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修长生: 第35章 盟友
当初畏惧芭蕉客之能,孟元与素心生怕被一锅端,于是两人分离两地。
如今时移世易,孟元终于金丹归来。
虽说还没把握拿下芭蕉客,可到底有了几分底气,也有了上桌说话的资格。
乃至于,能谈...
孟元回到花果峰时,天已擦黑,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而下,扫过青石阶上未干的露水。他袖口微湿,指尖还沾着江面蒸腾的潮气,仿佛那沧浪江的波涛并未随脚步退去,反而一路跟进了丹田深处,在灵根盘绕处隐隐搏动。婴宁蹲在洞府门口剥核桃,见他回来,把壳往地上一啐:“师父,你脸上有胭脂印儿。”
孟元抬手抹了抹左颊,果然蹭下一道淡粉——不是脂粉,是花船舱顶垂下的桃符朱砂,在江风里被吹得半干,又蹭上了他的脸。他没应声,只将一枚青玉小瓶搁在石阶上。瓶身温润,内中三粒幽蓝丹丸静静浮沉,正是千秋竹所赠幽枢清神丹的最后一颗。
婴宁扒着瓶口嗅了嗅:“月魄草味淡了,凝露芝香却更冽,幻尘花……怎么带点铁锈气?”她皱起鼻子,“师父,这丹药被人动过。”
孟元眸光一沉,旋即舒展。他早该想到。千秋竹送丹时指尖微滞,瓶底暗刻一道极细的云纹——非千秋氏家徽,而是真玉秘境边缘荒芜之地常见的一种蚀刻符,专用于封存记忆碎片。此符不损药性,却可使服丹者于入定最深之际,瞥见施符者愿其看见的一幕残影。
他没拆穿,只道:“婴宁,明日随我去守静山。”
“郄师姐又召你?那回带什么去?”婴宁跳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碎壳,“星宜姐姐最近总盯着我,说我走路太轻,像偷丹的耗子。”
“带这个。”孟元从袖中取出半截枯枝——通体漆黑,断口处泛着暗金纹路,一触即凉,竟似握着一块万载寒髓。此物名“玄蛇蜕”,乃素心当年斩杀一头濒死龙君境玄蛇所得,蛇皮已炼成棋罐,唯余此节脊骨,藏有其临终前一口逆鳞煞气,未及散尽。
婴宁伸手欲碰,孟元却倏然收手:“别碰。煞气未驯,你金丹未成,沾了会蚀魂。”
“哦……”她缩回手,眼珠一转,“师父,你是不是又要用这东西换郄师姐的碧波丹?”
孟元未答,只望向守静山方向。山巅云雾翻涌,隐约透出一点青光,正是郄希言洞府所在。那青光不稳,明灭如将熄之烛——她近来常以碧波丹为引,强行催动体内一道隐脉,试图贯通弁天当年留在她经络中的残存龙息。此举凶险,稍有不慎便筋脉寸断。孟元知她为何而急:弁天断臂重生已逾三年,右臂虽复原如初,指尖却再无一丝灵力波动。龙君之臂,竟成了凡人之肢。
次日辰时,孟元携婴宁至守静山。山门未设禁制,却悬着一串风铃,铃舌竟是半枚褪色的银铃铛,铃身刻着“危时月”三字小篆。铃响三声,郄希言自雾中踏出,发髻松散,鬓角汗湿,左手腕缠着浸血的白绫,右手却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盏,盏中碧波微漾,映着她眼底两簇幽火。
“来了?”她将瓷盏递来,“新炼的碧波酒,兑了三分真玉秘境秋露。喝完,我替你看看婴宁的灵根。”
孟元接过盏,指尖拂过杯沿——凉意刺骨,酒液却滚烫。他仰头饮尽,喉间灼烧如吞熔岩,腹中却骤然一寒,仿佛有冰锥自丹田直贯天灵。眼前霎时浮现出真玉秘境景象:河汉倒悬如瀑,秋叶纷飞如雪,千秋雪独坐玉牌之前,手中捏着一根浅青毛发,毛发尖端滴落一滴血,坠地即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青狐虚影,却被玉牌表面一道裂痕吸了进去。
幻象一闪即逝。孟元喉头微甜,压下逆血,抬眼见郄希言正盯着婴宁的眉心,目光如刀:“她眉心紫气郁结,非是滞涩,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物能堵金丹修士的灵窍?”孟元问。
郄希言冷笑:“还能是谁?你那位好师妹杜星宜,昨夜偷偷潜入花果峰,在婴宁打坐的蒲团下埋了三颗‘锁灵豆’——取自星海合欢岛后山,专克纯阴之体,发作缓慢,却能让金丹修士百年内无法引动天地灵气。”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她连婴宁都敢下手,孟元,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能护住所有人的元师兄?”
孟元指尖一紧,青瓷盏无声化为齑粉。他忽然想起昨夜婴宁剥核桃时说的那句“星宜姐姐总盯着我”。原来不是错觉,是杀机已在眼皮底下铺开。
“师父……”婴宁拽他衣袖,声音很轻,“星宜姐姐昨天给我送了一包蜜饯,说是曲通幽特产。我吃了两颗,舌头有点麻。”
孟元猛地转身,一把扣住婴宁手腕。三指搭脉,指尖触到一股滞涩如淤泥的寒流,正沿着少阴经缓缓上行,已至肘弯。他袖中玄蛇蜕悄然滑入掌心,黑骨微震,一道嘶哑低鸣自骨中迸出,如龙吟未竟,似蛇蜕将裂。郄希言瞳孔骤缩:“你疯了?这煞气一出,婴宁经脉必毁!”
“毁得干净些,好过被慢慢毒死。”孟元五指发力,玄蛇蜕抵住婴宁肘弯曲池穴,黑骨表面金纹暴涨,竟将那股寒流硬生生逼回指尖。婴宁闷哼一声,十指指甲瞬间泛青,渗出细密血珠,滴落于地,竟凝成十朵微小冰莲。
此时洞府外忽有剑鸣破空,一道白虹撕裂云雾,直刺山门。郄希言反手一挥,袖中青光暴涨,化作七柄虚剑迎上,铮然相击,火星如雨洒落。孟元头也未回,左手掐诀,一道青符自婴宁眉心浮现,符纹扭曲如活蛇,瞬息钻入她天灵盖。婴宁浑身一颤,口中喷出一口黑血,血雾弥漫中,隐约可见数十粒细如尘埃的灰豆悬浮半空——正是锁灵豆所化毒瘴。
“杜星宜!”郄希言怒叱,青光暴涨欲追,却被孟元伸手拦住。他盯着那团血雾,声音冷得像淬过万年玄冰:“让她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血雾散尽,婴宁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嘴一笑:“师父……我刚看见星宜姐姐的脸了,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可牙齿……全是黑的。”
孟元扶起她,将最后一颗幽枢清神丹喂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婴宁周身紫气渐褪,呼吸平稳下来。他这才转向郄希言:“她为何要杀婴宁?”
郄希言沉默片刻,忽然扯开左腕白绫。绷带下并非伤口,而是一道蜿蜒如藤蔓的暗红印记,正微微搏动,与远处朝龙山方向遥遥呼应。“芭蕉客贾覆给我的‘恩典’。”她嗤笑,“他说,若我助他夺下真玉秘境玉牌,便许我入北冥州真君之列。可我若不答应……”她指尖划过印记,“这‘赤藤印’便会顺着血脉,爬进我徒弟的心脏。”
孟元盯着那印记,忽然想起青皮狐狸曾言:“神君的后手”。这赤藤印,莫非就是千秋氏神君留下的伏笔?可为何偏偏选中郄希言?又为何要借杜星宜之手,对婴宁下手?
答案在第三日清晨揭晓。岳山与位嘉思联袂而至,身后跟着八名曲通幽筑基弟子,人人佩剑,剑鞘皆缠黑布。岳山拱手,声音沙哑:“元师兄,李雨师昨夜突袭沧浪江下游三座灵矿,我等弟子战死四十七人。今晨,东岳州巡检司颁下敕令——曲通幽与李雨师,即日起,生死不论。”
位嘉思却盯着孟元怀中昏睡的婴宁,目光如鹰隼:“她中了锁灵豆?”
孟元不语。
“杜星宜干的?”位嘉思冷笑,“她昨夜在我洞府外跪了两个时辰,求我庇护。我说,若她肯亲手剜下自己一双眼睛,我便信她无辜。”
孟元终于开口:“她的眼睛,还在脸上。”
“所以她撒谎。”位嘉思拍了拍孟元肩膀,“孟兄,有些事不必查。比如谁在幕后推着李雨师往前冲,比如谁在真玉秘境里等着玉牌生变,比如……”他压低声音,“谁把千秋竹送你的丹药,悄悄换了三粒凝露芝。”
孟元心头巨震。千秋竹赠丹时,他分明亲眼所见,丹药自玉瓶倾出,色泽、香气、重量皆无异常。可位嘉思绝不会无的放矢。
“你怎么知道?”孟元问。
位嘉思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简,递给孟元。简上刻着几行小字,墨迹新鲜:“凝露芝采自真玉秘境西崖,十年一熟。今岁西崖霜重,芝草未发,唯余三株老根,已被千秋雪亲手掘走。——顾情留。”
顾情!孟元指尖发冷。此人向来与千秋雪形影不离,如今却留下如此警告……是在示好?还是挑拨?
他抬头望向远方,朝龙山方向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如同一条困于牢笼的怒龙,正焦躁地撞击着无形的囚壁。而真玉秘境的方向,秋意愈发浓烈,连山风都裹挟着腐叶气息,仿佛整片天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凋零。
孟元抱起婴宁,转身欲走。位嘉思却在他身后轻声道:“孟兄,你可知为何千秋雪宁愿困守秘境,也不愿出来?”
孟元脚步一顿。
“因为玉牌裂了。”位嘉思的声音如冰锥凿入耳膜,“就在你与婴宁饮下第一颗幽枢丹那夜。裂痕之中,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缕青狐的气息。”
孟元霍然回头,位嘉思却已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云雾深处。唯有山风卷起他衣袍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青玉佩——佩上雕着半只狐狸,尾巴尖染着一点猩红,正滴滴答答,落向虚空。
孟元低头,怀中婴宁睫毛轻颤,似将醒来。他忽然想起青皮狐狸最后那句戏谑:“你要是龙君,我就是龙君他妈!”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戏言?分明是谶语。
他缓缓攥紧拳头,玄蛇蜕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悄然蜕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