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贾素芬正在凑堂子打麻将。

    几个人搓得正欢，贾素芬嘴里喊着：“红中！碰！”

    公公则坐在一个喝茶的茶客身边，用那个祖传的掏耳朵工具，专心致志地给茶客采耳，长长的鹤嘴镊时不时发出“叮”的一声响。

    老茶客眯着眼，一副悠然自得很享受的模样。

    周静雪努力保持着平静走过去。

    她扯出一个笑脸，走到婆婆身边，喊了一声：“妈，在打牌啊？”

    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诶，静雪回来了？晚上想吃啥子，你看着弄哈。”

    “要得，妈。”周静雪笑着答应了一声，又转向公公，“爸，我回来了。”

    公公“嗯”了一声，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周静雪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拿起菜刀，看着案板上的莴笋，就像看到杨帆那欠揍的脸。

    她手起刀落，剁得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那声音，比平时剁肉馅儿还狠。

    她心里的火，那真是压都压不住。

    现在就等着那个男人回来，等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要是他敢糊弄自己，今天这案板上剁的，就不止是莴笋了。

    可那个瘟丧现在在哪鬼混呢？

    不行，还做什么饭。

    得先把他喊回来询问才是正路。

    周静雪越想越泼烦，干脆走到茶馆的公用电话前，拿起电话，先给杨帆打了一个传呼。

    杨帆回电话说下班了，但遇到车祸正在帮忙救人，周静雪心里更是火大。

    杨帆啊杨帆！

    明明就被厂里开除，没上班，还说下班了。

    明明就不知道在哪里鬼混，还随便捏造说在外面救人。

    真是皮子造痒了。

    她觉得杨帆果然是在骗她，撒谎的话张口就来。

    才结婚几天就这样豁豁哄哄不落屋，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周静雪看了一眼正在各忙各的公婆，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转身又回厨房做饭去了。

    而此时被认为在鬼混的杨帆，正蹬着耙耳朵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咣当咣当响着，一路疾驰，总算是赶到了省医院的大门口。

    杨帆把车往门口一撂，他那结实的手臂架着司机跌跌撞撞冲了进去。

    省医院不愧是省医院。

    成都除了华西，这里的病人恐怕就算是最多的了。

    已经是下午，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像赶场似的。

    挂号和缴费的窗口前排着队，木质的长条椅上也坐满了候诊病人，过道里护工推着平车在一路小跑，嘴里不住地喊“借过借过”。

    “医生——医生——，快救人。”杨帆一进来就焦急大喊。

    急诊科就在一楼大厅，医生护士听到喊声纷纷看过来，看到司机脸色惨白，半死不活的样子，立刻围了上来。

    杨帆简单说明情况，一个中年医生用手触诊后，脸色顿时变了。

    “果然腹内出血，初步判断是脾脏破裂，需要马上检查手术！”医生扭头看着杨帆，“你是家属吗？赶紧去缴费，先交五百块钱押金！”

    “咹？五……五百块？”杨帆一听这个数字，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我交啊？”

    他一个蹬耙耳朵的，一天腿蹬断攒死攒活也才五六十块钱，这一开口就要交五百块，

    开什么国际玩笑？

    医生蹙眉：“你送来的人，你不去交谁去交？”

    “可……可我只是帮忙的呀？”杨帆急了，“他在路上出了车祸，我见他受了伤就把他送来医院了，咋还让我交钱了呢？”

    杨帆说着，突然想起司机那黑色提包里有钱，刚才买糖水直接掏大团结都不带眨眼的。

    他赶紧蹲下身子，拍了拍司机的脸：“哥子，哥子！医生让你交钱了！你的包，你快把钱掏出来呀！”

    打瞌睡的司机被他拍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嘴唇有气无力的动了动：

    “好……”

    刚说了一个字，他的眼皮又沉沉地合拢了，又开始鸡啄米。

    医生一看着情况，着急大喊：“赶紧去缴费啊，他快休克了。”

    “我……哎呀！”杨帆急得跺脚。

    他看着司机抱在怀里的黑色手提包，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为难得很。

    毕竟他不可能随便去翻别人的包。

    “医生，我是过路的，我不认识他，我是救他的。”杨帆挠着头，一脸焦急，“要不……你们先把人救了，等他治好了，他自己交钱？或者等他家属来了再交？”

    “他这个情况等得到吗？”那医生翻开司机的眼皮查看瞳孔，头也没回的说：“医院也有医院的规定，耽误了手术，出了问题谁负责？你既然把人送来了，你总得想办法。护士，赶紧量血压，准备床前检查。”

    杨帆叹了口气，咬了咬牙，把手伸进自己的兜里，把今天赚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零零碎碎地堆在台面上。

    他数了数，苦着脸说：“医生，你们先救人，我身上就这么多了，先交着，剩下的我马上想办法送过来，求你们了！”

    医生看他那样子，也不像骗人的，加上病人情况紧急，便点头答应：“那你快点，我这边先做术前准备。”

    “哎！要得！我跑快点！”

    杨帆把兜里的钱全部放在司机的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出医院大门，心里就打起了鼓。

    这会儿周静雪已经在家做好了饭，要是被她撞见自己回去翻小金库，那还得了？

    那这辈子都别想偷偷存钱了。

    可医院又催得紧，既然把那司机送来了，他不能撒手不管吧？

    “啧，这咋个整嘛！”杨帆急得在医院门口直跺脚。

    想了几秒钟，杨帆挠了挠头。

    哎！算球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谁让他今天碰上了这档子事呢。

    他咬着唇看了看医院旁边的小卖部，无奈之下赶紧跑过去，呼了赵二娃的传呼号。

    挂了电话，他焦急地站在原地等着。

    呼了还要等回电，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事。

    这一会儿，他无比怀念上一世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

    哎！

    等着吧！

    没一会儿，电话响了。

    “喂？帆哥？啥事？”电话那头传来赵二娃的声音。

    “二娃。”杨帆来不及过多解释，直接说：“你赶紧给我送五百块钱到省医院来！江湖救急，等着救命。”

    一听是省医院，赵二娃吓了一跳：“你咋个了？咋进医院了？”

    “哎呀！不是我，快点快点。”

    “哦哦，我刚在附近下了客，马上就到。”赵二娃也不再啰嗦，答应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杨帆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大门口等着。

    等了不到五分钟，赵二娃开着那辆红色奥拓车到了医院门口。

    将车停在路边，赵二娃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掏出一把钱递给他。

    “五百，你数数。加上我自己的备用金，刚合适。”

    杨帆接过钱，眼睛一热：“够了够了！我这几天蹬耙耳朵赚了点钱，都藏到屋头了，婆娘在家我不敢回去拿，只有先找你借了，明天就还你。”

    杨帆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医院里走，赵二娃跟在身边问：“到底咋个搞起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