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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九十九章 西北有孤忠

    王修见刘义真眼中也透出了几分真正的兴致,便知道自家主公到底还是对这些大事上心的,不是那种稍有成绩便荒唐怠政的主,顿时也就放下心来。

    他微微躬身,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三人,皆是如今凉州境内的国主。至于凉州这百年来的事迹......主公恐怕得寻一个更熟悉凉州的人来为主公细说。”

    刘义真眼珠一转,立刻便明白了王修指的是谁:“看来当初的留下他当真没错。”

    王镇恶、王修虽也是关中人,但要论及对如今西北局势的熟悉程度,却是远不能和王买德相比的。

    说来也奇。

    刘义真南下南阳走了一趟,王修与杜骥等人在关中操持政务,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唯独王买德的腰围反倒粗了好几寸,已有隐隐追上毛修之的势头。

    他进了屋中,先是有些费劲地朝刘义真行了个礼,随后习惯性地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方才吃过的什么东西。

    待刚听完刘义真的问题后,他便直接道出这其中的始末——

    “主公若要理清如今凉州这团乱麻,便得从八王之乱说起。”

    彼时中原板荡,凉州却出了一位能臣——安定张氏出身的张轨。

    他出任凉州刺史兼护羌校尉,到任后大笑姑臧城,保境安民,抚定地方,又始终向晋室进朝纳贡,堪称忠良楷模。

    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凉州与中原的道路被彻底隔绝,可张轨仍旧遥尊晋室,屡次出兵想要光复关中,可惜皆被汉赵所阻。

    张轨临终前叮嘱儿子张寔继续侍奉朝廷,晋室感其忠义,追赠张轨为太尉,谥武公,后来又追谥为武王,庙号太祖。

    如此过了几十年,张轨的曾孙张祚掌握凉州大权。此人残暴荒淫,竟霸占了自己的亲侄女,又与兄长之母私通,且不再以晋臣自居,悍然号称帝——这便是史称的“前凉”。

    当然,其最后的结局自然是成为了苻坚统一北方路上的垫脚石,享国祚五十九年。

    王买德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刘义真,加重了语气:“主公须记得一件事——凉州虽与中原隔绝百年,可那里的国主,一直都是汉人。’

    “前凉国祚虽然只有五十九年,但若要从张轨经营凉州算起,却是有七十余年了。”

    刘义真点了点头,心中大致有了个轮廓,让王买德继续往下讲。

    苻坚统一北方后,曾命麾下大将吕光率七万精兵远征西域。

    吕光此人端的是绝世猛将,竟当真一路打到龟兹城下,打得那龟兹国王弃城而逃,随后只用了一年时间便征服了西域全境,使得中原政权在时隔百年之后重新返回西域。

    可当他用两万匹骆驼驮着一千多种珍奇货物,带着一万多匹西域骏马浩浩荡荡返回时,淝水之战的消息却传来了.......

    这就导致,吕光带着士卒还在前面大杀四方,结果回头一看,家却是直接没了………………

    这下吕光又惊又惧,恰逢当时的凉州刺史梁熙因畏惧吕光而不让他进入凉州,于是吕光索性不再返回关中,而是就近夺取了凉州,斩杀了梁熙,自称凉州牧、酒泉公,这便是“后凉”。

    吕光在时,威震一方,无人敢犯。可他死后,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宗室内讧不断,引得后秦姚兴遣将来攻,末代国主吕隆出城投降,后凉享国仅十七年便灰飞烟灭。

    刘义真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上下意识地轻叩着,总觉得像是在听说书先生讲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

    可他听了好一阵,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你讲了这么多,那西秦、北京、西凉怎么还没出场?”

    “快了,快了。”

    王买德示意刘义真稍安勿躁:“主公只要弄明白了前凉与后凉的来龙去脉,后面这三家便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先讲西秦。

    西秦的国主姓乞伏,是鲜卑乞伏部出身,也是在苻坚淝水战败后趁乱从前秦独立出来的国家。

    可西秦的地盘实在太小,找共不过陇西那一小片地方(大约是今日的兰州与临夏一带),可谓国小民弱。后来被后秦姚兴出兵击败,便一直俯首称臣,依附后秦。

    至于北凉与西凉,则都是从后凉的废墟上分裂出来的,这也是王买德为何先要与刘义真讲清楚前凉与后凉的缘故。

    后凉吕氏衰败之后,卢水胡人沮渠男成、沮渠蒙逊兄弟率先举兵,推举汉人段业为凉州牧。

    但段业为人平庸,没多久便被沮渠蒙逊杀死。

    段业死后,河西汉人一时群龙无首,于是段业旧部和当地的汉人大族便推举时任宁朔将军、敦煌太守的李暠为首领,与沮渠蒙逊形成对峙之势。

    李暠占据酒泉,人称“西凉”;沮渠蒙逊占据姑臧,也就是今日的武威,人称“北凉”。

    不过就在去年,李暠去世,西凉由其子李歆继承国主之位。

    王买德说到这里,伸出三根手指,一一为刘义真点明———

    “如今的凉州,便是被这三家一分为三。”

    “东边是国力最弱的西秦乞伏氏,守着陇西一小块地方;西边是汉人李歆的西凉,占着酒泉与敦煌;中间则是沮渠蒙逊的北凉,占着姑臧(今武威)与河西最肥美的绿洲。”

    “其中北凉与西凉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自是常年攻伐。”

    “而西秦以前依附后秦尚可苟延残喘......可如今后秦覆灭,北凉沮渠蒙逊却也是有兼并其国土的心思。”

    “只要主公能够弄清楚凉州的局势,弄清楚他们的恩怨,那就能够明白他们派遣使者的意图了。’

    凉州地方不大,但是发生的事情却真不少!

    好在王买德还算讲的清楚,所以刘义真对凉州的局势也有了大概的认识。

    永嘉之乱后,匈奴、鲜卑、羯、氐、羌如潮水般涌入中原,连河北与关中这等汉家祖地都尽数沦于胡骑铁蹄之下。

    可偏偏在最偏远的凉州,硬是凭着张轨及其子孙数代人的苦心经营,为汉人保住了一方净土。

    这其中固然有凉州地势偏远,易守难攻的缘由,可这份功绩却绝不能因此便打了折扣。

    正是因为张氏前凉的存在,汉家衣冠才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断绝。甚至在数十年之后,还从这片土地里生出了李暠的西凉这么一枚火种,至今仍在酒泉、敦煌一带与诸胡苦苦周旋。

    “西北有孤忠啊!”

    刘义真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想想后来汉人鲜卑化的小高王那一家子,再想想张氏一族在凉州苦苦支撑汉家衣冠的这数十年,便愈发觉得这份坚守难能可贵。

    “既然如此,自然要先见那西凉的使者。”

    刘义真当即拍板,语气笃定:“若是真的有什么事,也要能帮就帮!”

    刘义真虽然素来主张关中汉胡交融,可这其中的“胡”却是已经归顺过来的胡人,而不是那些持锐披甲,骑在战马上厮杀的胡人。

    眼下同为汉家衣冠的西凉被北凉欺负,自己不帮西凉难不成去帮拿卢水胡人不成?

    “主公稍安勿躁。”

    王买德却没有立刻赞同,那张因近来伙食太好而愈发圆润的面孔上,浮起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关于北凉,关于沮渠蒙逊,主公还须知道一桩更要紧的事。”

    “何事?”

    “赫连勃勃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出使姑臧,与沮渠蒙逊正式缔结了盟约。盟约中写得明明白白:若天下有事,则双振义旗;区域既清,则并敦鲁卫。夷险相赴,交易有无。”

    刘义真原本只是当故事在听,听到这句话时双目猛地一缩,整个人的慵懒散漫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甚至隐隐爆发出一股杀气!

    “沮渠蒙逊与赫连勃勃,竟还过盟约?”

    “正是。”王买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刘义真的手指在膝上急促地叩了几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如今凉州三国中,沮渠蒙逊的北凉国力最强,本就对西凉和西秦占据着优势。

    若是赫连勃勃再出兵相助,那沮渠蒙逊吞并其余两家便只是时间问题。

    反过来,一旦沮渠蒙逊全据凉州,他会不会再与赫连勃勃联手,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夹击关中?

    眼下岭北尚在胡夏手中,萧关洞开,若是西面再添一个放开束缚的北凉,那关中的局面便不是“棘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更别提,并州河东那边还有一个占据着整个河北的拓跋魏氏......

    如果按照最遭的情况来打算,关中将来是真的可能会被沮渠蒙逊、赫连勃勃,还有那拓跋嗣(拓跋焘之父)给一块围攻的!

    “啧。”

    刘义真轻轻咋咋嘴巴,现在他才算是彻底理解了那三国使者同时抵达长安的分量。

    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外交拜会,若是处置不当,关中随时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危局。

    “让我先捋一捋。”

    他闭上眼睛,开始逐家分析。

    头一家便是西凉。

    这个三国中硕果仅存的汉人政权,从根子上便是关中的盟友。

    而且其立国根本就是河西的汉人为了与沮渠蒙逊对抗,所以他们也压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牢牢依附于同为汉人的朝廷。

    反过来说......关中也需要位于后方的西凉来牵制北凉,让沮渠蒙逊不能安安心心地吞下凉州全境,再腾出手来与赫连勃勃合兵南下。

    所以保住西凉,便是保住了关中西面的屏障。

    第二家是国力最弱的西秦。

    这种夹在列强缝隙里的小国,向来是朝秦暮楚,见风使舵的好手。

    可听王买德方才所言,沮渠蒙逊似乎已有吞并西秦的意图,这反而将西秦往关中这边推了一把。

    只要自己处置得当,恩威并施,西秦大概率会站在关中这一边。

    最后剩下的,便是那国力最强,且与赫连勃勃订有盟约的北凉沮渠蒙逊了。

    “那沮渠蒙逊派使者来长安,究竟是做什么?”

    这是刘义真眼下最想不通的一点。

    一个统一的凉州对关中的威胁实在太大了,任何关中势力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凉州归为一统。

    沮渠蒙逊这个“凉州最强”,和关中也有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核心矛盾!

    更何况他还与赫连勃勃眉来眼去,这便越发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好在刘义真身边终究有一个对西北局势了如指掌的王买德。

    王买德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沮渠蒙逊遣使来长安,至少有三桩事要办。”

    “哪三件?”

    “其一,交好朝廷,求取正式的封号。有了朝廷的册封,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统御凉州,拥有了大义,还能用朝廷的名义去压服凉州境内那些汉人豪族。”

    “其二,试探关中,打探朝廷对凉州局势的真实态度——究竟是想插手,还是只想隔岸观火。”

    “凉州距离南方偏远,素来都不是朝廷的核心利益。所以沮渠蒙逊派遣使者,未必没有在其中斡旋,想用忠心换取朝廷默认他吞并凉州的心思。”

    刘义真眉头微蹙,隐隐已猜到了第三桩,但还是示意王买德继续说下去。

    “其三。

    王买德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自然便是打探关中的虚实。兵力几何?粮草是否充裕?主将又是谁?军心如何?民心又当是如何?若是将来当真要进攻关中,今日所探得的这些情报,便是他排兵布阵的底稿。”

    听到最后这一句,刘义真当即冷笑出声:“做梦!”

    他霍然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心中已有了计较。

    沮渠蒙逊这种人最是精明,也最是危险!

    你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他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毫不犹豫地把你撕成碎片。

    对付这样的对手,态度便只有一个——

    “强硬!”

    “强硬!”

    “最后还他娘的是强硬!”

    刘义真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他既然来者不善,那便休怪我不给他留情面!”

    此时王买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提醒道:“主公......至少于这西北而言,咱们其实才是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