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魔门人才,为何你修成了金身: 第三十三章 (7点改)
大周京城,天子坐下。
此时此刻,皇城的十二道城门齐开。
陆时中跟在一队官员身后,众人全部都等着进去皇城。
他是大周京城的正八品官员。
昨夜快到子时的时候,皇宫来人传了一道口谕,说是召他今日入皇宫面圣。
他当时没敢多问,才刚接了旨就换了官服过来。
如今这一起候着的,还有十几个人......
陆时中拿眼一扫,认出来大半。
户部的赵志皋、礼部的沈一贯.....
最前头站着的是知事府的杨守诚,对方正和吏部的王大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杨守诚是太子身边得力的人,王大人则出自吏部尚书门下。
“这两个人如今凑在一处,多半是在议论今年大周的京察......”
余下几个陆时中叫不上名姓。
但看衣着服色,也都是各部院的青年官员。
大多都是炼气境的修为,年纪也都在四十岁往下。
没人敢高声说话,众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
卯时初,司礼监的一个随堂太监来了。
对方手里捧着名册,先是挨个点了名。
“...人齐了,就跟咱家走吧......”
他领着众人往皇城深处走,依次路过了东安门、东华门...最后到了皇台。
前前后后七道门禁,每一道都要验腰牌、对名册、记档。
陆时中在心里算了算:
若是从进东安门到皇台山脚下,统共花了两刻钟。
“走路占了一刻钟...剩下的一刻钟...估计全耗在了等门禁查验上头。”
到了皇台外头。
随堂的太监把名册交给侍卫又核了一遍,这才放众人进去。
皇台是一座三层的高台,归钦天监管
整体修在皇城东北角的一座小山上,皇台的四周布置了一座巨型聚灵阵。
八根石柱按着八卦方位立着,能够把四面八方的灵气都向台顶引。
陆时中刚进去,就发现台顶上已经盘膝坐了一个人。
对方是一品的红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
“他是...是高拱?太子太傅...筑基真人。”
陆时中把目光收了回来,默默站到了人群的最后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这趟差事是....高太傅要冲击紫府。”
这种事在京城算不得稀奇,朝中筑基圆满的官员,少说也有那么七八个。
虽然不是每个都能登上天阙,但基本上也是隔上个三五十年,就有一个要冲击紫府。
成了可入阁拜相,封妻荫子!
冲不成便身死道消,礼部议个谥号,事情也就算了。
陆时中从前在翰林院修《世宗实录》的时候,见过几份冲紫府失败的讣告。
每一份的行文都是固定的格式,连措辞都差不了多少。
后头跟着的皇上批示也大同小异,无非是些追封、追忆之类的话。
一份讣告,一道批示,便代表着.......
这偌大的大周朝廷中,又有一位筑基真人,就这么从世上销了声迹。
第二天该上朝的上朝,该议事的议事,该吵架的吵架。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这便是如今的朝廷了。
“诸位。”
一道声音自台上落了下来。
来人叫谢迁,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
他从台上缓步走下来:“今日高太傅于皇台冲击紫府,皇上特旨...许你等在此观摩。”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正式开始之前,我把古法与新法的分别,先与你等讲一讲。”
“免得到时候,你们都只看了个热闹,什么门道也没瞧出来。”
见此情形,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冲击紫府的法门,分作两种,一为古法,一为新法。”
“古法乃是上古修士参天悟地、观象授时传下来的正统法门。”
“只是如今天地灵气不如上古,道象难合!修起来也格外艰难.......”
“甚至对时辰、方位、灵脉走向的要求,也是苛刻得很!”
“新法则是近世才兴盛起来的,不必外合天地,只在体内蕴养道参。”
“等到突破之时再显化于外,牵引某一道的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新法容易成就,但比起古法来,终究少了一分与天地相合的气象。”
“斗法之时或许分不出高下,但若论及虚无缥缈的命数气运,终究是古法更契合一些。”
“这也是我朝......与那些地方宗门相比,能更加兴盛的缘由。”
陆时中听得很仔细,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他如今不过炼气二层的修为。
按理说冲击紫府对他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事。
但今日能听一位内阁次辅,亲口讲解这些.......也算是难得的机缘。
“高太傅修的是戊土道,走的是古法的路子。”
“戊土在天为霞为雾,在地为山为峦,需以合化求之,五行之中戊癸最易相合。”
“子时癸水最盛,先敛癸水之气,等到日出阳火高悬之时......”
“借日精以存,方能合了戊土的道象,求借天地间戊土的一缕道力,化出心术神通。”
“这便是古法的合道求真之法,也是最为正统的路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新法,名为衍象求真,隔绝外物,体内孕参......”
“我就不多说了,你等只需记住,无论古法新法...能成筑基便已是邀天之幸,不必好高骛远...”
众人齐声应道:“是...多谢大人教诲...”
陆时中也跟着躬身行礼。
他修的《崇文养气诀》。
乃是翰林院的官修功法,按照谢大人的说法......那就是走新法的路子。
新法少了一分天地气象,在命数上不如古法,但陆时中可不会动改修古法的念头。
能有如今的成就,修新法能突破筑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若是改修古法......
以他目前的资质,怕是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人贵有自知之明!
谢迁讲完之后,便退到一旁闭目养神去了。
众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台下面,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
渐渐的。
以皇台为中心的天地灵气,像水一样开始缓缓流动,不疾不徐地往台顶汇去。
到了子时。
皇台上方聚起了黑压压的云雾,夜色里月华朦胧,整座高台像是在拜月一样静静地立着。
陆时中能感觉到!
周遭的灵气浓度甚至比平时高出许多。
四面八方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般往台顶涌去。
他身旁的杨守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
但对方抬眼看见闭目养神的谢迁,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日出时分。
漫天的朝霞出现,火云如烟,霞光铺满大地。
皇台上。
一座高山的虚影从地上升起。
虚影升了约莫百丈高,山腰忽然弯折,像是一弯新月往上浮,山尖直直对着天上的太阳。
“【镇岳土】。”
人群里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戊土道的心术神通,镇岳土,山压万钧,镇定乾坤,道象已成了!”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话音未落!
漫天的霞光忽然开始溃散,云层里滚出雷声,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座高山的虚影,慢慢在雨水里一点点伏了下去,道象终究是没能降下来!
台顶的高拱一动不动,依旧盘膝坐着。
雨水打在他的官袍、脸上。
他都没有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他开口了。
“一百六十年前觅仙踪,一百六十年后一场空。”
“皇上,老臣去了。”
话音落下!
漫天的风雨,骤然雷声滚滚。
皇台的大阵寸寸断裂,高拱的身体在大雨里一点点消散,皇台下面一片死寂......
谢迁往台顶看了一眼,径直转过身走了。
众人站了一会儿,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杨守诚和王大人走在一处,二人似乎低声说着什么。
陆时中站在最后头。
他看着众人散去,然后也跟着走了。
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为高太傅记录......司礼监召他来做记录官。
他就得把今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在这个世道里......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奉天殿的飞檐之上。
两道身影并肩立着,俯瞰着下方皇台的方向。
左边一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胸前绣着盘龙,面容不怒自威。
张太岳,紫阁大学士,首辅大臣,正一品,紫府初期。
右边一人穿着白色的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仙风道骨。
玄微真人,当朝国师,紫府中期。
雨已经停了,皇台上的大阵正在缓缓关闭,灵气一点点散去。
玄微真人先开了口。
“成了?”
“败了。”
张太岳的语气平平淡淡。
“嗯。”
玄微真人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预言的事呢?“”玄微真人又问。
“”戊土道力散入地脉,地脉有了感应。“”张太岳说,“”兽潮海升,是真的。“”
“”什么时候?“”
“”十年之内。“”
玄微真人沉默了。
十年。
他活了两百多年,十年对他来说不算长。但对这个王朝来说,十年,或许就是兴亡的光景。
“”北地那边呢?“”玄微真人又问。
“”妖族又增了十万兵。雁门关的军粮,还差三成。“”
“”太平圣教?“”
“”又占了一个府,如今是四个府了。“”
“”各宗那边?“”
“”都在暗中收命数,没人动手。“”
玄微真人不再问了。
他立在飞檐之上,看着脚下的皇城。
清晨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皇城的十二道城门都开着,官员们进进出出,城外的集市上百姓们做着买卖,一切都井井有条。
看上去,是太平盛世的光景。
但只有站在他这个位置,才知道这太平盛世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北地的妖族,东海的妖兽,南方的太平圣教,各宗的异动,还有十年之内必来的兽潮海升……
哪一件,都足以让一个王朝倾覆。
而这个王朝,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该上的朝在上,该议的事在议,该盖的章在盖,该推的诿在推。
像一台巨大的、迟钝的、嘎吱作响的老机器。
“”高拱的谥号,定了吗?“”玄微真人问。
“”文忠。“”张太岳说。
“”抚恤金呢?“”
“”按一品的例,一千两。“”
“”家里头?“”
“”次子补了荫,入国子监。“”
玄微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一品大员,就这么没了。朝廷给了一个谥号,一千两银子,一个儿子的荫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个月的朝会上,不会再有人提起高拱这个名字。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下一个,是谁?“”玄微真人忽然问。
张太岳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卫。“”他说。
玄微真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赫连卫,兵部尚书,正一品,筑基大圆满。三个月前,也递了冲紫府的折子。
“”他的道参,也还没圆满。“”玄微真人说。
“”我知道。“”张太岳说。
“”你还要推他上去?“”
“”兽潮海升,十年。“”张太岳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朝廷需要更多的紫府。“”
玄微真人沉默了。
他知道张太岳说的是对的。
十年之内,兽潮海升。到那个时候,北地的妖族会倾巢而出,东海的妖兽会全面上岸,太平圣教会趁机作乱,各宗也会各怀鬼胎。
朝廷需要更多的紫府,更多的筑基,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粮草。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用人命去堆。
高拱是第一个,赫连卫会是第二个。
再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堆出足够多的紫府,堆出足够强的实力,堆出一个能熬得过兽潮海升的王朝。
“”走吧。“”张太岳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奉天殿的飞檐之上。
玄微真人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飞檐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时中回到通政司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他在自己的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今日的记录。
记录的格式是固定的。
“”×年×月×日,钦天监监正高拱,于皇台冲击紫府。“”
“”子时敛癸水,日出合戊土,道象显,镇岳现。“”
“”辰时三刻,道象溃散,冲击失败。高拱身死道消。“”
“”在场观摩官员:谢迁、杨守诚、王锡爵……共十七人。“”
“”记录官:通政司经历司知事陆时中。“”
他写得很慢,字很工整,一笔一画,没有半分潦草。
写到“”高拱身死道消“”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记录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他起身,把信封送到了通政司的掌院学士那里。
掌院学士看了一眼,签了字,然后派人送到了司礼监。
整个过程,花了一刻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时中回到自己的案前,开始处理今日的其他公文。
通政司的事不算多,主要是收发、登记、流转各地送来的急报奏章。今日的差事,是把上个月的急报登记簿校一遍。
陆时中拿起登记簿,开始校。
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很认真,很仔细。
就好像今日清晨,他没有去过皇台,没有观摩过一位一品大员的身死道消。
就好像高拱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
午时三刻,钟鼓司敲了钟。
通政司的官员们陆续起身,往食堂去了。
陆时中也去了。
今日食堂的菜是白菜炖豆腐,米饭管够。陆时中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
旁边的几个官员在聊天。
“”听说了吗?高太傅今日冲紫府,没成。“”
“”哦。“”
“”可惜了,高太傅人还不错。“”
“”嗯。“”
“”下一个是谁?“”
“”好像是赫连尚书。“”
“”哦。“”
对话很短,然后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今年的俸禄什么时候发、秋祭的礼服备好了没有、谁家的孩子该说亲了。
没有人再提高拱。
陆时中低着头,吃着白菜炖豆腐,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今日清晨,在皇台上,高拱说的那两句话。
“”六十年前觅仙踪,六十年后一场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就忘了。
吃完饭,他把碗筷洗了,回到自己的案前,继续校登记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