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殷秩还想好好解释一番,将自己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场宴席上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向这位新刺史剖白清楚。
他当真是不愿去的,只是按照官场上的规矩,他不来实在是不行。
若是不来,若是让哪位官吏误会是殷轻视他们,那将来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话组织成一段得体的说辞,便听刘义真说道:“不必与我说什么情非得已。我年纪虽小,但做官也有些年头了,这官场上的规矩,我还是知道几分的。
上班饮酒这等事,在晋室的官场上早已不是什么特例,甚至连丑闻都算不上。
史书记载,新蔡人毕,即便官至吏部郎时,仍常常因为饮酒而荒废公务,甚至有一回半夜里酒瘾发作,竟跑到邻居家去偷喝人家新酿的酒,被当场抓住绑在了酒瓮旁边。
可这位毕吏部非但不觉得丢人,反而振振有词地宣称,他这一生最大的理想便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整个人泡在酒船之中,如此便足以了此一生了………………
再如那汝南人周顗,官至尚书仆射,却因喜欢饮酒,尝尝三日不醒,而被时人戏称为“三日仆射”。
有一次他在同僚家的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竟失态到想要非礼对方的美妾,事后虽被弹劾,却硬是被晋元帝一道诏书给宽恕了。
还有那陈留阮孚,身为安东参军时便蓬头散发地终日饮酒,全然不将公务放在心上。晋元帝曾亲自劝他节制些,他却理直气壮地回答说如今天下太平,自己理应享受享受……………
有这些旧例在前,甚至连晋室的天子都不去追究纠正,那晋室的官员们自然不会觉得白饮酒、官府应酬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甚至这非但不是丑事,反倒是一种名士风流的象征!
但刘义真看着殷秩,却是有些失望。
“殷秩,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当初宋王并未直接选定你为扬州长史,而是先来询问我,问我这扬州长史的人选,我属意于谁?”
“当时宋王给了我两个人选,一个是出自泰山羊氏的羊欣,另一个才是你殷景仁。”
“你可知,我当时为何没有选出身,名声都在你之上的羊欣,而反而是选了你吗?”
殷秩听到这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听说过此事,所以骤然听到此事,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下官......并不清楚还有这般内情,还望刺史为下官解惑。”
刘义真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接。
“因为宋王告诉我,说你殷景仁是个做实事的人。”
刘义真的目光落在殷秩那张因震惊与惭愧而涨得通红的面孔上:“但今日一见,我却是怀疑,宋王是不是看错人了?”
殷秩连忙低下头去,惶恐道:“下官谢过刺史举荐之恩!”
“只是今日这事,却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下官也是别无他法。”
刘义真听到这话,竟是嗤笑了一声。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咄咄逼人反问殷秩:“这个自古以来是哪个古?让仔细说来让我听听!”
“是《周礼》中定下的?还是《仪礼》中写过的?还是哪朝哪代的律令条文里,将白日宴饮、迎来送往列为了百官必须遵守的成规?”
殷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读过的那些经史子集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般从他脑海中尽数溜走,只剩下一个满面的羞愧之色。
这回,他终于将所有的辩解与托词都咽回了肚子里,朝刘义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禀刺史,下官......错了!”
见到殷这般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既不狡辩,也不推诿,刘义真方才收回了他身上的目光,转而是看向殷秩的后面。
他今日,却不是针对殷秩一人的。
就在此时,其余那些方才还在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扬州府属官吏们,也终于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解署之中。
这些人有的是自己跑来的,衣冠尚算齐整,可那满身的酒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有的是被随从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的,发冠歪到了一边,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更有甚者,干脆就是被几名小吏用门板抬进来的——这些人早已喝得不省人事,整个人瘫在门板上如同一摊烂泥!
而这,就是负责百姓民生的大官员,是维护朝廷体面的要员......
刘义真看着眼前这些歪歪斜斜、衣冠不整、浑身酒气的官吏们,竟是气得笑了出来。
“诸位当真是好风流啊!”
下方那些官吏中竟还真有人以为刘义真这是在他们!
大约是醉意还未完全散去,又大约是在这扬州官场上混迹了太多年,早已习惯了历任刺史上任时那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做派,竟有人还咧开嘴笑了出来,用一种颇为自得的语气朝刘义真拱了拱手,仿佛方才那句“好风流”是什
么了不得的褒奖。
刘义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伸手指着那几个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瘫在门板上一动不动的官吏:“将他们弄醒!”
几名小吏赶紧上前,又是摇晃又是拍背,可那些人也不知在方才的宴席上究竟灌了多少酒下肚,此刻便如同死猪一般,怎么能是这般轻柔手段就能醒过来的?
刘义真朝身旁的段宏看了一眼,段宏立即会意。
他带着几名侍卫大步走上前去,抬起手来,毫不客气地照着那些人的脸上便是几个响亮的巴掌。
那巴掌声在这寂静的解署中格外清脆,每一下都让在场其余官吏的脸颊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几个挨了巴掌仍旧昏睡不醒的,段宏便直接命人提来几桶刚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头泼了下去!
那冰凉刺骨的井水浇在脸上,方才还睡得如同死猪般的几个人终于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从门板上弹坐起来,茫然四顾,口中还含混不清地问着这是在哪儿?
刘义真将目光从那些狼狈不堪的官吏身上缓缓扫过。
此刻他看到的,自然不是这些人的愧疚,反而是一脸的不快以及怨恨,显然是认为这事是他刘义真做的不讲规矩。
但他却全然不顾这些目光,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都醒了,那我说话你们便能听到。”
“今日这话我只说一遍!尔等记好了——从今往后,再有在办公之时饮酒者,立即革职!”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方才还在强作镇定的官吏们此刻再也不住了,交头接耳者有之,面露难色者有之,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要开口争辩些什么。
可刘义真没有给他们任何争辩的机会。
他将腰间那柄大夏龙雀连鞘摘下,重重地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沉闷而震耳的巨响,将堂下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尽数压了下去。
“别和我说你们过去几十年的宦海生涯都是怎么过来的,也别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出自哪家的高门贵姓!更别说什么自古以来的鬼话!”
“那些陈年旧历,从今日起,统统作废!”
刘义真此时满脸都写着“霸道”二字。
“我今日来,只教你们明白一件事情!”
“从今以后,在这扬州地界上,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堂下那些属官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口中瓮声瓮气地应着“喏”,可那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却分明裹着不甘,裹着怨气………………
他们这些人中哪一个不是出身富贵?哪一个不是累世簪缨?哪一个不是在建康城中横行了大半辈子?
别说是他刘义真——一便是当年的桓玄、当年的刘裕,他们也都曾在其麾下任职,都曾与他们打过交道。
可那些人在扬州时,何曾上任头一日便连杯接风酒都不肯赏脸,反倒将所有人叫到公堂上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
可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便是再不服气,此刻也只能将满肚子的怨言嚼碎了咽回去,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那几个方才被段宏用冷水和巴掌强行弄醒的官吏,此刻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公堂上首端坐着的刘义真,看到身旁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同僚们此刻全都如喪考妣般低垂着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几人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连忙将头埋得更低,灰溜溜地便想趁着人多眼杂悄悄退到人群末尾……………
可他们的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便听堂上骤然炸响一声暴喝!
刘义真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们身上。
“站住!”
“你们将这解署公堂当做什么地方了?怎么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按照大晋律令,官吏每日晨聚昏散,点卯签退皆有定规!还是说你们今日谁是有休或休?是我冤枉了你们不成?”
那几个官吏被这番话吓得连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却是连忙俯首,不敢去看刘义真。
刘义真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一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那声沉闷的震响在解署中嗡嗡回荡,将堂下所有人心头那最后一丝侥幸都震得粉碎!
“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然后将义熙九年土断以来的田册簿籍以及这些年的赋税账目都拿过来!”
“谁的酒还没醒,那我这里的巴掌和冷水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