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无言的回到王府。

    进入长春门,宫女太监见了他的身影,屈膝行礼的同时,又忍不住去偷瞄他怀里的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不禁感到疑惑,但没人敢出声询问。

    因为殿下那张脸板着,明显是心情不大爽利。

    一路进了寝殿,殿内空荡荡的。

    朱铭在寝殿里转了一圈,没找见人,随后他又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对着廊下候着的宫女问道,园。

    “幼娘在哪?”

    那宫女抬头看了眼他怀里的孩子,又赶紧垂下眸子,“回殿下,薛娘娘在后花于是朱铭又抱着孩子去了后花园,这下找到人了。

    薛云岫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她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肚子圆鼓鼓的,像是揣着个小西瓜。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扭头看了眼,旋即一怔,连忙转过身行礼,声音细细的,“臣妾见过殿下。”

    这是陈秀禾。

    就是过年时被发现怀孕的那个宫女。

    朱铭有时也会去看看她,聊聊天。

    但这姑娘好像天生胆小,每次见了他,都是这种怯生生的样子,而且礼数相当周全。

    细看,“你怀着孕呢,都说过几次了,见了我不用行礼。

    此时薛云岫也转过身来,一眼便瞧见了他怀里的那个孩子,不由一怔,旋即走近“殿下从哪弄来的孩子?”

    “我在那东平乡,瞧见一个农户正要溺婴,我拦下了。”

    说着,朱铭在花坛边坐下,把孩子放在膝上,“我问他理政院的政令不是废了人头税和口赋了么?难道是养不起?

    他说能养得起,只是家里已经有丫头了,再养一个女娃,出嫁要陪嫁妆,不划算,然后我就把这孩子抱回来了。”

    薛云岫闻言沉默了,她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所以殿下是想收养她?”

    朱铭摇了摇头,“不是收养这一个,我想全都养。”

    “全都养?”

    “嗯。”

    朱铭嗯了一声,“回来的路上我想过了,我打算在各县筹建育婴堂。

    让那些养不起,或是不想养孩子的人家,别把孩子溺死了,全送到育婴堂去,他们不养,我来养。

    "I薛云岫轻声道,“殿下总是这般仁善,可是要花的银子怕是天文数字。

    民间溺婴之事数不胜数,各地建堂,雇人,买米买布,婴孩又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还得请大夫。

    更何况各地都要建,殿下若要推行,这笔开销怕是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但我不白养他们,等养到一定年纪,男孩进童子营,女孩就送进王府里当差,往后就不必再从民间征招宫女了。

    当然,朱铭说的是以后。

    甚至是他坐天下以后的事情,他打算将此作为一项祖宗成法。

    后世儿孙不可在民间选宫女,选秀女。

    就由皇室出资,抚养天下的弃婴,养到一定年岁,比如十岁左右。

    男孩送进童子营,女孩接进宫里。

    除了花的钱多,尽是好处。

    甚至后者的好处更大。

    首先不必担心从民间选进来的人心思不定。

    她们从小就是由皇室抚养长大的,从小就被灌输恩情还不完...

    忠诚可以放心,不用担心发生宫里头走水,乃至皇帝溶于水的事儿。

    第二,就是不用去打扰民间,除了某些必要的政治联姻之外,这些抚养长大的女婴就足够充当妃嫔了。

    毕竟基数够大,肯定能出现许多有姿色的。

    至于第三点,那当然就是名声,这绝对是一项仁政。

    第四,这些女婴到了成婚的年纪,没被选上妃嫔,还可放出宫去嫁人,提升生育率。

    传。

    若是再阴暗点,甚至可以从小洗脑一批,然后以大家闺秀的方式培养。

    然后嫁给朝中官员,或是他们的子嗣,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女版锦衣卫?

    总之,只要把第一代抚养好了,就能由第一代去抚养第二代,如此一代代的往下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随后,朱铭把这些想法挑着能说出口的说了,然后问道,“幼娘,你觉得呢?”

    薛云岫思量一会儿,随即道,“殿下想法虽好,但若是专由殿下....乃至日后的皇室出资,只怕银子更不够用。"“说不准,如今打下湖广后,王瑾那边的产业越来越多,每月的进项刨去开销,还能剩个几十万两,日后产业肯定还能铺的越多.......

    说到这,朱铭叹了口气,“总之先在襄阳筹建一家看看吧,按规模,开销,成效,先算出一笔细账来,若是真能行,就试着铺开。

    “殿下拿主意便好。

    薛云岫点点头,随后看向他怀里的那个孩子,“那这个女娃,殿下打算安置在哪儿?”

    “你看着办吧,我来找你,就是想辛苦你一番,从王府里先挑一批有耐心,忠诚可靠的宫女和嬷嬷,到时候派去育婴堂抚育那些婴孩。”

    “好,妾身回头就去安排。

    见两人说完了正事,陈秀禾试探着往前凑了凑,盯着那个孩子小声开口道,“殿下,臣妾能抱抱她吗?”

    “给,抱吧。”

    朱铭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陈秀禾小心翼翼的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的小脸,然后轻轻晃了晃,“模样还没长开,像是才刚出生。”

    “嗯,我看着也就是这两天才生的。’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从月门处走出来,等到了近前,躬身道,“殿下,大贾将军在长春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好,我这就过去。”

    自打李定国被留在湖广后,情报司就开始由大贾将军,也就是贾演掌管。

    毕竟他是亲卫,成天跟在身边。

    而且性子如今也越发稳重,没以前那么憨了。

    他送来的是一封太原发来的信报,作为山西治所,太原当然也有情报司的据点。

    “据闻黄台吉已经称帝,改国号大清,建元崇德。

    御驾亲征,以多尔衮,多铎,豪格为先锋,率两白旗及正蓝旗先发,又与蒙古诸部合兵一处,拢共十数万人。

    四月初四,自大同入寇。

    总兵王朴避城不出,虏骑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屠戮一空,一路向东,向桑干河河谷方向而去……………”

    信报的内容并不长,朱铭很快就看完了。

    黄台吉称帝,改国号,他对此毫不意外。

    毕竟历史上的黄台吉也是这个时间点称的帝。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帮鞑子的入寇,或者说,入寇的数量。

    他记得崇祯九年到崇祯十年,清军主要攻打的是朝鲜。

    确实在崇祯九年劫掠过京畿,但人数并不多,一两万。

    目的主要是为了震慑,以免后续攻打朝鲜,大明趁机发兵。

    这是他记忆中的信息。

    但眼前这封信报上写得却是入寇大明,而且足足十数万人马。

    所以又是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

    洪承畴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让黄台吉觉得机会来了?

    还是他觉得自己在南方闹腾,他从北方闹腾,从战略上,来个默契的两面合围?

    算了,不重要。

    无论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朱铭原本的打算是,等黄台吉称帝的消息传来,再探朝廷的动向。

    然后南下征伐南直隶。

    但现在不用探了。

    信上说四月初四,自大同入寇,一路向东劫掠,朝桑干河河谷方向而去。

    桑干河位于张家口,明显是奔着京师去的。

    今天是四月十五。

    已经入关十一天了。

    十一天时间,很可能都快到京师了。

    十数万虏骑,比崇祯十一年的戊寅之变兵力还多。

    而戊寅之变,被称为崇祯年间规模最大,破坏最惨烈的一次的鞑虏入侵。

    “贾演。

    “末将在。

    "“去把诸将全召来存心殿议事,把洪承畴也叫来。”

    小半个时辰后,存心殿内。

    张献忠在最前排,罗汝才,刘哲,白文选,王复臣,李过等人依次排开。

    洪承畴则站在最后面的位置。

    见人都到齐了,主位上的朱铭把手里的信报扬了扬,直接开口,“黄台吉称帝了,改国号大清,四月初四,自大同入寇,所过之处,村寨尽皆屠戮一空。

    一路向东朝着桑干河河谷而去,兵马十数万之众,目标直指京师………………

    都说说吧,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或许是一时间抛出的信息太多,殿内不禁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张献忠开口道,“当初殿下曾说,黄台吉称帝,朝廷的注意力必然转到北面,那时就是咱们取南京的时机。

    如今黄台吉不仅称帝了,甚至还要去攻打京师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当然是攻打南京。”

    罗汝才接话,“大都督说的是,朝廷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

    白文选跟着点头,“末将附议,是该南下打南直隶了。’“末将也附....

    一时间,殿内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所有将领的意思全都一致。

    后金入寇,北边的朝廷无暇南顾,正是南下取南京的最佳时机。

    朱铭没言语,等这些人都附议完了,随即看向角落,“洪承畴,你一直没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洪承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回殿下的话,臣以为诸位将军所言甚善。

    黄台吉称帝,又率十数万胡虏亲自入关,应当不止是只为劫掠。

    定是另有目的,可能是向北边的伪朝宣示武力。

    就算只为劫掠,这么多胡虏前来,也显然不是小打小闹。

    至少也需要三到五个月,才能把粮草,牲畜,俘虏来的百姓,搜刮来得财物,全部运回关外。

    而这三到五个月,便是殿下取南直隶的大好时机。”

    朱铭微微颔首,环顾一圈,“看来你们都是这个意思了,南下攻打南直隶,取南京。

    “得出来的………………”

    那是自然,殿下莫非是在考教我等?哈哈,我老张还没有那么,这点还是看张献忠这么一笑,其余诸将也都跟着笑起来。

    就在这片笑声中,朱铭忽然冷不丁的说道,“那若是我想北上呢?”

    此言一出,殿内的笑声顿时被截断了,一众人全都怔住了,一个个面露不解之色张献忠的嘴还咧着,脸上保持着笑容,过了片刻才道,“北上?北上干甚?”

    “抗击鞑虏。”

    这四个字一出来,殿内的众人更是懵住了。

    什么玩意儿?

    “崇祯二年,后金入寇,崇祯调了各地兵马勤王,但京畿之地仍被屠戮惨重,上百万人死伤。

    口。

    那一次,崇祯还有兵可调,还有将可用,尚且如此。

    “可这一次呢?十多万虏骑入关,崇祯拿什么去挡?

    他南边的兵都被咱们打空了,他想调兵勤王,只能调辽东,大同的边军。

    可凭这些兵马,挡得住鞑子的十数万铁骑吗?到时候,又会有多少百姓死难?”

    将这番话听罢,张献忠皱起了眉,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一直没有说出见这位大都督都不说话,其余人也都尽皆无言。

    所有人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拒绝,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洪承畴又一次躬身行礼,“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臣知道殿下心系百姓,不忍见胡虏践踏中原,但殿下若此时北上,是去帮谁?

    又是以何名目?

    殿下的旗号乃是建文正统,太祖嫡脉。

    若殿下北上勤王,打的便是崇祯的旗号,便是承认自己乃是崇祯的臣子。

    名分一失,殿下这一年多来积攒的基业,凝聚的人心,便会尽数解......殿下难道要为此折损自己的大义名分?”

    的?

    将这些话听完,朱铭开口道,“我只是抗击鞑虏,不是北上勤王。”

    “既如此,那殿下便是打着北上抗虏的名义了。”

    洪承畴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殿下以为,以此名义北上,崇祯又会如何看?

    他会觉得殿下是来帮衬的,还是会觉得殿下只是打着这么个名义,前来趁火打劫他必然不敢让殿下的人马靠近京师,甚至可能会派兵去阻拦殿下,如此崇祯两线作战,只会更便宜了胡虏。

    朱铭嘴唇动了动,但却沉默下来。

    洪承畴见状,趁热打铁道,“再则,殿下若率军北上,与虏骑交战,胜了,崇祯不会感激,只会更加忌惮。

    败了,则元气大伤,南直隶取不了,反倒还损兵折将,届时两头落空,才是真正的千古遗恨。”

    说完,他肃然一拜,“臣以为,殿下若真想抗虏,不是现在,殿下应先取南直隶,祭太祖孝陵,定大明正朔。

    建朝廷,设百官,待根基稳固,再举北伐之师,以名正言顺之天子旗号北伐胡虏。

    此乃臣之愚见,望殿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