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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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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了,然后呢?: 第241章 诸君随我看山海!(两更)

    午时。

    湖心。

    阳光虽不算暖,但还算明媚,如镜湖面映衬着白云蓝天,湖畔周围坐满宾客。

    在大多数人不解,疑惑时。

    沈归已在石案前盘腿坐下。

    陆长风下了讲席,叫弟子往前挪...

    山谷死寂。

    风停了。

    连最后一点未熄的阴火,在血泊边缘舔舐两下,也噗地灭了。

    烟梦靴底踩过一截断骨,发出脆响。她没低头看,只抬眼望向那道青衫背影——沈归插枪之处,泥地裂开蛛网状细纹,枪杆微微震颤,似有余力未尽,又似在喘息。

    她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初见此人时,他正坐在炎国旧都坍塌的钟楼残垣上,指尖捻着半片枯叶,叶脉里还浮着未散尽的赤焰余息。那时他说:“杀人不是为了杀,是为叫人记住自己不杀时的样子。”

    如今满谷尸骸,血浸三尺,白骨叠如丘陵,而他衣摆垂落,青衫如洗,袖口连一星褐渍都无。

    烟梦喉头微动,终是没出声。

    她知道,此刻开口,便是对这寂静的亵渎。

    远处工坊院墙尚存半截,照月蹲在断墙缺口处,两只前爪扒着砖沿,小脑袋一点一点,腮帮子鼓鼓囊囊,不知嚼着什么。它看见烟梦望来,忙把嘴里东西咽下,仰起脸,眨巴眨巴眼:“呱?”

    烟梦脚步一顿,随即提剑绕过几具尚在抽搐的骨架,走向工坊。

    门楣歪斜,木门半悬,门后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匠人,或倚柱,或伏案,皆闭目不动,面色青灰,唇角却凝着一线极淡的朱砂色——那是沈归布下的护阵所留的生息印。

    烟梦弯腰,伸手探向最近一名中年匠人颈侧。

    脉搏微弱,但稳。

    她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闷响。

    “咚。”

    像是酒坛落地。

    照月不知何时跳进院内,正用爪子推着那个空坛子往沈归方向滚。坛子沿磕在门槛上,咕噜噜翻了两圈,停在沈归脚边三尺处。

    沈归没动。

    照月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呱”声,又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坛子。

    沈归终于垂眸。

    目光扫过坛身——粗陶烧制,釉色斑驳,坛口封泥已被震裂,露出里面半寸深的琥珀色液体,浮着几粒未化的桂花。

    是他离山前,浮香亲手封的“秋藏”。

    沈归蹲下,手指拂过坛沿。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掀开封泥。

    一股清冽冷香混着陈年酒气漫开,竟压过了满谷血腥。照月嗅了嗅,耳朵抖了抖,又缩回爪子,乖乖蹲好。

    沈归没饮,只将坛子捧起,仰面朝天,缓缓倾倒。

    琥珀色酒液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弧线,尽数落入脚下血泥之中。

    酒入血土,无声无息。

    可就在那一瞬,整片山谷的尸骸之间,竟有无数细若游丝的淡金色光点悄然浮起,如萤火,如星尘,自断颈、裂腹、折肢之处升腾而起,悠悠飘向高处。

    烟梦怔住。

    她认得此术——《万象引魂经》第九卷“烬归篇”所载,非山海不可施,非心念至纯不可引。此法不渡亡魂,不拘阴魄,只为将战死者最后一息未散之愿、未尽之念、未熄之勇,化作纯粹精粹,反哺山川地脉。

    ——是赎罪,亦是敬意。

    是杀戮之后,唯一能落下的慈悲。

    照月仰着脖子,看着那些光点升空,忽然张嘴,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落在掌心。珠内旋转着一缕幽蓝电光,正是方才雷柱崩碎时被它悄悄吸纳入体的残雷。

    它把珠子往前一送。

    沈归看了它一眼,伸手接过。

    指尖触珠刹那,珠内电光骤然暴涨,却又被一股温润元气裹住,驯服如丝,顺着他腕脉游走一圈,沉入丹田。

    照月咧嘴,露出两颗小尖牙,又“呱”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轻,像叹气。

    沈归将空坛子轻轻放在地上,起身,走向工坊深处。

    中年匠人仍昏迷着,年轻人蜷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小锯。沈归俯身,取过锯子,手指抚过锯齿,又摸了摸年轻人额角——那里有一道浅浅刀痕,尚未结痂。

    他取出一枚青玉简,以指为笔,元气为墨,写下一式锻器心诀,又补三段养神安魄的调息法,末了,添了八个字:

    “手艺在手,命在人在。”

    玉简悬于年轻人眉心三寸,青光一闪,没入识海。

    沈归直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匠人,袖袍微扬,七缕青气分射而出,钻入七人耳后。那是“醒神七针”的气机引子,待明日辰时,自会循脉而行,唤醒神识。

    他走出工坊,烟梦已立在院外。

    两人并肩,沿着血路往南门走。

    途经石台,黑幡早成焦灰,窄口幽暗如故,只是阴气不再上涌,反倒有丝丝缕缕的暖意自底下渗出,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烟梦忽道:“你破金刚障时,用了‘破妄’?”

    沈归脚步未停:“嗯。”

    “可活佛亲传弟子曾言,两界金刚障非破妄不可解,而破妄需心无所执,方能照见虚妄本相。”烟梦侧首看他,“你杀八万人,心无执?”

    沈归沉默片刻,忽问:“当年炎国初立,粮仓被焚,流民饿殍塞道,我一人持枪夜闯敌营,斩守将十七,夺粮三千石。归来时,身上沾血七日未净。”

    烟梦点头:“记得。”

    “那时我心中,只想着明日炊烟要再升起。”沈归声音平缓,“今日亦然。”

    烟梦不再言语。

    南门外,残雪未消,车辙纵横。几辆逃散的粮车歪在道旁,车辕断裂,麻袋裂口处漏出金黄粟米,在血污里铺成一条细线。

    沈归弯腰,拾起一捧米。

    米粒饱满,粒粒分明,沾着泥与血,却未失其本色。

    他摊开掌心,任山风拂过。

    米粒簌簌滚落,坠入泥中,混入血土,不见踪影。

    “玄骨族,废了。”烟梦道。

    沈归摇头:“废的是军府,不是玄骨。”

    他望向北面内寨方向,那里静得反常,连护寨的阴雾都稀薄了许多。

    “沈归族长死了,祁峥跑了,骨幡毁了,祖阵根基被我断了三处主脉……可只要内寨祠堂里的九盏长明灯还燃着,玄骨就还在。”他顿了顿,“他们缺的不是人,是胆。”

    烟梦懂了。

    沈归不是要灭族,是要剜去腐肉,逼其自省。

    他抬手,遥遥一抓。

    远处一辆倾覆的粮车上,一只染血的木牌被无形之力摄来,悬于他掌心三寸。

    牌上墨迹模糊,但“孙铁柱”三字尚可辨认。

    沈归指尖轻点,墨色褪去,新字浮现:

    【玄骨军府,即日起废。凡匠户、役夫、征召民壮,持此牌者,三日内至商镇西市领牒。凭牒返乡,免徭赋三年,另赐粟米五斗,盐二斤。】

    字成,木牌泛起微光,随即化作数十道流萤,四散飞向山谷各处。

    烟梦望着那些光点,忽然问:“雷光许了你什么?”

    沈归终于侧过脸。

    夕阳正沉入西山,余晖泼在他半边脸上,映得瞳孔深处金芒流转,却无温度。

    “他许我一个答案。”沈归道,“关于长生之后,人究竟该做什么。”

    烟梦一怔。

    沈归已转回头,继续前行:“他没说,若我替他清了这军府,便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死在我剑下,却活到了今日的人。”

    烟梦心头一跳。

    她想追问,却见沈归脚步忽顿。

    前方道旁,一株枯柳斜斜伸展,枝干皲裂,树皮剥落大半,唯余顶端一截新芽,嫩绿如滴翠,在血色夕照里微微晃动。

    沈归驻足良久,忽然抬手,折下那段枯枝。

    枯枝入手,轻若无物。

    他将枝条横于掌心,元气微吐。

    嗤——

    枯皮寸寸剥落,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出淡青光晕。

    烟梦呼吸微滞。

    这是……万年雷击木的芯材!埋在玄骨祖地阴脉最深处,唯有山海境以本源真火煅烧百年,方能逼出一丝灵性。

    沈归竟以元气生生将其“唤醒”。

    他将木条收起,迈步向前。

    暮色四合,山风再起,卷着腥气与土味,拂过尸山血海。

    照月追上来,蹦跶着跟在沈归左脚边,爪子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糖,糖纸已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肉垫上。

    它仰头,见公子衣摆拂过地面,纤尘不染。

    它低头,看自己爪子上的血渍,甩了甩,没甩掉。

    于是它悄悄把爪子往沈归袍角蹭了蹭。

    沈归没说话,也没躲。

    照月咧嘴,又“呱”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软,像春溪淌过卵石。

    三人一妖,渐行渐远。

    身后,山谷重归死寂。

    唯有那株枯柳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睁开第一只眼。

    ——山风掠过断旗残杆,卷起一角焦黑布帛,上面依稀可见“玄骨”二字。

    风再起时,字迹彻底散作飞灰,飘向东方。

    东方天际,一粒星子悄然亮起。

    很微弱,却很稳。

    像某个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重新点起了一盏灯。

    而远方,商镇西市的茶棚下,几个汉子围坐闲聊,忽见一道青光自山谷方向掠来,悬于半空,化作木牌,静静浮在茶汤上方。

    为首老者眯眼细看,拍案而起:“孙铁柱!是孙铁柱的牌子!他娘的,他还活着?!”

    旁边年轻人一把抓过牌子,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新刻小字,忽然嚎啕大哭。

    哭声撕开暮色,惊起林间宿鸟。

    同一时刻,东烬边境,一座无名荒庙中。

    蒲团之上,盘坐之人白衣胜雪,发间却缠着数道暗金锁链,每一道锁链尽头,皆没一枚青铜铃铛,静默无声。

    他忽然睁开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亘古寒潭。

    庙外,一株老槐轰然倒塌,树根断裂处,渗出温热鲜血。

    他抬手,轻轻拂过锁链。

    叮——

    一声轻响,极细微,却震得整座荒庙梁木嗡鸣。

    庙顶瓦片簌簌震落,露出穹顶之上,用朱砂画就的巨大符阵——阵心,赫然是一枚青衫剪影。

    剪影胸口,一点朱砂,正缓缓渗出。

    如泪。

    如血。

    如……长生之后,第一滴,真正属于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