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雾缠吻: 第666章 我陪你
洗手间里再次传来一阵冲水声。
声音掩盖了那被抑制住的呕吐声。
几分钟后,水声停止。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
昏暗的光线下,顾知深看不清姜梨泛红的双眼。
只看见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形单薄。
“刚走。”
闻言,顾知深心头隐隐冒出的那个猜测被压了下去。
姜梨抬眼看向男人,对方的眼镜折射着微弱的光影。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轻轻蜷起,抿了抿唇,“谢顾总关心。”
顾知深还没说话,就听见她的逐客令,“我想休息了,麻烦顾总请回吧。......
凉亭顶上悬着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打旋,像被抽去筋骨的蝶。
舒紫说完最后一句,指尖抵在木桌边缘,微微发颤。她没再看顾知深,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片场替姜梨挡下飞溅碎玻璃时留下的。当时姜梨抱着她哭得喘不上气,一边撕开衬衫给她包扎,一边哑着嗓子说:“紫紫,你要是死了,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孤家寡人。
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顾知深耳膜。
他喉结重重一滚,眼底翻涌起某种近乎钝痛的暗流。不是愤怒,不是焦灼,是比这些更深、更沉的东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捧在掌心十年的光,一寸寸黯下去,却连伸手挽留的资格都被她亲手斩断的窒息感。
他没应舒紫的话。
不是不想应,而是那一声“好”卡在嗓子里,重逾千斤。
他抬眸,目光越过凉亭镂空的雕花栏杆,落在远处公寓楼入口处——姜梨方才离开的方向。她走得很快,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刃锋藏尽,只余冷硬轮廓。
风吹起她衣角,也吹散了他指间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她外婆……什么时候走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
舒紫怔了一下,睫毛轻颤,“上个月十五。”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骨灰盒是她一个人抱回来的。那天京州下暴雨,她站在灵堂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外婆最后织完的那条蓝白格子围巾……围巾边角都磨毛了,可她一直没松手。”
顾知深闭了闭眼。
他记得那条围巾。去年冬至,姜梨曾笑着给他看过照片——老人坐在老式藤椅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正用竹尺量着毛线长度。姜梨当时说:“我外婆织围巾从不用图样,全凭手指记针数。她说,记住了温度,针脚才不会歪。”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她发顶,说:“那以后我的围巾,也只准你外婆织。”
——原来那竟是最后一张合影。
顾知深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像结了一层薄冰,又像有暗火在冰下奔突。“生母……是怎么回事?”
舒紫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疤,“姜梨查到生母在南城开了家画廊,名字叫‘栖梧’。她去了三次,前两次都在门外站了半小时,没进去。第三次……她买了束白菊,放在画廊台阶上,转身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画廊老板娘认出了她。”舒紫声音微哑,“说她长得和当年那个女人一模一样。还说……她生母三个月前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医生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顾知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
难怪姜梨那日从南城回来,整夜没合眼,坐在阳台吹着穿堂风,手指一遍遍抚过小腹,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又注定要失去的珍宝。
她不是不怕,是太怕了。
怕这孩子生下来,会像她一样,被亲生母亲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怕这孩子长大后,会问她:“妈妈,为什么外婆不要我?”
他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人用钝刀反复刮着肋骨。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打算什么时候……”他嗓音干涩得厉害,“……打掉?”
舒紫沉默了几秒,终于极轻地摇头:“没说具体日子。但上上周,她约了市立医院的妇科主任,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纸角都快被捏烂了。”
顾知深倏地起身。
黑色西装裤线笔直,衬得他身形愈发凌厉。他没看舒紫,只朝凉亭外走了两步,又蓦然顿住,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舒小姐。”他没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说,她恨顾晟,恨顾家,却从未恨过我。”
风掠过他耳际,吹起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喉结滚动一下,字字如凿,“她不恨我,是因为她早就不敢爱了。”
舒紫怔住。
顾知深终于转过身。
晨光已彻底漫过楼宇,将他半边侧脸镀上薄金,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把所有能剖开的心都给我过。”他声音低得近乎自嘲,“高考志愿填京大,只因我说过一句‘京大法学院全国第一’;她学做糖醋排骨,练了二十七次才端上桌,就为了让我尝一口;她偷偷攒钱买机票飞新加坡,就为在我生日当天,把亲手折的千纸鹤塞进我酒店门缝……”
他停顿片刻,望着舒紫泛红的眼眶,轻轻扯了下嘴角。
“可现在,她连我的手都不敢碰。”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疼。”
舒紫眼眶一热,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
顾知深却已转身走向车旁。他没坐进那辆肃杀的红旗L9,而是径直走向园区另一侧——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G63,车牌是普通民牌,车身没有一丝顾氏集团的标识。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却没立刻上车。
隔着车窗,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陈律。”他声音恢复惯常的冷冽,“把顾晟名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今天下午三点前发我邮箱。另外,调取近五年所有与‘星澜娱乐’有资金往来的二级供应商名单,重点筛查支付周期异常、备注含‘艺人管理费’或‘形象维护金’的款项。”
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询问:“顾总,这涉及……”
“涉及顾晟个人资产非法转移。”顾知深打断他,语速极快,“尤其是他通过‘启明文化’向境外三家公司注资的七笔款项,每笔都有问题。我要完整的流水链、合同原件扫描件、以及——”
他目光扫过公寓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所有被他以‘签约培养’为名诱骗签空白合约的女孩名单。包括未出道、已解约、甚至……已自杀的。”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顾知深挂断电话,指尖在方向盘上缓慢叩了三下。
然后,他忽然启动车辆,方向盘一打,黑色奔驰无声汇入车流,方向——并非回顾氏总部,而是驶向市立医院方向。
同一时刻,姜梨正坐在文西约定的咖啡馆靠窗位。
她点了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包厢门被推开时,她抬眸。
门口站着个穿米白色针织裙的女孩,头发剪得极短,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银色星星耳钉。她脸色很白,右手小指不自然地蜷着,像小时候摔断过没接好。
“姜……姜小姐?”女孩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姜梨颔首,起身拉开对面椅子:“文西?请坐。”
女孩坐下时,肩膀明显绷紧。她没碰桌上服务员刚送来的冰美式,只是将随身斜挎的小包抱在怀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谢谢你能来。”姜梨推过一盒纸巾,“先喝点温水,慢慢说。”
文西点点头,小口啜饮着姜梨递来的柠檬水。她喉间轻微滑动,像吞咽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药。
“我……是去年十月进的星澜。”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试镜那天,顾晟亲自在后台等我。他说我眼睛很像他年轻时喜欢过的一个人。”
姜梨指尖一顿。
“他带我去吃晚饭,说要给我讲行业潜规则。”文西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饭吃到一半,他让助理把我手机收走了。然后……”
她忽然掀开左袖。
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横亘在苍白皮肤上,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他用打火机烫的。”她平静地说,“说这是‘入门礼’,让我记住,进了星澜的门,命就是他的。”
姜梨呼吸一滞。
“后来他让我签合同。”文西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来,“所有条款都是空白。他说,等我红了再填数字。但我偷偷拍了照……”
姜梨接过纸袋,指尖触到里面几张薄薄的A4纸。
“还有这个。”文西又拿出一部老款苹果手机,屏幕裂着蛛网纹,“我录了音。去年十二月,他带我去私人会所谈代言,路上……说了好多话。”
她声音忽然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姜小姐当年也是这么签的。说您比我还听话,连哭都没敢出声。”
姜梨猛地攥紧纸袋。
指关节瞬间泛白。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玻璃。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文西。目光从那道疤,移到她发抖的指尖,最后落在她右耳那颗小小的银星上。
“你耳朵上的星星……”姜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自己买的?”
文西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嗯……朋友送的。她说,星星再小,也是发光的。”
姜梨喉间微动,终于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我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将纸袋小心放进包里,又取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这是我的律师联系方式。明天上午九点,我会让陈律师在事务所等你。所有证据,包括录音、合同、医疗记录——只要你有的,都交给他。”
文西看着那张素白名片,忽然问:“姜小姐,你……真的不怕他吗?”
姜梨端起柠檬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怕。”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我更怕,下一个坐在你位置上的女孩,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所以文西,你愿意信我一次吗?”
女孩眼眶倏地红了。她没点头,只是将那张名片紧紧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就在此时,姜梨手机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
她蹙眉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顾知深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梨梨,我在市立医院门口。陈律师的委托书和保密协议,我带来了。”
姜梨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你外婆走那天,我本该在灵堂的。”
“但我被顾晟的人堵在机场高速,耽误了三个小时。”
“对不起。”
姜梨喉头猛地一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泼洒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男人安静地等着。
等她一句回应,哪怕是一声冷笑,一句质问,或者——
一声哭。
可姜梨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顾总。”她声音平静得如同湖面,“委托书放前台就行。至于道歉……”
她望向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澄澈气流。
“不必了。”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对面,文西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小声问:“姜小姐,那位……顾总,是顾晟的……?”
姜梨指尖轻轻拂过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寂静无声。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与温度。
“是我孩子的父亲。”她忽然说。
文西愣住。
姜梨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有从前的疏离与防备,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溪流。
“也是我唯一……还想试着信任一次的人。”
她端起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
“文西,你相信命运吗?”
女孩摇头,又点头,眼神迷茫而柔软。
姜梨没再解释。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只飞远的白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我相信,有些光,就算被乌云遮住很久,只要没熄灭,就一定会找到照进来的缝隙。”
咖啡馆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
姜梨没回头。
但她知道,顾知深一定还站在门外。
像十年前那个雨天,他撑着黑伞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伞面微微倾斜,将所有风雨挡在他那边。
而她,只需往前走一步。
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