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凝目望去,身前不远是一个堪比城堡大厅的海底空洞。

    汐奈停了下来。

    江原游到她身边。

    面前的一道海蚀形成的崖壁,岩层层叠的灰白色,表面被海水冲出了无数蜂窝状的小孔。

    看不到有什么入口。

    “到地方了?”

    他的声音在水下有些浑浊,但汐奈听懂了,点了点头。

    接着她仰起小脑袋,嘴唇轻启。

    一串旋律从她喉咙里流了出来。

    没有歌词,只有动听的旋律一圈圈荡开。

    清冽、绵长,深海里涌动的水流都仿佛被赋予了形状。

    希露的猫耳朵蓦地竖了起来。

    怎么突然唱起来了......江原没有出声,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

    汐奈停下了歌唱。

    歌声停了,但没有任何变化产生。

    难道这歌声不是什么暗号?江原一愣,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

    汐奈也停下,大眼睛里浮上困惑。

    她正要再唱,面前的崖壁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泄出彩色的光......珊瑚红、珍珠白、海藻绿,还有某种不属于这深海的、温热的橘黄色,像火光在水下燃烧。

    紧接着,一道急促的水流从缝隙里猛地射出,直朝汐奈而去。

    突然的变动,自然瞒不过一直将精神力放在四周的江原。

    他精神力涌动,便将汐奈拖着往侧面挪了半个身位。

    水流擦着汐奈的肩膀掠过,撞在身后岩壁上流下。

    江原目光转向那道正在闭合的裂缝,瞥见了里头的一角。

    珊瑚柱撑起的穹顶,发光的珍珠嵌在壁面上排成某种古老的纹样。

    地面铺着打磨过的贝壳,浅粉和乳白交错。

    中央立着一尊没有面容的美人鱼石像,双手捧着一枚贝壳。

    贝壳半张,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站在最前的是一美人鱼,她悬在裂缝后面,手中握着一柄珊瑚打磨成的长杖。

    她看上去三十多岁,脸上隐隐有些细纹,发丝是深蓝色的,在身后漂散开来。

    上半身裹着编织的海草和贝壳,下半身的尾鳍是灰蓝色的,鳞片边缘有几处明显黯淡无光。

    “祭司奶奶!祭司奶奶!”汐奈喊了起来。

    但裂缝已经猛地合上了。

    溢出的彩色光芒消失,面前又只剩那道灰白色的死寂崖壁。

    汐奈愣在原地,转过头来看江原,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不知所措。

    江原若有所思,很快明白了过来:

    “应该是你族人以为我挟持了你,刚才想救你,但没救着,只能把门关了。”

    这美人鱼部族倒挺警惕......也是,能在海妖的追杀下生存这么多年,不警惕的早就死光了。

    同阶的美人鱼完全打不过海妖。

    汐奈恍然,连忙说:

    “我跟祭司奶奶说,法师大人是好人,一定会开门的。”

    江原正要点头,心头忽然一动,朝身后看去。

    门内。

    珊瑚柱撑起的穹顶泛着淡淡的橘黄色暖光。

    这些珊瑚是活的,柱身表面密布着细小的触手,随着水流的节奏一开一合。

    每一次开合都吐出一枚针尖大的光点,光点缓缓上浮,在穹顶汇聚成一团温吞的亮。

    地面铺着打磨过的贝壳,浅粉与乳白交错,拼成环环相套纹样。

    中央那尊半身人鱼石像比江原方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为古旧。

    石像双手捧着一枚半张的巨贝,贝内盛着一团不断流转的幽蓝色光液。

    此刻,除了江原看到那个美人鱼,又有十几名美人鱼迅速来到门后。

    她们是部族的战士,各各手持着一柄三叉戟。

    戟身呈黑石,刃口打磨得锋利,在暖光下泛着冷芒。

    她们的尾鳍鳞片颜色各异。

    深青、浅蓝、青绿......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不少地方都黯淡无光。

    战士统领“洛拉”站在最前面。

    她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上半身某种壳类做成的战甲,一头浅绿色的短发在水中漂散开来。

    此时,十数名美人鱼战士都围着那位拿着长的美人鱼祭司。

    美人鱼祭司悬在门后,美眸蹙起。

    “祭司怎么关门了,我好像看到了汐奈!”

    “祭司,是汐奈回来了?!”

    “难道她成功带回来了日轮草?族人们有救了!”

    美人鱼祭司缓缓摇了摇头,“汐奈被一个人类挟持了。”

    汐奈被一个人类扶持了!众美人鱼一惊。

    在这深海中,人类可是个稀罕物。

    她们中不少都是这几十年诞生的美人鱼战士。

    但因为海妖的缘故,只从母亲那听到过一些人类的事。

    还要追溯到部族还在浅海生活时,偶然见到沉入海的尸体。

    可那些也是死人。

    活的人类,她们谁也没见过。

    洛拉作为战士统领,要稳重得多,她压住惊愕说道:

    “或许有什么误会?汐奈是个好孩子,若是被挟持了,绝不会把人类带到部族来。”

    “对,汐奈是个好孩子!”

    “对啊,再不快点,遇到了外头的海妖如何是好?”

    其他的美人鱼战士反应过来,选择相信小美人鱼汐奈。

    祭司望着众美人鱼的神情,知道长时间的躲藏,加之疾病的蔓延让大家都有些失去理智了。

    但她作为部族祭司,得为族群的延续负责。

    她开口道:

    “我们赌不起。那个人类....……给我很可怕的感觉,若是让他进来,恐怕我们不是对手。”

    “什么?这么强的人类?”

    “毕竟他抓住了汐奈,汐奈的天赋可是连海妖都抓不住......”

    “是不能放进来,我们现在就靠着静潮贝......”

    鱼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石像双手捧着的那枚巨贝上。

    贝内的幽蓝色光液正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在贝壳边缘凝出一层极薄的光膜。

    光膜顺着石像的手臂往下蔓延,沿着地面的贝壳纹路铺展开去,最终将整座洞窟包裹在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之中。

    就是开启了这道屏障,才让部族没有被海妖屠戮一空。

    可是静潮贝的能量不是取之不尽的。

    数十年的消耗下,那团幽蓝色光液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汐奈为了部族出去,不能不救,祭司。”洛拉出声道。

    其他战士也附和。

    一个尾鳍浅蓝的年轻战士握着三叉戟往前游了游:

    “没准汐奈真带回了日轮草?我们在这耗着,族人也撑不了多久。”

    又有一美人鱼咬着银牙说:“对,还有那三头海妖——一祭司,我们直接杀出去吧!”

    美人鱼祭司沉默片刻后,举起珊瑚长,精神力如潮水漫向石像双手捧着的那枚静潮贝。

    “静潮贝”微微一颤。

    贝内的幽蓝光液加速流转,比任何时候都快。

    一圈圈光涟从贝壳边缘荡开,顺着石像手臂向下蔓延,沿地面的贝壳纹路铺展,最终攀上那道紧闭的石门。

    光液肉眼可见的减少一丝。

    石门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边缘,再是中央。

    灰白色的岩壁如被月光照透的薄云,一层层化开,就要将外面的景象显露出来。

    洛拉神色一肃:“祭司您是要?”

    祭司的声音平静:

    “那三头海妖最近频繁的守在外头,很快就会遇到汐奈。

    “等海妖出手与那人类发生冲突时,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会亲自出手,你们做好接应准备。

    十多名美人鱼战士都是神色一凛。

    她们是部族里还能动用的全部战力。

    但即便加上祭司和洛拉,也只有两位三阶,而其余全是二阶。

    可面对三头三阶海妖......她们没有汐奈的天赋能力,只要海妖开口唱出第一句歌,她们便会毫无抵抗之力。

    同阶之下,海妖的战力碾压般的克制人鱼。

    但没人往后退半步。

    洛拉攥紧了三叉戟,绿色的短发在水流中微微颤动。

    美人鱼战士们的尾鳍也僵直了。

    她们隐约感受到,这或许是决定部族存亡的一战!

    石门已经几乎透明,表面浮出的一层薄薄光影正在退潮般变淡。

    当美人鱼们眼光透到外面时,脸色忽然齐刷刷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