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领。

    江原踏出传送门时,书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身旁,一道娇俏的身影跟着走了出来。

    一对毛茸茸的皎白猫耳竖在头顶,银白色短发,天蓝色的瞳孔,腰侧挂着那柄修长匕首,蓬松的雪白大尾巴在身后轻快地甩了一下。

    正是希露。

    “江原!”希露天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次出门期待已久。

    江原笑着点头,“这次又要靠希露保护我了。”

    “交给希露!”她猫耳抖了抖,一副没问题的模样。

    希露是他特意从月栖谷地带来的。

    这次来的虽然只是个中型商队,但按蒂莎所说,这种规模的商队很可能有二阶战力坐镇。

    否则谈何穿行沿长的距离,实力不容小觑。

    所以还是带着希露更加安全。

    江原点了点头,继续道:

    “还有,这次你就一直潜行跟着我,不要轻易现身。除非对方先动手,或者我让你出来。”

    希露的猫耳朵往后抿了抿,似乎对“不要现身”这个要求有点小小的不情愿。

    她更想光明正大地待在江原身边,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江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希露的耳朵条件反射地抖了抖,微微眯起眼,尾巴在身后轻快地甩了一下。

    “走了。”江原收回手,推门而出。

    希露的身形在原地一晃,便像水纹融入水面一般变淡,消失不见。

    出了房,江原沿着走廊往正厅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迎面碰上几个正在擦地的女仆。

    她们看见江原,立刻停下动作,贴着墙低头行礼,神色间已不像头一天那样紧张。

    看来这几日下来,领民们对新领主的存在已经慢慢习惯了。

    江原问了句蒂莎在哪。

    找到蒂莎时,她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商队到了吗?”江原问。

    “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蒂莎站起身来。

    潮起镇今天比往常热闹。

    有商队要来的消息昨天就传开了。

    对于这个偏远的小领地来说,上一次有游商路过潮起镇,还是在两三年前。

    那时候商队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支了半天的摊,领民们一个个饭都吃不饱,兜里更是空空如也,只能围在摊子旁边过过眼瘾。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领主大人下了令,说能让大家吃饱,又连着放了几天的粮。

    领民们虽然依旧贫穷,但肚子里有了食物,脸上便多了几分活气。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翻出了家里藏了许久的几枚铜币,攥在手心里,想看看这回能不能买点什么。

    当然,更多的人只是来看热闹。

    毕竟铜币这种东西,在商队那里也买不起什么。

    镇子入口,两旁就聚了不少人。

    男人们蹲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张望,几个半大的少年爬到矮墙上伸长脖子往土路尽头瞅。

    连瘸腿老汉都拄着木棍颤悠悠地走出来,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下。

    领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偶尔有人探出身子往那条路的尽头看一眼,又被身后的人拽回来。

    江原和蒂莎已经带着马林和几个骑士到了。

    等了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但所有听到声音的人都瞬间静了下来。

    声音越来越近。

    接着,江原就见到了商队的影子正转了出来。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两匹高大的魔兽。

    形似骆驼,肩高接近两米,脖颈粗壮,脊背上隆着两个肉峰,毛发是浅棕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土黄色光泽。

    它们迈着沉重稳健的步子,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这是沙驼兽。”蒂莎在一旁小声说。

    两匹沙驼兽后面,跟着七八辆满载货物的板车。

    每辆车都由一头体型较小的沙驼兽拉着,车轮碾过,扬起一小片尘土。

    板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用粗麻布盖着,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底下塞得满满当当的木箱和麻袋。

    板车两侧,是十几个穿着皮甲、腰挂刀剑的护卫。

    他们的装束精干利落,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常年跑商路的老手。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骑着沙驼兽走在最前面。

    他脸庞圆润,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胡须,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一双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眯成两条缝,正打量着前方的镇子。

    在他身后半步远,还跟着两人,气势明显比那些护卫更足。

    商队在镇子入口处停了下来。

    领队的中年男人勒住沙驼兽,目光扫过路边那些聚拢的领民。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兜里空空的穷酸模样,在商人眼里大概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穿。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复了一个职业商人应有的笑容。

    “海角领的人们!”他扬声说道:

    “我们从尤利领一路走过来,今天路过此地,带了些货物,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路边的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几枚铜币,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还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往前挤,想看看板车上到底装了什么好东西。

    马林早已率先带着几个骑士迎了上去。

    “商队请在此稍候,领主大人马上就到。”

    他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心里却有些打鼓。

    中年男人翻身从沙驼兽上跳下来,拍了拍皮袍上的灰尘,脸上笑容不变:

    “那就有劳这位骑士大人通禀一声。”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皮袋,随手塞到马林手里。

    马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袋,又看了看中年男人那张笑呵呵的脸,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拒绝。

    江原站在远处,这才紧随其后迈步走了过去。

    蒂莎紧跟在他身后,几个骑士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中年男人看见江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落在蒂莎身上。

    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被职业性的审慎取代。

    蒂莎的容貌哪怕放在王国腹地的大城里也足以引人注目,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边陲领地出现这样一位法师装扮的女人,本身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这位想必就是海角领的领主大人?”中年男人朝江原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我是卡洛琳商队的领队,多恩·格雷。大家都叫我老多恩。”

    “罗格·奥科尔。”江原报上了前任的名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奥科尔?”老多恩微微思索后,露出惊讶的表情:“难道是奥科尔公爵家的公子?”

    江原微微颔首。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他语气热情,像是真的为见到了公爵家的公子而感到荣幸。

    但江原注意到,他在说“公爵大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

    倒像是提起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个能在王国最偏僻的商路上跑了几十年的老商人,见过的大人物大概比海角领的人口还多。

    一个被发配到边境荒地的公爵家次子,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一枚金币值得多费心思。

    “领主大人,”老多恩笑着伸手朝身后的板车指了指:

    “我的货不少,布匹、药材、兵器、炼金材料,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是好货色。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江原没有急着回答,目光扫过那几辆满载的板车。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金属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炼金药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注意到第二辆板车上摆着几个铁皮箱子,箱角用铜片加固,上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标记。

    江原收回目光,看着老多恩:“不急,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商队在镇子入口稍作停留,江原在镇子里就近找了一间空置的屋子。

    搬了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进来,勉强算个临时会客的地方。

    老多恩对此倒不介意。

    跑商的人什么环境没待过,有个遮阴的屋檐和一张能摊开货单的桌子,已经算是体面的待遇了。

    他在长桌一侧坐下,身后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是贴身护卫,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左边那个是个中年剑士,身材敦实,肩膀很宽,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旧皮甲里,腰间挂着一柄剑鞘磨得发亮的双手剑。

    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右边那人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轻皮甲,背上斜挎一张短弓,腰侧挂着两壶箭。

    两个二阶......江原在心里凭感觉做出判断。

    江原和蒂莎在老多恩对面坐下,马林和众骑士站在他身后。

    老多恩先从腰间皮袋里掏出那张货物清单,摊在桌上,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领主大人,货单您先过目。布匹、药材、兵器、炼金材料,还有些稀奇玩意儿,都是好货色。

    江原接过清单,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没有急着开口。

    他将清单放到手边,看向老多恩:“货的事不急,多恩先生是从哪过来的?”

    “最北边方向过来的,走了一个多月。”老多恩答得很顺。

    最北边?江原道:“那边什么情况?”

    老多恩的笑容不变,看了江原一眼,“领主大人。”

    他语气客气,但多了几分油滑:“消息这东西,有时候比货还值钱。尤其是海角领这么偏的地方。

    “这样吧,北边的局势、商路上的情况,沿途各个领地的动向,老多恩跑了这一路,多少知道一些。不多收您的,一条消息十枚铜币。您觉得怎么样?”

    蒂莎蹙了蹙眉,正要开口,江原先她一步。“可以。”

    老多恩眼睛亮了一下,见连价都没还,这让他心里迅速调整了对这位年轻领主的判断。

    好宰。

    他的笑容更热情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

    “不太平,奥法王国和卡迪亚联邦在边境上有摩擦,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了,两边都在往边境增兵。不过那是大人物们的事,跟咱们这些跑腿的不挨着。”

    这些超出了江原的知识范围,转而问道:

    “多恩先生,你这支商队具体经过了哪些地方?”

    老多恩从善如流地报了一串地名。

    他已经把这对夫妇归类为“舍得花钱买消息的好主顾”。

    从王国北部的凯兰要塞出发,沿着灰脊山脉南下,途经铁橡城、石桥、白鹿领,最后穿过尤利领的领地到达海角领,这一路走了将近四个月。

    “你们这一趟来回能赚多少?”江原问道。

    老多恩的笑容顿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含糊道:

    “勉强糊口,勉强糊口”

    商队应该有奥法王国的地图买......江原点头:“说说你们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