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骑了两天多的马,终于望见了铁领的城墙。

    城门洞子足有两丈来高,青灰色的条石一块垒着一块,严丝合缝。

    头顶的铁栅栏吊门升到一半,锈迹斑斑的尖齿对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这是离海角领最近的一处伯爵领,人口之多,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城了。

    马林进了城门,一条石板主道笔直往前铺开,足够七八匹马并排奔跑。

    两侧的房屋多是石基木墙,临街的窗户上挂着各色招牌,酒桶的铁箍、裁缝铺的布样、铁匠铺门口摞着的马蹄铁。

    街上的人也多。

    灰袍的、蓝衫的、粗布的、细麻的,来来往往。

    马林攥着缰绳,脖子转来转去,看花了眼。

    在这之前,他一辈子只生活在起潮镇。

    跟这里一比,起潮镇连个巷子都算不上。

    街上的居民望着左顾右盼的马林,似乎是看出了他“乡下”来的身份。

    哪怕对方是一位骑士,目光里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然。

    大城的人,看外面来的,总归不太一样。

    马林左看右看,但渐渐的,收敛了眼中的那点敬畏。

    他看见主道旁一条窄巷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缩在墙根下,面前搁着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另一边,一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蹲在巷口,眼巴巴地看着对面铺里冒热气的黑面包,破洞的鞋上露出的脚趾乌黑。

    自从领主大人来了后,他在海角领已经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在那里,每个人都穿上了干净的衣裳。

    领主大人不会让人饿肚子,困难家庭有食物补助,名单一页页核对过,一个不漏。

    镇子里的路也干净,脏东西不会随便往街上倒。

    领主大人颁了明令,入厕有固定地方,洗澡有固定地方。

    听领主夫人,那位美丽的法师小姐说,以后还要建什么下水管道。

    马林听不懂什么管道不管道。

    他只知道,现在海角领的街上闻到臭味。

    想到这里,他打住了东张西望,循着路找人打听。

    领主大人交代他来买书,各种典籍、地图、史料,只要是能了解奥法王国的,他都收。

    他觉得得找到书铺或者商会?

    正在这时,主道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街上行走的领民纷纷往两侧退开,有人被挤得踉跄,有人被身旁的人一推,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马林连忙把马拉到路边。

    就见一队骑士从主道上纵马而过。

    甲胄锃亮,清一色的锁子甲外罩灰蓝罩袍。

    腰间的长剑剑鞘镶着铜钉,马鞍两侧各挂一柄短锤。

    马林看得清楚......这些人每一个都在二阶以上。

    马蹄声停在了广场中央。

    为首那个骑士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一处贴好。

    然后重新跨上马,整队人又一阵风似的去了。

    周围的领民纷纷围了过去。

    这是在干什么?马林是学过一些字的,也好奇地凑上前。

    就见告示上压着科恩伯爵府的火漆印,字迹工整:

    【领主督责令】

    【经查,海角领领主罗格,率众夜袭尤利领,杀害尤利领领主马洛·科恩及其嗣子,复侵占尤利领城堡。以上罪行,证据确凿。

    【依据奥法王国《封臣规训法典》第三卷,伯爵领对其辖下诸领享有督责之权。凡封臣行悖法之举,伯爵可依律兴兵训诫。

    【科恩伯爵府特此颁令:不发兵海角领,拘领主罗格归案受审。海角领守军及骑士,放弃抵抗者不予连坐。领内民众安分守己者,不予迁罪。

    【阻挠大军者,与其同刑。

    【科恩伯爵府】

    完了。

    海角领完了!

    马林盯着那几行字,只觉血往头顶涌。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海角领”。

    但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片段闪过。

    有领主没来时,起潮镇上的人们面黄肌瘦的模样......有离开海角领时,人们开心欢送的笑脸…………

    马林猛地扯过马头,往城门方向冲去。

    领主大人交代的买书之事,这一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脑子里只有把这个消息赶快告诉领主的想法。

    至于求见科恩伯爵,求情?

    他只是个小小的一阶骑士,连伯爵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得赶紧回去告诉领主大人......”

    “不管是道歉还是怎样,一定要避免这一次冲突!”

    伯爵府,厅堂。

    墙面上挂着一面灰蓝底色的家族旗帜,上面绣着交叉的两柄短剑。

    这是科恩家的族徽。

    科恩伯爵站着。

    他四十出头,颧骨高耸,一头灰褐色短发梳得纹丝不乱。

    和尤利领领主马洛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更瘦,眉骨更突出。

    此刻他自己的座椅空着。

    椅子上坐的是另一个瘦高人影。

    那人披着暗灰长袍,袍角垂到地面,遮住了脚。

    手臂却裸露在外,肘部以下的皮肤上生着成片的暗青色纹路,像某种会呼吸的苔痕。

    科恩伯爵垂着手,姿态恭敬

    “纳泽大人,公告已经发出去了。”

    瘦高人影的兜帽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纳泽”。

    这个名字明面上从不被人知晓。

    但科恩伯爵知道,自己的性命攥在对方手里。

    这个从未主动登过门的人,今天一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出兵海角领”。

    海角领?科恩伯爵很是诧异。

    那个连男爵都不是的乡下地方。

    随便派一个三阶骑士就能扫平。

    也是从纳泽口中他才得知,自己在尤利领的一个儿子马洛,死在了海角领领主手里。

    而那个海角领的新领主,还是那位雷奥德公爵的子嗣。

    这种大人物的子嗣,要是平时,杀了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的儿子,杀了就杀了。

    他根本不会管。

    但纳泽要他凭着王国那条《封臣规训法典》,强行拿下海角领领主。

    至于雷奥德公爵那边怎么交代?他没敢问,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纳泽抬了抬手指:“你的人准备好了?”

    科恩伯爵连忙点头:“两位三阶骑士,十二位二阶骑士,已在校场集结。”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大人,对付一个海角领......需要这么多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纳泽轻声说道:“现在去安排,马上出发。”

    “......”科恩伯爵低头应声。

    然后就听见对面又补了一句:“我会在骑士队伍里。”

    科恩伯爵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竟要亲自前去?

    两位三阶骑士,十二位二阶骑士......这股力量扫平附近任何一个领地都够了。

    而纳泽本人,连他这个伯爵也不清楚真正实力到了哪一步......但至少是四阶!

    对付一个小小的海角领,需要这样?

    他想张嘴间,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大人说出口的话,向来不容质疑,只得说道:

    “有纳泽大人亲往,必可轻易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