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惊堂木啪地一拍，茶碗盖子叮地一响，整个场子就安静下来了。

    “各位哥老倌、嬢嬢些，我李白清今天不摆玄龙门阵，要摆就摆一哈我们四川人最扎秤的一段硬火历史！”

    杨帆靠在藤椅上，心想上一世工作日要上班，周末茶馆又挤破头，李白清老师火遍大江南北那阵，还真没有机会面对面听他讲散打评书，都是后来从磁带上听的。

    今天来这里休息，反而能安安逸逸的听一场。

    李白清的声音洪亮：“你们晓得不，1937年那个秋天，我们川军好多兄弟伙穿起草鞋，背起竹条编的斗笠就要出川抗日。安县有个叫王建堂的青年，他老汉儿从曲山镇寄来个包裹……”

    “他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啥子麻辣兔丁，而是一块五尺白布做的旗子！正中间写了个斗大的‘死’字！”

    杨帆心里一震。

    他的大叔公就是出川抗日的川军。走的时候才十七岁，背的是一双草鞋、一把大刀片子。

    家里人送到村口，太公后来跟儿孙们讲起，说他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就跟着队伍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得音讯。

    台上李白清继续讲着：

    “右边写着，‘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左边写着，‘国难当头，日寇狰狞。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李白清手指颤巍巍指向半空：“哥子们，听到没得？‘伤时拭血，死后裹身’，这是亲老汉儿写给亲儿子的信啊，字字见血，句句是骨！”

    成都真的是很善良、很包容的城市，这些也体现在成都男人身上。

    他们爱老婆、宠老婆，把老婆的家庭地位抬得很高，可以容忍她们在日常生活中随时“老子数到三”。

    但，真到了民族存亡之时，就是这帮平时看起来没啥脾气的成都男人，他们也可以分分钟放下茶碗，扛起死字旗就往战场上拼命。

    这种血性，是埋在骨子里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该雄起来的时候，绝不拉稀摆带。

    正想着，幺师端着茶过来了。

    “哥子，茶来咯——”

    长嘴铜壶一倾，滚水注入盖碗，茶叶翻腾着舒展开来，茉莉花香一下子钻入鼻孔。

    所谓酒满敬人，茶满欺人。

    幺师动作麻利，水刚好只注八分满，一滴不漏。

    面也端上来了。杂酱面红油亮汪汪的，臊子炒得焦香。

    杨帆付了钱给幺师，把茶盖揭开来，斜斜地靠在茶托边上晾着，边听边开始吃面……

    下午三点，杨帆回到光明巷。

    店里的活儿已经收尾了。

    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把多余的建材搬到门口等他把工钱结了。

    杨帆仔细验收候，付了钱。

    “辛苦了，各位。”

    工人们接过钱，笑着道了谢，收拾工具走了。

    也许是刘卫东已打了招呼，工人们刚走，两个穿消防制服的同志就来复查了。

    杨帆心里一紧，生怕不过关，赶紧拿了两瓶水笑着迎了上去。

    “同志，请坐。先喝点水。”

    “不用不用。”前面的那位年纪稍长的同志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们是来复查的。整改得怎么样了？”

    “已经弄了，不知道合不合要求。我带你们看。”

    他先带着两个人把店子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这是新添的灭火器。”杨帆指着墙角两个红色的干粉灭火器，“一共五个，前后各两个，收银台也有一个。”

    年长的同志走过去看了看上面的铭牌，点了点头。

    “这是新开的后门。贴了安全出口的标识。后面的杂物也清理了。”

    同志走到后门外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不错。”他合上本子，看着杨帆，“你这个整改速度很快嘛。昨天下的通知，今天就落实了。”

    “安全无小事嘛。”杨帆笑着说，“昨天同志来指出了这些问题，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整改。”

    年长的同志笑了笑：“你这个态度是对的。很多商户我们指出了隐患，他们要么拖着，要么装看不见。你这个算是辖区里整改最快的。”

    “那同志，你们看……能过关了不？”杨帆小心翼翼的问。

    “过关。”同志干脆利落，“你这个店子虽然是砖木结构的老楼，但面积不算大，灭火器配齐了，疏散通道有了，日常注意用火安全，没问题。”

    杨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送两位同志走到门外，笑着与他们握手：“太感谢了！两位同志今天办正事，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以后随时来店里坐坐，我请你们吃串串。”

    “哈哈，那倒不用。”年长的同志摆了摆手，“你把安全抓好比啥子都强。对了，后门的钥匙不要锁死，营业时间一定要能从里面打开，晓得不？”

    “晓得晓得。”

    “还有，灭火器定期检查，压力表到红色区域了就要换。”

    “好，我记到了。”

    两位同志走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消防这关，过了。

    黄麻子这个表哥，确实给力。

    他快步走到收银台前，拿起电话打给了柳志洲，告诉了他这边的消防检查，提醒他火锅店那边装修时一定要注意的问题。

    挂断电话，杨帆正打算回家休息，余光扫到厨房门口有个人影。

    杨帆眉头一皱。

    那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梳得整齐。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杨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哥，您是需要点啥子咩？”

    那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哦，我……我找厕所。”

    杨帆笑了笑：“厕所在那边。跟我来。”

    他引着那人走到厕所门口。

    那人进了厕所，杨帆赶紧走到厨房，给张小打招呼。

    “小泉，你们要注意一下。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刚才有个客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不晓得搞啥子。”

    打过招呼后，杨帆出了厨房，回到前厅。发现那灰色T恤男人一家在位子上吃串串了，但正在和服务员小周说着什么。

    杨帆没动声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叫来小周，问那客人跟她说什么。

    小周想了想：“也没啥子。就是问这味道那么好，这底料是不是老板亲自炒的。”

    杨帆眯了眯眼。

    “你咋个回的？”

    “我说不是。是师傅炒的。”

    “他还问了啥子？”

    “他问师傅在不在。我说不在。”小周顿了顿，“他说他是做餐饮的，想跟师傅交流一下。”

    等那客人结账走后，杨帆赶紧叫了所有人开会。

    “大家要记住。以后除了监管部门的人来检查，任何人打听厨房的事。什么底料配方、炒料师傅、进货渠道……一概说不晓得，听到没？”

    “听到了。”

    员工们解散忙去了，杨帆叫来王宇。

    “王宇，你先把店子看着，该准备的准备。我今天累了，回去睡一觉，晚点再过来。”

    “好嘞，帆哥。“王宇应了一声，”你昨天一晚上没睡，赶紧回去休息。这边有我，你放心。”

    杨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打车回家睡觉。

    ……

    ……

    同一时间。

    琴台路，回味川菜馆。

    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馆子，门脸不大，装修普通，但位置好，就在琴台路最热闹的那一段。

    靠后面的一个包间里，烟雾缭绕。

    龙哥坐在主位上，左手搭在那个妖艳女人的肩膀上，右手拿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