动的铝饭盒。

    “那啥,大兄弟,你这肉拿回去吧!咱镇上门市房主要负责人就是张副主任,我这边可能...可能....”想到夸下的海口,她现在老不好意思了。

    她估计她老叔备不住没寻思到这事儿,要不然不能介绍过来。

    林振东微微一笑,摇摇头推回去,“没事儿,本来就给刘姐带的,你尝尝要是好吃的话,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们家生意,就当交个朋友。那啥,我就不耽误刘姐午休了,弟弟先走了。”

    听到这话,在场三人没有不佩服的,要不说人家生意能做得红火,光这嘴大部分人都比不上。

    把林振东送到门口后,刘主任的侄女叹了口气,虽说这弟弟长得俊俏,嘴也甜,但毕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没必要因为这个陌生人得罪张副主任。

    别瞅她平时也看不上那家伙,但他毕竟是自个的上级,得罪狠了,人家万一不顾自个的背景,她老叔也没招。

    “可惜了!”她望着林振东的背影摇摇头。

    现在镇上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知道镇西头那片距离火车站很近的门市房,未来发展一定不错,他家卤味儿相当可以,要是能有个好门面,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万元户。

    但偏偏这人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张副主任,抢了人家儿子的表彰名额,这仇是化解不了了。

    林振东骑着车回到秦秀莲家,家里人已经去摊子卖昨天弄回来的那头野猪卤过后的肉。

    他从炕上的背篓上,掏出一盒子上次张方平管他要的嗷嗷叫’草,情绪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门市房只是他想起来之后的计划之一,即使弄不到对他未来的大计划也没有丝毫影响,只不过卤味儿店面选不到好位置而已,那个姓张的得意不了多久。

    刚才骑车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上辈子关于松河镇的大事。

    自1984年金矿被发现后,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以及金矿带来的福利,松河镇正式进入蓬勃发展时期。

    众所周知,大跨步的时候,总有些跟不上的部位。

    为此,松河镇的书记为了保证松河镇继续朝着良好方向发展,特地进行了次特别行动,比如今天张副主任那些勾当,都逃不过。

    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今年年底,一大批跟不上的、有害的被剔除,为此还特地引进了八个像邓守义、杨立新一样的,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

    当然,也是松河镇的发展引起市里的特别关注,要不然这种大学毕业纯计划分配的年代,相当珍贵,一个镇能分配一个省属大学的,都算是特别照顾,八个就算县里都轮不到。

    杨立新那种属于例外,放弃城市户口和国家干部编制的铁饭碗,属实太过大胆。

    邓守义是因为太过优秀,永安县又是他的生源地,有特殊优待,再加上家中病重老母亲的原因,特许回到钢铁厂,也是这个身份才得到了厂长的认可。

    从刘主任的话就能听出来,镇上书记都去市里交流学习,多要几个大学生的名额一点儿不过分,恰好这一年是双向选择改革的前一年,纯计划分配没有丝毫选择权。

    林振东记得当年那八个人正经做出了一番作为,其中就有房管所的事儿。

    也是因为被剔除的部分,房管所几乎全军覆没,就剩了个‘光杆司令,才被分配了一个。

    想到今儿张耀祖拿那么一大堆东西,办事大厅那三人视若无睹的样子,也不冤枉。

    “要是能在分配之前弄掉他,说不定还有机会。”林振东自言自语,随后带上那盒‘嗷嗷叫’草,骑车去了百货商店。

    张副主任那边,至少得等张教授进山结束再考虑,弄他太简单不过了。

    到时候直接一封匿名举报信,塞在刚才在机关行政楼外头的信箱里,他就嘚瑟不了多久。

    松河镇这个书记可不一样,人家南方大城市过来的,眼界大着呢!

    目标可不是松河镇的一亩三分地。

    他是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有过高速发展经验,对于刚刚迎接改革开放东风的松河镇来说,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就比如着全民监督、预约面谈制度,虽然会有一定的纰漏,但大方向上是不变的。

    尤其是这信箱,上辈子在任期间,这匿名信箱备受好评。

    下午一点出头,相比起进入行政楼的困难重重,林振东在百货商店大楼畅通无阻,尤其是刚帮张方平牵线搭桥的他。

    “林老弟,可是好久不见了,对了镇西头门市房的事儿,你听说了吗?”张方平相当热情地招呼着林振东。

    上次和陈九爷的生意,可是让百货商店这一季度的目标提前一个半月完成,剩下都是超额的提升,他怎么能不开心。

    所以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寻思回报一下林振东的人情,主动提了镇西头门市房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