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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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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世修长生: 第14章 第十二世

    孟元已经筑基九层,只差圆满。

    如果顺利,快则三四年,慢也不过六七年,便可至圆满之境。

    结丹在即,按着惯例,结丹之后就是新的锚点了。

    第二世时,孟元姬妾成群,儿孙满堂,却始终没敢去...

    孟元踏进明镜山大殿时,脚下青砖沁着寒气,鞋底一沾便似有霜花蔓延。他下意识收了收袖口——袖中藏着半截断掉的桃木簪,是婴宁三年前在朝龙山外采药时随手削的,簪头还刻着歪扭的“宁”字。这东西他一直没敢戴,怕人看见问起,更怕自己哪天失手捏碎了。

    程多商目光扫来,如两柄薄刃刮过面皮。孟元垂首作礼,余光却瞥见素心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衣袖内衬——那位置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正是千秋家秘传的避魂针法。孟元心头一跳,想起婴宁幼时被歹人掳走三日,千秋梅正是用这针法逼出她识海里残留的噬心蛊毒。可素心为何要在此刻显露此术?

    芭蕉客扇面忽地停住,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越一响:“元元子,听说你这两月在玉壁山,把千秋业的丹房翻了三遍?”

    孟元刚要开口,莫不从身后那猥琐中年修士突然嗤笑:“寻人寻得连炼丹炉都撬了,莫不是想把婴宁姑娘的骨头渣子都熬成丹药?”话音未落,墨绿衣衫的美艳男修已抬袖掩唇,腕间一串鲛人泪珠链叮当轻响,眼尾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颤动。

    孟元却盯着他左手小指——那里缺了半截指甲,断口平整如刀削。他忽然记起上一世岐水江心岛血战前夜,有个替曲通幽送密信的童子,小指就缺着这么一块。当时他还笑说这孩子该去学裁纸,如今这童子竟长成了凌霄宗座下七子之一的“青梧君”。

    “李师妹托我带句话。”孟元忽然转向莫不从,“她说若真君问起,就说她记得当年朝龙山雾瘴里,有人替她挡过三道蚀骨阴风。”

    莫不从面色骤然发白。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声。曲通幽的弁天真君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青玉案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孟元眼角余光扫到素心袖口银线倏然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挡风?”程多商忽然抚掌大笑,“好个挡风!元元子可知,三年前朝龙山雾瘴里,死的可是玄清派十八位执事长老?”

    孟元心头一凛。他分明记得那夜只死了七人,其中六具尸身被雾瘴化成白骨,唯有一具裹着玄清派云纹锦袍的残躯,在雾散后被千秋竹亲手埋进后山药田——那袍角烧焦处,正印着与莫不从腰间玉佩同源的星轨纹。

    “弟子只记得风里有甜腥味。”孟元声音很轻,“像打翻的蜜饯罐子。”

    这句话出口,青梧君腕上鲛人泪珠链突然齐齐炸裂!晶莹碎片迸溅中,曲通幽袖中滑出半截黑鳞匕首,刀尖直指孟元咽喉。千钧一发之际,素心袖中银线暴射而出,却并非袭向曲通幽,而是缠住孟元右手腕脉——孟元顿觉一股冰凉真气顺经脉直冲天灵,眼前骤然浮现婴宁被捆在青铜柱上的幻象:她脚踝系着褪色红绳,绳结打法与孟元袖中桃木簪刻痕完全相同。

    “素心前辈!”孟元脱口而出。

    素心闭目不语,银线却猛地收紧。孟元喉间血脉突突跳动,耳畔突然响起婴宁幼时哼的摇篮曲调子——这调子他从未听过,可此刻竟本能地跟着哼了出来。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莫不从手指掐进掌心,青梧君瞳孔缩成竖线,而芭蕉客扇面上,不知何时洇开一滴墨渍,形状恰似朝龙山地图上某处隐秘裂谷。

    “原来如此。”程多商忽然叹息,“元元子,你可知为何千秋竹离山前,非要亲手劈开后山药田那株千年紫芝?”

    孟元浑身一僵。那株紫芝他见过,伞盖边缘有七道天然金纹,劈开时流出的汁液带着桃花香气——与婴宁发间常年萦绕的气息一模一样。

    “因为紫芝根须,扎在婴宁当年埋下的生辰牌位上。”程多商指尖凝出一缕青光,光中浮现出半块焦黑木牌,“牌位背面刻着‘宁’字,可正面……”

    光晕流转,木牌正面显出两行小篆:“云中君授业于丙寅年春,赐名婴宁,字雪真。”

    孟元如遭雷击。丙寅年春?那分明是婴宁被千秋家收养的前一年!云中君竟早在那时就……

    “云中君早就不在云中了。”素心终于睁眼,眸中银光流转如星河倒悬,“他把自己炼成了朝龙山地脉里的第七条龙脉,每百年借雾瘴现形一次。婴宁脚踝红绳,是缚龙索最后一段残丝;她哼的调子,是龙脉沉睡时的心跳节律。”

    芭蕉客突然合扇轻点孟元眉心:“所以你找的从来不是婴宁,是你自己——当年朝龙山雾瘴里,被云中君剜去左眼炼成引路星的,本就是你。”

    孟元踉跄后退,左眼眶骤然灼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却触到温热皮肤。可就在这一瞬,殿外忽有鹤唳穿云,一只雪羽丹顶鹤撞破窗棂直扑而来,鹤喙叼着半片染血衣角——正是婴宁常穿的月白襦裙布料。鹤爪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打法与他袖中桃木簪刻痕、与幻象中婴宁脚踝系法,严丝合缝。

    “鹤使来得巧。”程多商拂袖卷走衣角,却任由那截红绳落在青砖上。孟元俯身去拾,指尖刚触到绳结,整座明镜山突然剧烈震颤!大殿穹顶裂开蛛网状缝隙,无数光斑自缝隙倾泻而下,在青砖上投映出流动的星图——赫然是朝龙山七十二峰的隐秘排布,而所有光斑交汇处,正是玉壁山千秋家祖祠地底。

    素心袖中银线骤然绷断三根,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快走!龙脉苏醒要吞尽方圆三百里活物,半个时辰后这里将成死地!”

    曲通幽却狞笑着祭出黑鳞匕首:“现在走?晚了!”匕首刺入地面瞬间,孟元脚边青砖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洞壁爬满发光藤蔓,每根藤蔓都缠着具干尸,尸体面容竟与孟元有七分相似!

    “云中君的替身窟。”青梧君舔了舔嘴唇,“元元子,你猜这些‘你’里,有几个真见过婴宁?”

    孟元脑中电光石火闪过玉壁山药田里那些新翻的土坑——千秋业说千秋竹出远门,可药田新土分明带着晨露湿气;他说婴宁随真君历练,可昨夜巡山弟子明明看见祠堂地窖透出微光……所有线索如碎镜拼合,映出最惊心的真相:婴宁从未离开玉壁山,她一直被囚在千秋家祖祠地底,以自身精血饲喂云中君残存龙脉!

    “师兄!”孟元突然高喊,声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当年岐水江心岛,你替我挡的哪三道阴风?”

    莫不从身形巨震,手中玉佩“咔嚓”裂开细纹。孟元却已纵身跃入塌陷洞穴,坠落时反手扯断腕上银线——素心布下的禁制应声而碎,左眼眶顿时皮开肉绽,涌出的却非鲜血,而是点点幽蓝星火。星火飘散中,他看见婴宁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脚踝红绳浸透暗红,而她怀中紧抱的,正是孟元三年前遗失的半截桃木簪,簪头“宁”字已被血浸成深褐色。

    “别过来!”婴宁嘶声尖叫,声音却像隔着千重水幕,“他在我识海里种了云中蛊……你靠近就会被……”

    话音未落,孟元已扑至她身前。他掰开婴宁紧握的手,将自己袖中那截桃木簪按进她掌心。两截断簪相触刹那,婴宁脚踝红绳“嘣”地绷断!漫天血珠飞溅中,孟元左眼涌出的星火尽数汇入簪身,那歪扭的“宁”字骤然亮起刺目金光,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半幅龙形图腾——正是云中君道号里“云”字的古篆写法!

    洞穴剧烈摇晃,顶部岩层簌簌剥落。孟元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婴宁额心,同时扯开自己衣襟——心口位置,赫然烙着与簪上金光同源的云纹印记。“云中君”三字在他皮肤下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你才是真正的引路星。”婴宁望着他心口印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当年剜眼取星的不是你,是我……我偷换了你的命格。”

    头顶崩塌声越来越近,孟元却笑了。他掏出李雨师塞给他的凌霄宗婚帖——烫金封面上“莫盈盈”三字正在融化,露出底下被覆盖的旧字迹:婴宁。原来这婚帖竟是用朝龙山雾瘴凝成的蜃楼纸所制,遇血则显真容。

    “现在,”孟元将婚帖按在婴宁心口,任那烫金字迹灼烧皮肉,“我们来办场真正的婚礼。”

    整座明镜山在这一刻轰然倾颓。碎石如雨砸落时,孟元看见素心撕开自己道袍,露出心口同样烙着的云纹印记;看见芭蕉客扇面彻底焚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手掌;看见程多商抚过腰间玉佩,那裂纹里渗出的不是玉髓,而是粘稠龙涎……

    而婴宁在他臂弯里,终于抬起染血的手,轻轻触碰他左眼空洞——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颗缓缓旋转的幽蓝星辰,星核深处,隐约映出千秋家祖祠地底某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七具水晶棺,每具棺盖内侧,都刻着孟元的名字与生辰。

    洞顶彻底坍塌的瞬间,孟元将婴宁护在身下。碎石砸在背上发出闷响,他却觉得奇异地轻快。原来所谓长生,并非百世枯坐,而是此刻她发间桃花香混着血腥气,钻进他每一寸皲裂的皮肤。

    远处传来千秋业撕心裂肺的哭嚎:“祖祠地脉断了!云中君的龙脉……被两个娃娃用婚帖烧穿了!”

    孟元在黑暗中攥紧婴宁的手。她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掌心也有茧,是三年来日夜摩挲桃木簪磨出的。两双手叠在一起,血混着血,茧叠着茧,像两株纠缠百年的藤蔓终于找到彼此的根系。

    塌方的烟尘弥漫中,孟元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稳,渐渐与婴宁腕上微弱的脉搏同频共振——咚、咚、咚……仿佛有第七条龙脉,正从他们交叠的掌心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