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奥格学城,一环。

    一道红流光划过,公馆院门被气浪吹开,流光直奔进去。

    江原双脚落地的时候,面前已经不是维拉尔实验室那老旧的装饰了。

    房间内,墙上嵌着奢华的魔晶壁灯,深红色的绒地毯铺满了整片地面。

    他踩在上面像踏在厚云里般。

    一张弧形的长书桌临窗摆着,桌面上散着几卷羊皮纸和墨水瓶。

    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的香气。

    伊薇尔站在他身旁,双臂抱在胸前,挤出不小的沟壑,只红的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

    “快,把你刚才的那道符文组画出来。”

    看来这位元素学院的院长,对超环法术兴趣不是一般的大......江原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前辈,转院的事......”

    “你不想转院?”伊薇尔歪了歪头,道:

    “也是,你在古代文献学院那边的论著刚评了一环,这时候转院确实不太好看。”

    她顿了顿,道:“这样吧......我收你为私授学徒!”

    这是院长亲传弟子?不知道有多大好处?江原问:

    “我的学者怎么办?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学者身份来解决。”

    “不急不急。”伊薇尔摆了摆手:

    “你的论著是一环评定,学者衔肯定没问题。但流程也要走——论著评定都用了这么久,下发学者衔总还得再等几天。”

    学者衔需要时间,也对......江原心头盘算了一下。

    论著从提交到评定花了好几天,学者衔的行政流程自然不会比他想的更快。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叠空白的羊皮纸上,道:“好吧。

    坐江原下去,拿起羽毛笔。

    第一道超环纹路他已经烂熟于心。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

    屋门外,一只黑猫踩着无声的小碎步走了进来。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黄澄澄的眼睛在暗处像两颗琥珀珠子。

    它蹲在门槛边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书桌前的陌生人。

    伊薇尔没有看它,她的目光在羊皮纸上一道一道延展开的纹路上,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在笔尖下流逝。

    江原画到一半的时候,伊薇尔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弯下腰,红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了桌面上。

    她没有说话,但瞳孔里映着那些逐渐成形的符文节点,。

    江原收笔。

    伊薇尔一把将羊皮纸拿了起来。

    她举到壁灯下,从第一道弧线看到最后一处收束,又从最后一处倒着看回去。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江原站起身来:“前辈,我能走了吗?”

    他想着,既然学者衔还要等几天,不如先回海角领。

    那边随时可能出事。

    王冠之眼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到,有他这个四阶大法师在,进可攻退可守。

    伊薇尔从羊皮纸上抬起眼,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的?”

    自然是抄的......江原面不改色:“突然灵感迸发就想出来了。”

    伊薇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指在羊皮纸边缘轻轻摩挲着。

    “我感觉这应该是某个法术的一部分。”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照在江原脸上:

    “后面的,还有吧?你应该已经想出来了吧?”

    伊薇尔将羊皮纸搁回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只要提供更多,我帮你解决你那个麻烦。”

    江原心头一动。

    在万象裁定推演出的可能性里,他此行会顺利。

    面前这个女人虽然是第一次见,但裁定的结果摆在那里,对她的信任,天然就很高。

    “前几日。”他做出犹豫的样子,“确实又推了一道。”

    伊薇尔眼睛亮了:“快快,画。”

    江原站着没动,面露踌躇。

    “快画呀。”伊薇尔催促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急切:

    “我能帮你解决你的问题。等会我就发公告——你是我的弟子,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这股被胁迫的既视感什么鬼......江原顺势喊道:

    “老师!其实,我是一个偏远领地的领主......”

    伊薇尔安静下来,等着他说下去。

    “与我相邻的一座伯爵领……………”江原注视着她的表情:

    “前些日子,整座城的人忽然消失了,数万人不见踪影,只剩满地的衣物。”

    伊薇尔眉梢动了一下。

    江原继续道:

    “据说王冠之眼的人已经来调查了,我怕被牵连,所以需要学者身份。”

    伊薇尔沉默了几息,表情微微波动,道:

    “这么多人求而不得的学者衔,你想拿就拿......王冠之眼,看来你遇到了了不得的事......

    “一座伯爵城数万人消失不见,这件事跟你有关?”

    “绝无关系。”江原坦然道。

    心头补了一句,未必。

    那个邪教徒从他这里离开之后,铁橡领就出了问题。

    或许还真有点间接影响。但他不可能说出来。

    “那没问题。”伊薇尔展颜一笑,“我替你解决,现在快画。”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

    “老师。”江原站着没动:“我的领民可能正遭遇危机,我现在很急迫。”

    “你是不相信老师我?那我现在便去。”伊薇尔转身朝门外走去。

    黑猫连忙让开道,看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穿过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另一间屋子。

    屋中没有多余的陈设。

    墙壁上嵌着五枚排列成环的魔晶,中央地板上搁着一座六角形的炼金基座,底盘上的符文正以极慢的频率明灭着。

    这是一套远距离传讯炼金物品。

    伊薇尔在基座前站定,伸出手,五指虚按在魔晶上方。

    六角基座嗡地一震,中央那颗拳头大的魔晶骤然亮起。

    一道光束投向上方虚空,在空气中勾勒出一片模糊的人形轮廓。

    很快,一道深沉的声音从光晕中传了出来:

    “尊敬的殿下......"

    江原坐在椅子里,盯着桌面上那张画满纹路的羊皮纸,心头则思索着。

    看来万象裁定推演出的导向,就是这位伊薇尔院长了。

    增加了自己和她产生交集的概率,避开了被带去见那位院首的路。

    若按原本的走向,他大概已经被奥德里克拉去见埃尔维斯了。

    会发生什么,无从推想。

    这位元素学院的院长,看起来是个对法术痴迷到骨子里的人......难怪看起来年纪不大就能有如此成就......

    现在我有了学者衔,又成了院长的弟子,自保的身份应该够了。只要等王冠之眼把真正的线索查出来.......

    “啪。”

    一只黑猫跳上了书桌。

    黄色的眼睛,通体纯黑,尾巴竖得笔直。

    它蹲在羊皮纸旁边,偏着头,视线从那些纹路上移到江原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回纹路。

    江原早就发现了它。

    在异界,猫这种外形的生物并不多见——大多数不是魔兽就是别的什么。

    但这只长得实在像蓝星的家猫。

    他看着这只黑猫,莫名其妙想到了希露那对皎白的猫耳。

    鬼使神差地微微侧头,朝猫尾巴底下的方向瞥了一眼。

    少了两颗圆球。

    “母的?”江原自语。

    黑猫僵住了。

    它猛地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对上江原的目光。

    江原觉得这猫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炸毛呲牙,更近似于一种人类被冒犯了的震惊。

    他抬起手:“你好………………”

    “喵!”

    一声女性般的尖叫。

    黑猫朝他迎面扑来。

    “表”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从门外灌入,正中黑猫的侧腹。

    黑猫在半空中被撞成一个毛团,笔直地飞出门外,撞在走廊对面的石墙上。墙灰簌簌落了一阵。

    火光散去,伊薇尔的身影在他身旁显露出来。

    江原张了张嘴。

    伊薇尔瞥了他一眼,“放心吧。小黑没事的。”

    江原朝门外看去。

    灰尘散尽,那只黑猫抖了抖毛,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只是蹲在门槛外面,不敢再往里迈一步。

    “它是一头魔兽。”伊薇尔解释道,“皮厚着呢。”

    魔兽?江原又多看了那只叫小黑的魔兽一眼,他方才竟没看出什么魔兽的特征。

    “事情搞定了。”伊薇尔走回书桌前,朝他扬了扬下巴,“继续画吧。”

    江原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毕竟只是进行申请,以他本身具有的一环论著,对一位六阶的学院院长来说,打个招呼的事。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

    第三道超环纹路......这道他早就掌握了,但落笔的时候故意磕绊了几处。

    推了又涂,除了又改,偶尔停笔皱一皱眉,做出还在推敲的样子。

    怎么也要稍稍藏藏拙,这是他不得不浪费的时间。

    伊薇尔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笔下每一道线条。

    那只黑猫乖巧地蹲在门槛外面,每当它想挪进来,伊薇尔则回过神来剜它一眼。

    没用太长时间,江原收了笔。

    伊薇尔接过羊皮纸,目光在第三道纹路上从头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她脸上浮起微笑:

    “不错,不错。”

    江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你该叫我什么?”

    “......老师,那我先走了。”

    “既然叫我老师……………”伊薇尔把羊皮纸搁在桌面上,抬起眼看他:

    “那你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江原顿了一下,道:“我习惯一个人住。”

    伊薇尔沉默了一会,说:

    “那让小黑保护你。”

    “我想一个人独处。”江原面不改色:

    “这有助于灵感迸发,我感觉下面一道超环纹路也快出来了。”

    伊薇尔看了他几息,遗憾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江原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路过门槛的时候,那只黑猫蹲在墙边,黄眼睛盯着他的脚后跟,一眨不眨。

    走廊很长,也看不到人,空空荡荡的。

    壁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快步走出大门,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多余的表情。

    谁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盯着自己呢。

    “得赶快回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离开公馆,直到估摸着已经出了很远。

    心念一动,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传送门在身前无声展开。

    他一步踏入,身形消失不见。

    界域之门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公馆内。

    伊薇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张羊皮纸。

    第二道,第三道超环纹路......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有光。

    忽然。

    她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喃喃道:“又来了?”

    那股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和之前几次如出一辙。

    望着那个方向,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