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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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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第8章 交易

    摘星崖。

    素心面上严肃,谨而慎之的布下结界,以防探听。

    “不知为何,他在总山一日,我便如芒在背!”素心叹气,竟对那贾覆很是忌惮。

    两人也不再谈贾覆,只是孟元问,素心答。

    原...

    明镜山大殿内,檀香沉而不散,青烟如丝,缠绕梁柱间缓缓游走,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一瞬。孟元踏进殿门时,右脚刚过门槛,左袖口便无声裂开一道细痕——不是剑气所割,亦非符火所焚,而是某种无形之压,自上而下碾过衣料,似在丈量他筋骨里还剩几寸硬气。

    他脚步微顿,未抬眼,只将袖口往腕上一挽,露出小臂上三道淡青旧疤:一道弯如钩,是霍秋实留的;一道直若尺,是董白当年教他控火时失手灼的;第三道最浅,呈螺旋状,是婴宁幼时用竹签戳的,说要替他刻个“长生印”。

    “来了?”贾覆扇子轻摇,声音不高,却让檐角悬着的铜铃齐齐哑了半拍。

    孟元垂首,拱手:“见过真君。”

    “不必多礼。”贾覆目光扫过他身后,落在孟元道身上,笑意略深,“倒是辛苦崔兄一路护持。”

    崔荣上前半步,抱拳道:“贾真君言重。李师妹既托付于我,自然不敢懈怠。”

    李雨师坐在左侧第三位,垂眸静坐,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指腹反复摩挲其边缘,却始终未落子。她听见“李师妹”三字,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孟元眼角余光一掠,心头微动——这棋子,是朝龙山小世界崩塌前最后一刻,婴宁塞进他怀里的。当时她满手是血,却笑着把棋子按进他掌心:“师兄收好,以后我赢你一局,就还你一颗。”

    原来早被李雨师顺走了。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背到身后,悄悄掐了个断忆诀。指尖凉意刺骨,一缕神识悄然断去三息前的记忆——那枚棋子的触感、温度、甚至上面残留的婴宁指尖汗意,尽数剥落,如蜕旧皮。

    “人都齐了。”程多商开口,声如砂石磨铁,“朝龙山大世界异动已逾百日,地脉震颤频次翻了七倍,蜃楼幻影中屡现‘龙骸’‘云棺’‘九窍灯’三象。危师伯当年封印时留下的‘锁龙钉’,已有两枚松动。”

    素心忽地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道:“钉松了,龙未必醒。可钉一动,底下埋的旧账,就全得翻出来。”

    殿内一时寂然。

    孟元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是从玉壁山千秋家院墙根蹭来的。那墙根下长着半尺高的紫茎草,叶脉泛金,正是朝龙山特有之物。他昨日才刚确认,此草只生于龙息浸润百年以上的地脉节点。而千秋家祖宅,恰好建在当年危时月布下第一道‘引龙桩’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婴宁若真随雪真君去了何处历练……极可能就在朝龙山旧界之内。

    可千秋业不知,雪真君不在,婴宁不见踪影——不是失踪,是被人抹去了行迹。

    谁有这本事?芭蕉客?素心?还是……云中君?

    孟元余光瞥向贾覆手中那柄芭蕉扇。扇骨乌黑,隐有鳞纹,扇面绘着半幅星图,缺的另一半,正巧是云中君周起云当年叛出星海盟时带走的‘云枢残卷’所在方位。

    他喉结微动,终是没说话。

    “此次召诸位来,非为议事。”贾覆扇子一合,啪地轻响,“乃为立约。”

    他袖袍微扬,案上浮起八道青光,化作八枚玉简,悬于半空,各自映出不同文字:

    《龙骸禁令》《云棺守则》《九窍灯律》《蜃楼止杀契》《地脉共守约》《真君不出手条陈》《小世界探查分润法》《婴宁归期备忘录》

    最后一道玉简刚成形,孟元瞳孔骤缩——那“婴宁”二字墨色极新,笔锋犹带水汽,分明是刚刚写就。

    贾覆笑意加深:“元元子,你与婴宁渊源最深,这第八道,你来执笔署名如何?”

    孟元未应,只慢慢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暗红旧痕——那是第九世沧浪江畔,郄希言以血为墨,在他皮肉上写下的“不许死”三字。后来他活下来了,疤痕却愈合不成,年年春寒必裂,渗出血珠。

    “真君厚爱。”他声音平稳,“只是弟子愚钝,怕写错一个字,坏了诸位大事。”

    “无妨。”贾覆扇子又开,“写错便重写。写百遍,千遍,总有一遍是对的。”

    素心忽然开口:“他写不得。”

    所有人目光聚去。

    她依旧闭目,却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银线自指尖垂落,蜿蜒游至孟元脚边,轻轻一绕——那缕银线竟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每一枚符文都在呼吸,吐纳之间,隐约浮现“因果”二字。

    “此约牵动九世因果。”素心语声如冰泉击石,“元元子身负百世劫痕,笔落即定命轨。若他执笔,此约便不再是约束,而是……祭文。”

    大殿内空气陡然粘稠。

    程多商面色微变:“素心真人,此言何意?”

    “意思是他不能签。”素心睁眼,眸中银光流转,“签了,婴宁就真回不来了。龙骸未醒,云棺未启,九窍灯未燃——可他的命,先得烧尽。”

    孟元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第七世岐水江心,杜星宜初筑基那夜,曾指着天上星斗问他:“师兄,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流星?亮一亮,就没了?”

    那时他答:“不。流星是死物,人是活的。活的东西,只要没火种,就能再燃。”

    可此刻他腕上那道“不许死”的疤,正微微发烫。

    李雨师突然起身,走到孟元面前,将那枚青玉棋子放入他掌心。

    “我偷的。”她说,“但不是为你偷的。”

    孟元握紧棋子,棱角硌进皮肉。

    “是我师父让我偷的。”李雨师声音很轻,“她说……你若看见这枚棋子还完好,就说明婴宁还活着。若碎了,你就该去朝龙山旧界第三重雾障里,找一株开黑花的断脊兰——那花只长在龙骨缝里,花蕊中藏她一缕本命魂丝。”

    孟元猛地抬头。

    李雨师迎着他视线,第一次没躲:“她走前,给我看了你的命格。一百零八道劫痕里,有七十二道,绕着她的名字打转。贾真君想用这约捆住你,可素心真人说得对……捆得太紧,线会断。”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却让孟元想起陈姐咬牙隐忍时嘴角那抹弧度。

    “所以……”她指尖拂过孟元腕上那道血疤,“我帮你把‘不许死’改成‘必须活’。改得粗糙,你别嫌弃。”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倏然划过孟元手腕!

    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反被那青玉棋子吸尽。棋子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血膜,随即裂开细纹,纹路蔓延,竟在孟元掌心烙下一道新印——形如盘龙,龙首衔尾,龙睛处一点幽光,正是婴宁幼时最爱画的“长生印”模样。

    孟元浑身一震。

    不是疼,是某种久违的、血脉共振般的震颤。仿佛冻了百世的河床深处,终于传来第一声冰裂。

    “现在,你能签了。”李雨师退后一步,气息微乱,“快签。签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贾覆扇子停了。

    素心眸中银光暴涨一瞬,又敛去。

    程多商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

    孟元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血印,龙睛幽光微闪,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点冷火。

    他伸手,取过第八道玉简。

    指尖悬于空白处,并未落笔,而是屈指一弹——一滴心头血飞出,凌空化作一只赤羽雀,振翅扑向玉简!

    雀羽掠过之处,墨迹自动浮现,字字如焰:

    【婴宁未归之日,孟元不入朝龙山旧界。婴宁归期不定,孟元守约百年。百年之内,凡涉婴宁者,生死皆由孟元断。】

    血字成形刹那,整座明镜山地脉轰然一震!檐角铜铃尽数爆裂,碎片如雨坠地,却无一声脆响——全被无形之力裹住,静默悬停于半空。

    贾覆手中芭蕉扇“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素心睫毛剧烈颤动,似在承受巨压。

    李雨师却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就走:“跟我来。”

    孟元收起玉简,大步跟上。

    经过崔荣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崔兄,凌霄宗莫盈盈师妹……近来可好?”

    崔荣脸色骤变。

    孟元已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劳烦代问——她若还想嫁人,不如挑个不会写血契的。”

    走出殿门,山风骤烈。

    李雨师御剑而起,剑光如霜,劈开浓云:“抓紧!”

    孟元跃上剑脊,衣袍猎猎。他回首望去,明镜山大殿已在脚下缩成芥子,而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灰白雾障正缓缓旋转,形如巨兽之口。

    “去哪?”他问。

    “去你从不敢去的地方。”李雨师剑光陡然加速,“朝龙山旧界,第一重雾障之下——危时月当年建的‘悔过崖’。那里有扇门,门后是朝龙山崩塌前,最后一刻的影像。”

    孟元心头一跳:“你怎知?”

    李雨师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得零散:“因为……我师父,就是当年负责封印龙骸的三人之一。而她临终前,把钥匙,给了我。”

    剑光刺入雾障。

    浓雾翻涌,如沸水蒸腾。孟元眼前景物骤变——不是幻境,是记忆洪流倒灌!他看见第九世自己跪在沧浪江畔,郄希言的手按在他头顶,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记住,孟元,有些门只能一个人开。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看见第六世朝龙山小世界崩塌时,婴宁将他推出裂缝,自己却被龙息卷入虚空,回头一笑:“师兄,下次我教你下棋!”

    看见第三世陈姐死前,用指甲在他掌心划出歪斜字迹:“活下去,替我看百世花开。”

    雾障深处,一座孤崖突兀矗立。崖壁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浮动着无数破碎画面:龙爪撕天、云棺坠海、九盏灯同时熄灭……

    李雨师停在崖前,伸手按向镜面。

    “这门不开则已。”她侧脸苍白,“开一次,耗我三十年寿元。开第二次……我就得去找你借命了。”

    孟元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铜小铃——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泛着冷铁光泽。

    “拿着。”他塞进李雨师手里,“这是霍老怪留的‘续命铃’。他当年说,能续三次命,一次十年。你拿去,省着点用。”

    李雨师一怔,低头看铃,指尖抚过铃舌上细微刻痕——那不是霍秋实的字,是孟元自己补的:“欠李雨师一命,孟元记。”

    她喉头滚动,终究没说话,只将小铃攥紧,另一手重重拍向镜面!

    轰——!

    镜面炸开蛛网裂痕,中央浮现一扇青铜门。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龙,龙口衔着一把骨钥。

    李雨师取出骨钥,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

    门开一线。

    门内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孟元却感到一股巨大吸力,仿佛魂魄正被门后之物一寸寸抽离。他本能伸手去抓李雨师,指尖刚触到她衣袖——

    哗啦!

    整座悔过崖镜面轰然崩塌!

    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雨倾泻,其中一块直直飞向孟元面门——那是董白最后的身影:她站在岐水江心阵眼上,手中捏着半截断裂的芭蕉叶,叶脉中渗出的不是汁液,是暗金色龙血。她望着虚空某处,嘴唇开合,无声道:“元元子,替我……看看龙醒了没有。”

    孟元浑身剧震。

    李雨师趁机拽住他手腕,用力一扯:“跳!”

    两人纵身跃入那片“空”。

    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孟元眼角余光瞥见——镜面残影中,赫然映出周起云的侧脸。他站在雾障之外,手持一盏九窍灯,灯焰幽蓝,正静静燃烧。

    而灯芯之上,盘踞着一条微缩龙影,龙睛睁开,瞳孔里清晰映着孟元坠入虚空的倒影。

    门内,空无一物。

    却有声音响起,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百世修长生?呵……小子,长生不是修出来的。”

    “是熬出来的。”

    “现在,开始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