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上有老下有小
“兄长,这……………”
待一行人入了江陵城,来到早已备好的镇南将军府中,刘义隆方才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才松快了几分,同时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他看向刘义真,语气中有些迟疑:“兄长方才在码头上,是不是有些太不给那些荆州属吏面子了?王首与王华毕竟是琅琊王氏出身,张邵也是吴郡张氏的嫡系,在父亲身边都颇为得力,还有那孔甯子颇有才华,在吴中士人
中也是很有名望......兄长这般当众冷落他们,万一他们心生不满怎么办?”
刘义真正将年纪最小的刘义季抱在膝上,戳着他肉嘟嘟的脸玩。
“车儿啊,你......”
刘义真本来想说,刘义隆怎么小小年纪,便顾前顾后想这么多事情?
这般优柔寡断,哪里像个少年人?
但一想到刘义隆年少时的遭遇,刘义真就有些开不了口。
当初在关中时,王修就给他补习过刘裕的家事。
提起其他人时,王修都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在提起刘义隆时就有些唏嘘。
原来刘义隆的生母胡道安不知为何缘故,早在十年前便受被刘裕谴责杀死。
都说母凭子贵,其实孩子也只能凭借母亲才能受到父亲的庇护和宠爱。
所以刘裕对刘义隆其实没什么感情......甚至是将刘义隆过继给了自己无子的弟弟刘道规抚养。
但那三叔刘道规后来又以二叔刘道怜的次子刘义庆为嗣子,所以这下就将刘义隆弄的里外不是人,从小就没个归属。
之后刘道规早逝,本来应该由刘义隆继承其爵位,如此刘义隆也算熬出头,可以当个富家翁......但不知为何,刘裕又将刘义隆给接了回来。
所以刘义真看着刘义隆早熟,倒不觉得这位未来的宋文帝当真是什么天生聪慧,反而是对他有些同情,所以声音也就温和了几分。
“车儿啊,父亲给咱们派了这差事,本就是让咱们来得罪人的。”
“你想想,荆州这地方百余年来盘根错节,裁撤州府属吏这种事,换了谁来办不是得罪人?既然是得罪人,那倒不如一开始便把话都说开,把所有规矩都摆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来!否则今后来一个要扯人情,来一
个要讲道理,再来一个要论功劳————那咱们的差事还能不能办下去了?”
刘义隆还从未听过这般直到近乎赤裸的道理。
因为他幼时的经历,必须要时刻学会察言观色,讨好身边所有人,所以他便也养成了一副优柔的性子。
此刻听刘义真这般毫不遮掩地将“得罪人”三个字摆在台面上,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不由得透出一股真切的茫然。
他沉默了好一阵,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里那些与他自幼经历的全然不同的行事逻辑。
刘义真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将圆领袍的衣襟往外拉松了几分。
这身袍子在关中穿着恰好合适,既利落又精神,可到了江陵便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荆州不比关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处不在的湿热,水汽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件原本挺括的圆领袍便湿漉漉地黏在了他的皮肤上,闷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对面的刘义隆的目光落在刘义真扯开领口后露出的锁骨上,眼神里便又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纠结。
可最终,因为害怕让刘义真不快,所以还是将“兄长注意礼数”几个字给咽了回去。
刘义真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是微微摇头。
“我知道你年少时在三叔家生活,必然是谨言慎行,受了不少委屈,但你我亲兄弟之间,却是有什么好遮掩的?”
“以后心里有什么话,直接与我说便是!虽然我在荆州不能久留,但我始终是你的兄长!只要我在荆州一天,那我始终就是你的靠山!”
刘义隆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不知为何,鼻头忽然猛地一酸。
靠山?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字眼。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赐死,他被过继到叔叔家寄人篱下,然后叔叔又收了别人做嗣子,让他成了一个被所有人丢弃的多余人。
托举也好,庇护也罢,这些字眼从来不曾与他有过半分关系。
所以当刘义真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我给你当靠山”这句话时,刘义隆那素来沉静端方的面容竟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发颤,仿佛那道被他用十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堤坝,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洪
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刘义真忽然站起身来,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在刘义隆胸口捶了一下。
刘义隆被这一拳捶得有些发愣,迷茫地抬起头来,却忘了自己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这一抬头,那些泪水便藏不住了,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在他那件崭新的衣襟上涸开了几朵深色的水痕。
刘义真站在他面前,虽只比刘义隆高出半个头,可对于刘义隆而言,这个高度却是刚刚好。
这样的高度,既不像他们的父亲刘裕那般高耸如山,让他只能远远地仰望,根本看不清对方是喜是怒;也不像幼弟刘义季那样太过矮小,反倒需要他去弯腰照顾。
这个高度,他刚好能够看见兄长的肩膀,刚好能够感受到兄长就在身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这次荆州的事情,全权交给为兄,你什么都不要管!”
刘义真当然知道刘裕安排刘义隆为荆州刺史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帮他减轻一些敌意,一些压力。
但是作为兄长,不帮弟弟遮风避雨,反而要将弟弟摆在台前当盾牌是几个意思?
所以面对刘裕的安排,刘义真其实并不打算接受。
刘义隆抽了抽鼻子,他看着刘义真,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哈!这就对了!”
刘义真等刘义隆抹去眼泪,才与他说起襄阳那一档子事。
“舅爷爷和表叔,其实都不是坏人。”
“那些不想调任或者被削的老将,同样不是坏人。”
“而我......”
还不等刘义真说话,刘义隆就抢答道:“兄长肯定也不是坏人!”
刘义真微微一愣,却是莞尔一笑:“我当然不是坏人,但同样,定下政策的宋公肯定也不是坏人。”
刘义隆这下却不吭声,不表态,不说话。
“车子,你应该读过不少史书。”
“多少事情,最后坏就坏在这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也没错,我也没错的局面上。”
“否则你以为,父亲麾下精通政务、比咱们兄弟厉害百倍的人数不胜数,为何偏要让咱们来处理这桩差事?不就是因为咱们是他的血脉,能够狐假虎威,借着他的威势雷厉风行,甚至不讲规矩的去做事吗?”
刘义隆逐渐沉默。
他将刘义真的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恍然。
他将双手找在袖中,微微朝刘义真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看来兄长是自有考量,是车子多虑了。”
他顿了顿,面上的表情忽然又变得纠结起来。
不过想到之前刘义真说的那些话,他就直接心一横,俨然是一副老实人豁出去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来,双手捧着递到刘义真面前。
“我知道兄长素来喜爱文学,这本是谢公义这两年所作的诗与赋,我请人四处搜集了来,亲自誊抄了这一册,还请兄长品鉴。”
刘义真接过那本书册,入手便是一愣。
那书册装帧得极为用心,封面以浅青色的细绢背,边角针脚细密整齐。
翻开之后,内页的隶书字迹端正清秀,俨然是刘义隆亲自抄写的。
一直在旁边的刘义康此时终于逮着了机会,怪叫一声:“三哥好生狡猾!你怎地不告诉我还要给二哥备礼!现在倒显得我什么礼数都不懂!”
刘义隆无奈的回头看了眼刘义康:“我不是给过你礼物了吗?”
“我还以为,你能悟到,会自己备着呢!”
刘义康的表情顿时有些局促,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立马开溜。
刘义真看着手中那本书册,再看着刘义隆那张隐隐透着几分期待的面孔,耳根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热。
他方才在码头上说自己给弟弟们带了礼物,不过是随口编出来哄刘义季开心的场面话罢了....………
他从关中出来的时候,可谓是清清白白的走,哪里有什么礼物?
原本的打算是从襄阳收的程仪里挑几件像样的器物,分给几个弟弟,权当是见面礼......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义隆竟是真的为他备了礼物,而且还是这般花心思的诗集。
就在他捏着那本书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当口,慕容女王恰好敲门进来。
她都来得及去重新换一身衣裳,还穿着行走时的素雅深衣,长发也只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束起,走进来时脚步轻缓,只是那双细长的凤眸中却是带着些得意的看着刘义真。
她朝刘义真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清淡而从容:“主君,您之前吩咐的礼物,已经带来了。”
什么礼物?
刘义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容女王已朝身后招了招手,几名仆从便鱼贯而入,将三件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一摆放在案上。
头一件,是一面镶银的铜镜,镜背以错银工艺刻着“位至三公”四个篆字,纹饰古朴而庄重。
第二件,是一只晶莹剔透的鸟形玻璃器,器身呈淡蓝色,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第三件,则是一只带有葡萄卷草纹装饰的鎏金银盘。
这三样东西花饰繁复而精美,明显不是中原匠人的手艺。
刘义真看着案上这三件珍宝,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朝门口望去,果然看见李敬爱正从门框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这边张望。
见他看过来,小姑娘也不躲,只是朝他比了个手势,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邀功似的笑容。
刘义真低下头去,又看了看案上那三件珍品,再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那三个已经彻底被这些西域珍宝晃得呆若木鸡的弟弟,忽然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自己如今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了啊!
到底还是慕容女王和李敬爱靠谱!不像段宏和王买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