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潜水服和面罩,夏曦感觉自己的脊背有点发凉。

    这怎么可能呢?这家伙不应该是好好地待在黄铜罐子里面么?以卵的形式静静蓄力量,等待孵化,按照原本的剧情,应该是叶胜酒德亚纪豁出性命才把罐子从龙待手底下抢回来,这个罐子会被送到卡塞尔学院去,在那里康斯坦丁才会被小魔鬼的计划给唤醒才对。

    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康斯坦丁,你这是来骗,来偷袭一个纯良无知的好女孩啊,你的良心过意得去么?

    夏曦忽然意识到恐怕真的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这个世界因为有她这只蝴蝶的掺和,掀起了一阵看不见的龙卷风,有人的位置被替代,有人的位置被抛弃,既定的历史遭到改写,她所熟知的剧本已经没法再作为绝对的真理去依靠。

    必须在这里解决掉康斯坦丁!

    只是一瞬间,夏曦就做出了决定,黄金瞳中爆射出凶戾的光。

    她没有别的选择,第一是她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也没有留下让自己复活的茧,第二耶梦加得的茧也在她这里存着,要是她交代了,夏弥的将来也会出问题。

    最最重要的,是路明非这个救世主的不稳定性,他只有在无路可退暴怒起来的时候,才能变成一台压路机,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将被碾压,即使那是龙王。

    问题就在于他的爆种需要前提,单纯路明非自己遇到危险他都会在挣扎无用后放弃,需要的是对他特别重要的人来做催化剂,但现在这个特别重要的人并不想假装狗带,让康斯坦丁来一下她是真的会死,那就只有杀掉对手了。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少年狰狞的身躯和破碎的膜翼,康斯坦丁的身体上包裹着蒺藜般的龙鳞,但仍旧能够看出是人类躯体的模样。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在五十米深的水下,他自始至终都笼罩在熔岩般的火焰之中,水流因为触碰他而瞬间汽化,新的流水又马上涌来填补空缺,细密的蒸汽像是白雾一样袅袅,燃烧的光芒远比水下射灯要有用,周遭都被照耀成灼目苍白,仿佛悬浮在深水中的太阳。

    隔着面罩,夏曦努力想去看清那个散发着火光的影子,康斯坦丁的身上呈现出生命活力与死亡征兆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大片燃烧的鳞片从身体上脱落,就像建筑物外墙老化剥离的瓷砖,但转眼之间新的鳞片又会从身体里生长出来填补空缺,看起来他像是在被自己的火焰灼烧到要熔化了,顽强的生命力强行抵消了这种不稳定的消弭,使得身体维持在半生半朽之间。

    康斯坦丁忽然痛苦地捂住额头,那张清秀稚气的脸时而浮现出穿越时刻的刻骨怨毒,时而又像是茫然无措的呆萌孩子,不同的神情在他脸上高速变幻。

    但最终还是那股磨牙吮血的恨意占据了上风,康斯坦丁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一眼,凛然杀意如寒风割面,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口,那熔岩般的黄金瞳如在他心底深处睁开。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玩意是个怪物啊!

    虽然这狂拽酷霸炫的登场方式和造型,都让路明非忍不住想要惊呼一声帅炸,可尼玛这又不是打游戏,燃烧的鬼火少年就以站立的姿势悬浮在水中,就差头上亮个血条告诉大伙儿他就是最终BOSS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家伙的头上居然真的长出来一个深红色字体的血条,上面写着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康斯坦丁,感觉像什么3A游戏里会出现的场面。

    路明非傻眼了,心说我靠这什么路数?还真要打这个浑身会冒火的玩意儿啊,他连把刀都没带好不好,下水不方便带武器,枫鸣留在船上了,浑身上下唯一能算武器的只有身后的氧气瓶.......

    “太君,别开枪,我们只是路过的!”他本能地举起双手,满脸谄媚示好的笑容,也不知道隔着这么远还有面罩和水流的阻挡,康斯坦丁能不能听得见,但是先礼后兵总归是没错的。

    他又没闯进青铜城里去,只是下了个水,想来龙王应该能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儿上,绕他一命?

    康斯坦丁忽然张嘴,震耳欲聋的吟唱声震碎水体,元素被它引导,浓烈的火元素在他喉咙中塌缩,灼热的炎浪迅速加热了周围的水体,隔着潜水服路明非觉得自己就是只青蛙,正在被温水活煮。

    尼玛啊,果然恶龙都是喜欢用火来打招呼的,不管龙与地下城还是勇者斗恶龙都他妈的是这套!

    路明非拼命挥舞手臂想要逃离,可在水中实在是游不快,堪堪飘出去一小段距离,他忽然注意到夏曦漂浮在那里,迎着康斯坦丁的怒火,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快跑哇!小魔女!”他大吼,但是夏曦好像听不到没有反应,他们的安全锁和彼此之间的通讯线都被流星火光般的冲击熔断了。

    随着康斯坦丁的喉咙越张越大,江水倒灌进他的喉咙,海量的水元素中和了即将爆发的火系言灵,爆炸在他的喉管中产生,浓烟吞没了康斯坦丁的面部,这位高贵的龙王他居然炸膛了。

    果然,和夏曦猜测的一样,康斯坦丁是被提前唤醒的,现在的他不完整也没有什么智商,属于抱着烈性炸弹的低能儿阶段,会本能攻击自己感知到的一切龙血生物来掠食。

    但这是在江水之中,火元素的存在被稀释到了一个近乎微薄的地步,与之相斥的水元素则充盈无数,火系言灵的威力和释放都会被压制住,需要更准确的释放和元素调控,这对一个全凭本能不会思考的新生儿来说好比幼儿园的第一堂课就考微积分。

    到底是谁把康斯坦丁提前唤醒的?叶胜还是酒德亚纪?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么?就算有,唤醒一个杀手来杀自己,他们又图什么?

    喉管中的爆炸并未重创,只是让康斯坦丁歪了一下头,稚气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大概是对自己与生俱来的伟力产生了怀疑。

    他缓缓伸出手,新的火元素浓缩之后猛地绽放,看上去就像一颗凝固汽油弹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爆炸,汹涌的水体气泡狠狠击中了路明非,一瞬间有种五脏六腑都飞出体外的感觉,他旋转着落在水底的淤泥层中,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种时候忽然想起以前上课的老师来,那个喜欢军武的物理老师绘声绘色的说同学们,一发鱼雷比一发导弹厉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水体近乎不可被压缩,爆炸能量甚至可以二次冲击目标,造成更强大的伤害,就是命中率和速度都不如导弹好使。

    康斯坦丁现在就是个活体鱼雷发射管!他甚至根本不需要直接命中,只要提升爆炸的威力,光是水流就能直接震死这里的两只小虾米。

    完了,全他妈的完了,路明非想自己入学时签署的那份遗体协议终于能用上了,也不知道被震死还有没有机会把尸体打捞出水,他想和小魔女埋在一起,据说一起死掉的人去阴司报道,说不定阎王会看在缘分的份儿上给配下阴婚什么的。

    康斯坦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龙类极强的学习能力早在诞生之时就已经展露出来,他只用一次失败就了解了问题的所在。

    新的言灵开始释放,明锐的火焰像是蛟龙般射出,水中留下一瞬即逝的火光,言灵·君焰爆发!青铜与火之王一系的高危言灵,每一次攻击都是一连串的凝固汽油弹爆炸,水体一再被压缩成高温的轰击炮弹。

    夏曦转身落荒而逃,虽然她确实想过要直接弄死康斯坦丁,但是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傻子才跟他硬碰硬啊!真是笑话,小女子我浑身上下都是软的,真以为我会和你玩儿命不成?

    逃遁的同时她一拳击打在身后的水流中,言灵铸御发动,汹涌的水元素汇聚而来在她的触碰下化作即将爆发的炸弹,来自夏弥的部分伟力盘踞在小小的拳击中,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最纯粹的暴力,加持元素炸弹的冲击,顺着水体传递,迎面撞上康斯坦丁的君焰火龙。

    又是一波猛烈的爆炸,整个水底都剧烈摇晃起来,淤泥扰动灰尘飞扬,灼热火龙电光般四处游走,仿佛地震来临,摩尼亚赫号上监测到了水下的巨变,曼斯教授面如死灰。

    路明非看着上方传来的动静,有种自己是一只小蚂蚁,两只大象在头顶上跳舞的感觉,他想过小魔女会很厉害,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厉害。

    一只手抓住了他潜水服的领子,以不由分说的霸道带着他游动起来,路明非本能地跟着一起游弋,恶龙就在身后的混沌中喷火,路明非游出了这辈子最快的成绩,要是卡塞尔的学生们都用这种方式训练,人人都能出道当奥运冠军了。

    “我们怎么办?逃跑的话好像没有他游得快!”路明非贴近了夏曦的面罩大吼,也只有这种方式也许能传递到一点点声音到她那里去。

    夏曦摇了摇头,对他指指上方,做出一个摆手不可以的手势,又指指下方,竖起大拇指。

    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是说龙王就在他们的头顶,而且那家伙自带大范围照明视力还超好,上去只有硬碰硬死路一条,现在只有先向下躲避他,水底都是蔓生的水生植物,还有各种沉积物和地形能够躲避。

    可是去下面也只能延缓一会儿而已,他们的氧气瓶最多只能支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必须找到突破康斯坦丁的办法。

    夏曦领着路明非抵达了水底裂缝,他们双手拉住彼此放松身体缓缓下沉,被凹凸不平的石壁紧紧地夹在里面,有种桃花源记里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

    经过长达20米的下沉以后,射灯的光束重新启用,路明非看见了一堵墙壁,一堵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都无限延伸的巨墙,在射灯光下泛着古老的青绿色,斑驳的铜锈如一层棉絮般覆盖在上面,泡沫状的铜锈里生长着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细长的丝条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

    青铜城,路明非大致猜到了夏曦的思路,浑身冒火的康斯坦丁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他的龙巢现在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那里至少他们可以暂时落脚。

    夏曦抚摸着青铜壁上微微浮凸出的人面,抽出潜水刀割开自己的手套,又在手指上划了一刀,递进人面的嘴里,次代种级别的高纯度龙血,就像一枚刷卡通行的通行证,人面活灵缓缓地张开了嘴,像是要吃了他们似的,两人同时被卷入漩涡之中,眼前一黑顺着水流东飘西浮,最后缓缓上升。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居然空气,夏曦从水潭里仰起头,摘掉面罩,果然可以呼吸了,叶胜和酒德亚纪不小心启动了青铜城,这座城经过运转排出水纳入了含有锈味的空气。

    她伸手关闭了自己的氧气瓶阀门,又去关掉路明非的,这样能多节省一些氧气回去的路上用。

    “他们......还在这里么?”路明非看着面前这条青铜甬道,小心翼翼地问。

    夏曦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扶住他的脑袋缓缓看向背后,看清楚那边的瞬间,路明非狠狠打了个哆嗦。

    从城内向城外,想要离开青铜城,同样需要开启大门,他们身后的青铜壁上,同样是一张狰狞凸出的青铜人面,活灵张开了嘴,露出锋利的青铜牙齿,咬着一个人的手臂,而那个人已经被烧成了一具碳化的僵尸。

    在他的身边,同样是一具碳化的黑色遗体,看起来更小也更纤瘦一些。

    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青铜城启动以后通路封锁,叶胜选择供奉自己的鲜血打开通路,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康斯坦丁就出现了,以龙王那连钢铁都可以瞬间熔化的炽热高温,仅仅只是简单的接触就足以杀死这两个没有防备的年轻人。

    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夏曦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个女孩的愚蠢,她分明已经提醒过酒德亚纪,为什么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背后有东西。”路明非说。

    叶胜背后有一个长方形的匣子,很神奇,叶胜本人遭到了高热的灼烧肉体瞬间碳化,但这个匣子却完好无损,表面流淌着乌黑色的流光,应该是某种炼金金属的质地,路明非伸手敲了敲,匣子发出低沉的鸣响,以这个匣子差不多和人等高的体积,如果是实心,叶胜背着它根本不可能游得动。

    “是七宗罪。 夏曦轻声说。

    “什么七宗罪?天主教那个?”这个说法路明非很耳熟,因为很多游戏都喜欢用这一套设定。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在公元开始的时候亲自铸造的武器,一共七把,用以审判自己的七个兄弟姐妹。按照炼金术的说法,他用火焰杀死了金属,又使之复活,最后灌注进精神元素重组,铸造出足以杀死初代种的武器,也能杀死他自己。就像我送给你的那把枫鸣,但是我的水准没有诺顿好,他是炼金术至高无上的山,从黑王那里直接继承的能力。

    "“青铜与火之王叫做诺顿?可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个是康斯坦丁!"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康斯坦丁这个名字是他莫名其妙看到的血条上面写的,夏曦应该不知道。

    “对,四大龙王都是双生子,每一个王位上坐着的其实是有两位龙王。

    “可卡塞尔的教科书上没这么写………………”路明非忍不住想反驳,要是有两个龙王那不就意味着,这个青铜城里还有一个浑身冒火的恶龙等着他们?

    “教科书就是教给你已经知道的知识,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被新的知识改写,以前没这么教是因为大家还不知道真相。”夏曦说。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这个匣子是七宗罪。”路明非觉得小魔女越来越神秘了。

    夏曦看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忘了我是什么?”

    “魔女,魔女无所不能。”路明非已经知道她要说的台词了,这么中二的东西,谁会信吶!

    可是小魔女好像真的知道很多东西,她对龙族的了解似乎比卡塞尔的教授还有书本都要深,难道这就是所谓大家族的底蕴?

    那么多修仙小说里都喜欢写个神秘背景的女主角,路明非觉得夏曦就像那什么宗门圣女下山历练之类的人物,而他就是有幸遇到圣女的假小子,也不知道将来跟夏曦去见家长的时候,会不会跳出来一群御剑鼻子喷阴气的老头刁难他。

    “带上它吧,有了它我们才有机会搞定康斯坦丁。” 夏曦说。

    这就是她进入青铜城的目的,他们的任务本就是来寻找叶胜和酒德亚纪,还好七宗罪和原本的故事一样没有变动,是被叶胜发现,最后陪伴他死去的遗物,只有这样的好刀,才能为这里的年轻人们报一箭之仇。

    “你我加起来最多也就够拿四把刀吧?我们又不是索隆那种三刀流的好汉,就算那样也还差一把......”路明非伸手去拿匣子,忍不住继续嘴欠。

    他忽然抬起头,夏曦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灼热的风逼近了她的后背,可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到!

    路明非没有去拿七宗罪的匣子,一头猛撞把夏曦推了出去,黑色的巨爪迎面戳进了路明非的胸膛里,爪子上流淌着熔岩般的火焰,它的主人是个身材与之完全不符的纤瘦少年。

    夏曦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能够听见那些可怕的烤肉声,炽烈的高温正在烘烤路明非的脏器肌肉还有骨骼,他就像是被挑起来的可怜肉串,五根燃烧的利爪一个不漏透出他的后背,康斯坦丁高高举起爪子,像是要将这龙血奉献给某个至高无上的神明。

    “快走…………………………......” 路明非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可他的眼神还是清亮的,每说一个字,就有粘稠的血块从他的喉咙里喷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