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了,然后呢?: 第236章 轩辕向我问过剑 (一更)
“沈公子,您也用剑?”
“以前用。”
沈归把竹筷放回桌边。
陆长风顾不上喝酒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剑术的模拟已在心里走过数遍,那半步省去以后,后续的确能多出好几种变化。
...
沈归踏出官铺门槛时,日头正斜斜切过青瓦檐角,将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贴着地面缓缓游移。烟梦抱着剑跟在侧后,步子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压得人喉头发紧的沉静;照月托着两坛酒,蹦跳着追上来,酒坛沉得它爪尖微颤,可它偏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托着的不是酒,而是刚从龙宫讨来的定海神针。
街口那张红榜还在风里微微晃,墨字洇开一角,像干涸的血痂。几个方才还缩着脖子看热闹的街坊,此刻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拿眼尾悄悄扫——扫那青衫人的背影,扫烟梦臂弯里半露的剑鞘,扫照月爪中稳得不可思议的酒坛。有人认出邱掌柜,想凑上前问两句,又见那鬼修主事佝偻着腰、断臂垂在身侧、连抬都不敢抬一下,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把袖口攥得发白。
沈归没回头。
他径直往镇东走,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缝间最稳的那处,鞋底无声,衣摆微拂,像一缕被风推着走的云。照月喘着气跟上,酒坛颠得它耳朵抖:“公子,咱们真去玄骨族?不绕路?”
“绕什么?”沈归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他们既已把爪子伸进岚泽的灶膛里,火候还烧得挺旺——那便不必再等柴堆齐了。”
烟梦忽而低笑一声:“火旺,才好验炭是真金,还是裹泥的朽枝。”
照月似懂非懂,只觉这话里有股铁锈味儿,呛得它鼻尖微皱。它偷偷瞥向走在最前的鬼修主事——那人袍角沾泥,左袖空荡荡垂着,额角沁汗却不敢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脊背绷得极直,仿佛稍一松懈,那根看不见的线就会勒进皮肉里,把他当场吊起。
镇外三里,官道旁有座荒废的驿亭。亭顶塌了半边,横梁斜插天际,如一道凝固的裂痕。沈归在亭前站定,解下腰间葫芦,仰头饮了一口——却是空的。他指尖轻叩葫芦壁,发出两声闷响,像叩门。
鬼修主事立刻停步,喉结滚动:“前……前辈可是要歇息?小人这就去寻水。”
“不必。”沈归转过身,目光落在这鬼修脸上。那双眼平静无波,却让鬼修浑身一凛,仿佛被剥了皮、剔了骨,五脏六腑皆裸呈于光下。“你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姓屈,单名一个‘群’字。屈群婕。”
“屈群婕。”沈归默念一遍,音调平缓,却让屈群婕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强撑着没动,只觉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仿佛那三个字不是念出来,而是直接凿进他魂魄深处,震得阴气溃散、本源动摇。
烟梦倚着亭柱,剑鞘点地,轻轻一挑,一块碎瓦飞起,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你说你归祁峥管。”沈归问。
“是……是族长亲命,驻此督办劳军诸务。”
“劳军?”沈归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东烬前线距此七百里,你们收的银钱,运过几道山岭?过过几条河?可曾见过一兵一卒?”
屈群婕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敢答。
“你答不了。”沈归声音依旧平和,“那就换个人答。”
他抬手,指向屈群婕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铜牌,刻着玄骨图腾,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常戴。沈归并指一引,铜牌倏然离鞘,悬于掌心三寸,纹丝不动,却泛起一层幽蓝微光,如冰面初凝。
屈群婕脸色骤变:“前……前辈!此乃族中信物,不可——”
“不可什么?”烟梦忽然开口,声如寒刃刮过石面,“你拿它压百姓的脊梁时,怎么不念‘不可’?你分银子时,怎么不念‘不可’?”
屈群婕哑然。
沈归指尖轻点铜牌,幽光陡盛,刹那间,无数细碎画面如涟漪般自牌面漾开——不是幻象,是烙印在铜牌深处的真实记忆:岚泽县令亲手将王印盖在征粮文书上,屈群婕笑着接过;账房在红榜下数银锭,一枚枚塞进自家袖袋;邱掌柜跪在泥地里,捧着空缸嚎啕,屈群婕站在廊下,慢条斯理擦拭指甲缝里的泥;还有昨夜,他蜷在驿馆后院,撕碎一张写着“东烬将士冻毙三十人”的急报,纸屑随风飘散,他啐了一口,骂道:“死几个穷鬼,也配占老子的功劳簿?”
画面戛然而止。
铜牌黯淡,坠入沈归掌心。
屈群婕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魂体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溃散成烟:“前……前辈饶命!这……这不是小人一人之恶!是族中定的策,是……是……”
“是谁的策,我不问。”沈归打断他,声音冷如霜刃,“我只问你,玄骨族此次,派了几人来盯殷铃?驻在何处?用的什么身份?何时动的手?”
屈群婕浑身一僵。
他想摇头,可脖颈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动弹不得;他想装傻,可沈归的目光已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神魂深处最不堪的角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烟梦冷笑:“装哑?那我替你开口。”
她剑鞘一扬,屈群婕左肩顿时炸开一团黑雾,阴气如沸水般翻涌,一只惨白手掌自雾中探出,五指成爪,直抓他天灵!那是他早年炼制的阴傀,藏于魂窍,专为保命所用,此刻却被烟梦一击逼出,反噬其主!
屈群婕惨嚎一声,魂体剧震,再难压制——
“三……三人!一个扮作商队账房,一个混进岚泽王廷做文书,还有一个……还在殷铃祖地!是族长亲自点的暗哨,叫‘衔蝉’,专盯沈炎行踪!今晨……今晨刚传回消息,说沈炎已离山,往北去了!”
话音未落,他怀中那封尚未拆封的密信,竟自行燃起幽蓝火焰,纸灰飘散,字迹却在火中愈发清晰:【沈炎离山,北行,疑赴玄骨。】
沈归眸光一沉。
烟梦剑鞘一顿,那团黑雾中的阴傀骤然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照月抱着酒坛,爪子有点发抖:“公……公子,他……他说的是真的?”
沈归没答。他盯着那点未尽的余烬,直到最后一星蓝火熄灭,才缓缓收回手,将空葫芦系回腰间。
“北行?”他忽然问,“玄骨族在北面,埋幽也在北面。祁峥若知我要去玄骨,为何不拦在半道?反而放我进镇?”
烟梦眯起眼:“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进了他的网。”烟梦指尖划过剑鞘,“这镇子,这官铺,这红榜……全是饵。他算准你会管闲事,算准你见不得欺压,更算准——你既拿了殷铃的镇魂铃,便绝不会坐视玄骨染指殷铃旧地。”
沈归沉默片刻,忽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笑,像春冰乍裂,清冽而锐利。
“他算得准。”沈归望向北方天际,云层低垂,风势渐紧,“可他漏了一样。”
“什么?”照月仰头问。
沈归低头,目光掠过照月爪中两坛酒,掠过烟梦臂弯里那柄未曾出鞘的剑,最后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葫芦上。
“他漏了——”沈归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入风中,“我从来就不是来‘赴约’的。”
风忽然大了。
卷起驿亭残破的帷幔,猎猎作响,如战旗招展。
屈群婕伏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眼中是惊骇与茫然交织的混沌。他不懂。他读过玄骨族所有关于沈炎的卷宗——凌虚境修士,孤僻寡言,行事守序,重诺如山。这样的人,怎会……怎会说出这种话?
烟梦却懂。
她望着沈归的侧脸,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殷铃山门前,那少年接过镇魂铃时,指尖拂过铃身青苔的触感。那时他眼底没有怒火,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深潭映月,看似无波,却能把整个天地的倒影,都收进眼底。
原来不是守序。
是……俯瞰。
“走吧。”沈归转身,青衫拂过断梁,“去玄骨。”
烟梦点头,剑鞘一点,屈群婕身上禁制应声而解。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却不敢起身,只怔怔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融进苍茫暮色,才发觉自己后颈一片冰凉——方才那一瞬,他竟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护体阴气都散了七分。
镇东官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玄骨族商队驰来,车轮碾过碎石,扬起灰黄烟尘。领头者披玄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黑绳,末端缀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随马蹄起伏,发出极细微的、只有阴魂能辨的嗡鸣。
车队驶过驿亭,斗篷人勒马回望。
亭中空无一人,唯余半截断梁,在晚风里呜咽。
他扯了扯嘴角,兜帽阴影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右颊赫然刺着一只衔蝉纹——羽翼微张,喙中衔着一截枯枝。
枯枝上,隐约可见两个小字:沈炎。
他抬手,指尖抚过铃身,轻声道:“来了。”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而百里之外,沈归三人已弃了官道,转入一条荒僻山径。小径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枝桠虬结如鬼爪,将天光尽数绞碎。照月抱着酒坛走得吃力,喘息渐重,爪心渗出薄汗,酒坛边缘开始打滑。
烟梦忽然伸手,指尖在它爪背上一按。
一股温润灵力如春水漫过,照月只觉双臂一轻,酒坛仿佛失了重量,稳稳浮在它爪心三寸之上,滴溜溜悬着,半点不晃。
“谢……谢谢烟梦姐!”照月眼睛一亮。
烟梦淡淡道:“别摔了。这酒,回头还要还给邱掌柜。”
照月用力点头,爪子攥得更紧。
沈归走在最前,脚步未停。山径愈窄,雾气渐浓,湿冷沁骨。他忽而停步,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脉焦黑,边缘蜷曲,分明是被烈火燎过,却未化灰,反倒透出一种诡异的韧劲。
他捻着叶片,指尖微光一闪,叶脉中竟渗出一缕极淡的紫气,如游丝般缠上他指腹,随即被皮肤吸尽。
烟梦眼神一凛:“蚀骨瘴?”
沈归摇头:“是蚀骨瘴的引子。”他摊开掌心,那片枯叶已化为齑粉,簌簌滑落,“有人提前洒了瘴种,等我们入山,再以阴火催发——这雾,是假的。”
话音未落,前方浓雾骤然翻涌,如沸水蒸腾,雾中竟浮现出数十个模糊人影,皆披玄色斗篷,手持长幡,幡面绘着衔蝉衔枝图,枝头赫然挂着三颗人头——正是邱掌柜、账房、经办吏!
人头双目圆睁,嘴唇翕动,发出非人嘶鸣:“沈炎!你夺我民财,坏我功业,今日……血债血偿!”
照月吓得一哆嗦,酒坛差点脱爪,却见沈归抬手,朝那幻影轻轻一握。
咔嚓。
数十颗人头同时爆开,红白之物溅在雾中,瞬间蒸腾为腥臭黑气。雾气剧烈翻滚,幻影如烛火般摇曳、熄灭。
雾散。
山径尽头,一座孤峰突兀矗立,峰顶削平如镜,上筑白石祭坛。坛心插着一杆玄骨大纛,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纛杆之下,盘坐着一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千年树根,身披素麻寿衣,膝上横着一柄骨杖,杖首雕着衔蝉衔枝,枝头却悬着一枚青玉小铃——玲珑剔透,铃身青苔斑驳,与沈归腰间那只,一模一样。
老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明灭。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沈炎……你终于来了。”
沈归停步,距祭坛三十步。
山风骤停。
万籁俱寂。
唯有那枚青玉小铃,在老者膝上,发出极轻微、极悠长的一声——
叮。
沈归抬眸,目光穿过三十步虚空,落在那枚铃上。
他腰间,镇魂铃亦随之轻颤,发出同样一声——
叮。
两声相和,如镜映像,如影随形。
老者枯槁的嘴角,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森白牙齿:
“好孩子……你果真带它回来了。”
照月浑身毛发倒竖,爪中酒坛嗡嗡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自行炸裂。
烟梦手已按上剑柄,指节发白。
沈归却只是静静看着那老者,看了很久,久到山风重新吹起,吹动他青衫下摆,吹散祭坛上最后一缕薄雾。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三十步,变成二十九步。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传遍整座孤峰:
“祁峥。”
老者眼中灰雾猛地一滞。
“你等的不是沈炎。”沈归又踏一步,二十八步,“是那个拿着镇魂铃、替你杀人的傀儡。”
“你错了。”沈归第三步落下,二十七步,“我来,不是还铃。”
他顿了顿,山风卷起他鬓边一缕黑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痕——形如衔蝉,却只余半只翅膀。
“我是来——”沈归第四步踏出,二十六步,“取回你当年,亲手刻在我骨头上的名字。”
老者眼中灰雾轰然沸腾!
祭坛四周,大地无声龟裂,无数惨白手臂破土而出,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黑血,汇成溪流,汩汩涌向坛心。
那枚青玉小铃,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
铃声不再是“叮”。
而是——
铛!!!
一声巨响,震得山岳动摇,古木倾颓,连照月爪中酒坛表面,都浮起蛛网般的裂痕!
烟梦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如电!
沈归却未停步。
他第五步落下,二十五步。
青光映亮他半边脸颊,也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封万载的寂静。
仿佛他踏出的不是山径。
而是……一条早已走完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