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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杖浮水

    “刺史!刺史!”

    那江州长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折返回去,脚下生风,头上的漆纱笼冠都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正。

    他一头撞进王弘的寝室时,王弘正重新躺正,打算再续一个回笼觉。

    被他这般三番五次地打搅,王弘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霍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披散着头发,满脸都是被冒犯之后的不耐:“又做什么!我说了不去!不去!又不是宋公本人!一个刘义真至于吗?”

    那长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方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来:“不是,不是镇南将军——是陶潜!是陶元亮!”

    “元亮?”

    王弘脸上那副恼怒的神色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狐疑与期盼的微妙表情。

    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敢相信的消息:“元亮怎么了?”

    “他来寻阳城了!此刻就在城中!”

    “什么!”

    方才还赖在榻上死活不肯起身的王弘,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

    他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与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元亮!元亮竟是来寻我了!他当真来寻我了!哈哈哈!我就说!我到底与他人不一样!哈哈哈哈!”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件白衣往身上套。可这衣服他平日实在不常穿,连腰间的系带都系了两遍才勉强系好。

    他兴高采烈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江州长史跟前,一张口便催他赶紧带路。

    可那长史却依旧站在原地,面上挂着一副极为为难的的复杂表情,脚步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王弘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些不满,将眉头一皱。

    “你这是什么表情?元亮亲自来拜见我,这是何等的荣幸!你这表情难道是不欢迎他吗?”

    那江州长史被王弘这一通数落噎得满肚子委屈,却也只得把心一横,将实情告诉王弘——

    “刺史,那陶潜确实是来了寻阳城,可他此番来寻阳,却不是为了拜访刺史。他是为了那镇南将军刘义真而来的。”

    “什么?”

    王弘本来欣喜自信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老大,面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愕然。

    “你再说一遍?你没有搞错?”

    那长史见王弘这副模样,也是赶紧将那司马也拉了进来作证,两人就这么站在王弘面前,用一种既无奈又惶恐的目光看着他。

    王弘开始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踱步,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抬起头来:“你之前说刘义真写了一首诗给元亮送去了?他写的是什么诗?”

    长史与司马面面相觑……………

    当时在庾公楼上,他们只顾着腹诽那位镇南将军不知天高地厚,只顾着交换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品鉴那首诗的好坏?

    此刻王弘突然问起诗的内容,两人竟是支支吾吾了半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王弘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也是懊悔的拍着自己大腿。

    他用手指着这两个最得力的幕僚:“你们!你们!当真是俗!俗不可耐!”

    说完王弘便气急败坏地推开两人,大步朝门外走去。

    可他刚刚走出两步,便又猛地折返回来,朝那两个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幕僚吼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人啊!”

    眼看两人领命就要一同往外跑,王弘又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司马的衣袖。

    “他去找元亮!你赶紧去驿站,拦住那刘义真!千万不能让他走了!就说我马上就到!一定要让他待着!”

    司马连连点头,转身便朝驿站方向飞奔而去。

    王弘独自站在廊下,懊悔自責的神情却又是涌了上来!

    方才他还对那刘义真爱答不理,连见一面都觉得多余;可此刻他只想求这位小祖宗千万要留下来!

    不然的话,那江州的士人官吏都将成为笑柄啊!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司马没跑出去多久便气喘吁吁地重新折返回来,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难看。

    他告诉王弘,刘义真等人天还没亮便已离开了驿站,如今恐怕已到了渡口,却是不知道有没有开船。

    紧接着那长史也带回了陶潜的消息。

    “刺史!陶潜之前确实是去过驿站,可是听说刘义真已经离开后,他却是往渡口的方向去了!”

    王弘瞪着两人:“那还愣着做什么?上车!走!追人!!!”

    堂堂江州刺史,前任尚书仆射,琅琊王氏家主,此刻就这么带着他的长史与司马,三个人挤在一辆吱呀作响的羊车上,沿着寻阳城中的石板路朝渡口方向飞驰而去。

    那声势之惊人,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不知这三位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今日究竟发了什么疯。

    好在渡口距离寻阳城并不算远。

    羊车还没停稳,王弘便已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眼便望见了渡口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花白,皮肤被晒得黝黑而粗糙,身形瘦削得如同一截枯木,面容更是形同枯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亦是深深凹陷。

    他头戴一顶沾着酒渍的葛巾,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褐衣,脚踩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手杖,正远远地朝江面上眺望着什么……………

    “元亮!元亮!”

    王弘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激动。

    他走到陶渊明身旁,用一种极为亲昵的语气询问道:“元亮来寻阳,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呢?”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王弘与陶渊明这般亲近,恐怕会以为他二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又哪里能想到他们不过昨日才刚刚相识呢?

    可陶渊明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那张枯槁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江面上那片渐行渐远的帆影。

    王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可他仍不死心,转头问那渡口上的津吏:“刘义真如今在何处?”

    “镇南将军,一早就登了船,方才刚刚离开。”

    王弘瞪着对方:“你怎么不拦下!”

    那津吏都快吓哭了!

    您是说,让我去拦那个腰间挂着匈奴神兵,率军收回岭北、擒拿孔甯子、威震荆州,同时还是宋公亲子的镇南将军刘义真吗

    王弘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于人,只得恨恨地骂了一声,随即便转过身去,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对身旁的陶渊明说道:“既然船已经开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劝陶渊明,好不容易来一次寻阳城,不如便由他好生招待一番,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府中还藏着一坛上好的新丰酒,正愁没有人陪他喝。

    可陶渊明依旧望着那片已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船帆,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光彩,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将手中那根歪歪扭扭的手杖重新握紧。

    “元亮?你………………怎么了?”

    王弘不解地询问,而陶渊明只是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乐莫乐兮新相知!”

    说罢,他竟然就在渡口上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将手杖抱在胸前,纵身一跃,跳进了长江之中!

    那江水湍急而冰冷,他的身形在波涛中只浮沉了几下便险些被浪头吞没,可他却死死抱着那根手杖,拼命地朝远处那艘已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船只奋力游去!

    渡口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指着江面上那个在波涛中时隐时现的白发老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船上的船夫与乘客们也纷纷爆发出阵阵惊呼,有人趴在船舷上指着后方那片江面大呼小叫,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寻竹篙与绳索。

    刘义真其实在船上早已看见陶潜和王弘的身影。

    不过刘义真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表示。

    段宏站在他身后,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主公,要不要停船?那毕竟是王弘,是琅琊王氏……………”

    刘义真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说了三日,便就是三日。”

    “如今不是我不愿意等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来晚了。”

    段宏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王买德倒是比段宏直接得多,他从船舱中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衔着一瓣刚剥好的橘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啧!两头倔驴碰到一起了!”

    刘义真闻言立即狠狠地瞪了过去,王买德便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重新钻回船舱中吃他的橘子去了。

    可随着陶渊明那惊天一跃,整艘船都炸开了锅。

    李敬爱最先从人群中挤出来,小脸急得通红,一路跑到刘义真身边,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兄长!”

    在荆州这么些时日,她也早就习惯了见刘义真兄长。

    “好兄长!”

    这一番是李敬爱有求于刘义真时才有的称呼。

    “那老丈落水了!好兄长!快救救他!这水可深了!真的会将人淹死的!”

    段宏与沈庆之也快步走到刘义真身后,两人也都看着刘义真,目光中露出担忧和不忍。

    刘义真站在船舷边,望着江面上那个只抱着一根手杖便在波涛中奋力挣扎浮沉的枯瘦身影,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弘先。”

    “末将在!”

    “你水性好,带艘小舟去将他救上来。”

    “喏!”

    沈庆之抱拳领命,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带了两名士卒解下一艘小舟,拼命朝陶渊明落水的方向划去。

    待他划到近前时,陶渊明那只抱着手杖的手臂正在微微发颤,嘴唇也冻得发紫。

    沈庆之赶忙弯腰伸手去找他,可当他的手臂穿过陶渊明的腋下将他从水中托起来时,却整个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人的身体轻得简直像一片纸,薄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哪里像个成年男子?

    沈庆之将他小心翼翼地拖上小舟,又赶紧从舱中翻出一条干爽的毯子裹在他身上,一边替他搓着冰凉的手臂,一边忍不住用一种略带责怪的语气说他何必如此?

    陶渊明裹着那条毯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前,嘴唇仍在不住地打颤。

    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是清亮的。

    他看了沈庆之一眼,用一种很轻很淡,却又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和调度以自兮,聊浮游而求女。

    这话出自《离骚》,意思是“调度和谐地自我欢娱,姑且飘游四方寻求美女”。

    当然,屈原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为寻求志同道合的贤德之人,自当去主动追求,即便追求的路上或许是孤独且痛苦的,但是我依旧要去追逐心中的那美好!

    不过沈庆之却一脸纠结的看着陶渊明。

    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他才刚学完《论语》,像《离骚》这么高端的东西他压根听不懂啊!

    陶渊明兴许也看出了沈庆之眼中的迷茫,所以也是不再搭理他,继续将目光投放到不远处的大船上。

    很快小舟划了过去,沈庆之在后面拖住陶渊明:“哎呦!您小心点!腿先搭上去!对!”

    但因为在水中游了太久,方才陶渊明的手脚就已经抽筋,这时几次奋力往上,却是都没有踩到船上。

    不过就在这时,一只绯红袖口从船上垂了下来。

    陶渊明一抬头,却看到张眉骨带疤,却依旧清秀的少年面孔。

    刘义真将手伸了下去:“把手给我。”

    陶渊明打量了刘义真一阵,似乎是在刘义真的脸上,眸子中,寻找什么他想要来寻觅的东西。

    而最终,陶渊明也终于重重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刘义真手中——

    “小心!我要用力了!”

    随着刘义真将陶渊明拉上船,渡口处的王弘却是目瞪口呆。

    “不是,这,这就走了?”

    “我,我还没上船啊!我还没上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