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54章 :没时间了
姬政坐在灯影里。他瘦了一圈,颧骨高耸,脸色灰白。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右手腕上缠着旧布,血渗出来,已经干了。他抬头看叶蓁,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定了。
“你的路,还差最后一步。”他又说了一遍。
“你怎么在这儿。”叶蓁问。
“我出城以后,绕到西边。追我的人太多。周老将的人护我走了半程,后来遇袭,冲散了。我落进一条野沟,摸黑爬了十里,撞见一条小船。”姬政说,“船上的人说,往东走,有人接。我上了船,漂到这里。他们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刚才甲板上那阵动静,我才知道是你家的船队。”
“你的伤。”叶蓁说。
“不重。”姬政说。他笑了一下。那笑牵动嘴角的伤口,又裂出血来。
“这叫不重。”叶蓁蹲下,掀开他的袖口。手腕上一道刀口,从腕子划到肘弯,皮肉翻着,已经发了炎。她脸色发沉,转头喊人拿伤药。
“先别管这个。”姬政说,“城里的情形,你比我清楚。范昭没死。他占了城。淮王旧部投了他一半。北边来的人跟他勾着。我出城之前,听人说,他在满城搜一样东西。”
“什么。”姬珩问。
“叶家水图。”姬政说,“他要把城里的水重新改了。改回南边。淹京南六州。给北边的人开路。”
叶蓁没说话。船舱里静下来。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桌上。姬政看着叶蓁。那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记下来。
“图烧了。”叶蓁说。
“我知道。”姬政说,“所以他才急。图没了,人还在。你在船上,他就不会停。这船队再大,也跑不过他。”
“他还能追到海上来。”姬珩说。声音冷。
“能。”姬政说,“北边有船。他手里有兵。我上来之前,西边的海口已经被他们封了。这船队停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你说,我的路差最后一步。”叶蓁说。
“是。”姬政说,“你得回去。不是回城里。是回城下。那口井。你下去过。也上来了。可你没走到底。底下还有一层。那里锁着一个人。不是叶家的人。是姬家的。”
叶蓁猛地抬头。姬珩也站直了。
“谁。”姬珩问。
“你父王。”姬政说。
船舱里像被抽空了。叶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姬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盯着姬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清楚。”
“先王没死。”姬政说,“他藏在井底。叶家修的井,最下一层是给先王留的。当年宫里那场火,死的不是他。是个替身。真身被叶家人从水道里送进了井。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这世上知道这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娘。你娘。还有叶家的老太爷。”
“我外祖。”姬珩说。
“是。”姬政说,“所以宫里那些人,拼了命地找这口井。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王位。是坐王位的那个人。你父王没死。他在地底等。等一个人下去,把井门从里面开开。那个人,得是叶家的嫡女。”
叶蓁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她的血。叶家嫡女的血。开门,开锁,开路。原来这口井还锁着一个人。一个不该活在人世的人。一个能改变天下的活人。
“你早就知道。”叶蓁看着姬政。
“半年前才知道。”姬政说,“我娘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让我守口。谁也不能说。这城里知道先王活着的人,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在宫里装神。我要是说了,你早就被人抢走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叶蓁问。
“因为你再逃,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姬政说,“范昭追的不是图。是人。是你。是你身上这口井的钥匙。你跑得越远,他越高兴。因为你在海上,孤立无援。他只要把你抓住,这天下就是他的。你回井里去。把你父王接出来。这城的天,才能真变。”
姬珩一直没说话。他背靠着船舱的板壁,整个人像一截绷到极限的弦。叶蓁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找了半辈子的身世。原来真相在这口井的最底下。在二十年的淤泥和黑暗里。他的父王,还活着。
“我去。”姬珩说。
“你下不去。”姬政说,“井门认血。你的血不行。只有她的血行。”
“那她一个人下去,不是送死。”姬珩说。
“所以我才让你来。”姬政看着姬珩,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很复杂的光,“她在井下,你在井上。一个开门,一个守门。这是你爹当年布下的局。叶家女开门,姬家子守门。两个人,缺一个,这城就永远见不了天。”
叶蓁和姬珩对视。舱外,海风呜呜地吹。浪头拍着船板,一声比一声沉。天快亮了。甲板上有人走动,脚步急促。
“家主。”有人在舱外喊。是叶晚的声音。
叶蓁起身,走到舱门边。叶晚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了尘到了。”叶晚说,“带了一个人。从城里游出来的。那人说,范昭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你家的船队藏在叶家湾。天亮之前,他的人就会到。”
叶蓁的心一沉。她回头看向船舱里的两个人。
“我们没时间了。”姬政说。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定。他走到叶蓁面前,伸出手。那手上全是伤。
“这船队,走不出叶家湾了。”他说,“可你走得了。现在走。你下井。我去挡他的船。”
“你拿什么挡。”叶蓁说。
姬政笑了。那笑很轻,很惨。
“我这条命。”他说。
姬政说得太轻,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叶蓁听着,却觉得那话重得能把人压进海里去。
“我不准。”她说。
“你没得选。”姬政说,“范昭的人天亮前到。这湾子浅,船多,一堵就死。得有人出去迎他。你把我当什么人?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就那么金贵?”
“你是我二爷。”叶蓁说。
姬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别开脸,看着舱外黑沉沉的海面。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半晌,他低声说:“你不欠我的。叶家也不欠我。这二十年,是我姬家欠你们的。现在该还了。”
“还也不是拿命还。”叶蓁说,“你要去,我跟你一起。迎战可以,送死不干。”
“你不能去。”姬政转回脸,眼神硬起来,“你是钥匙。你死了,这船队、这城、这井,全完。别在这儿跟我争。我活着的时候你管我,我死了,你还得接着管这烂摊子。”
姬珩上前一步,按住姬政的肩。他的手很重。姬政没躲。
“我替你去。”姬珩说。
“你替不了。”姬政说,“你伤比我重。再说,你还要守井。井比湾子重要。范昭要的是人,不是船。他扑的是这船队。你带叶蓁走。现在就下小船。从湾后走。那有一条暗流,船能出。我驾主船,挂满灯,引他进来。他咬住我,你们才有机会。”
“然后呢。”姬珩问。
“然后你回城。”姬政说,“下井。把先王接出来。我在海上兜圈子。能兜多久算多久。天亮了,周老将的兵也差不多该出城了。他若追上我,我在。他若追不上,这城就是你的。”
叶蓁看着姬政。这个人,从前生到今生,她恨过,怕过,也护过。到了这个关口,他倒成了最豁得出去的那个。她心里发酸,又发堵。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可她迈不开腿。
“没有别的路。”姬政说。他伸出手,在叶蓁发顶上停了一下,没落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朝舱外走。
“姬政。”叶蓁叫住他。
他停住。
“活着。”叶蓁说。
姬政没回头。他摆了摆手,像在说,知道了。又像在说,别送了。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叶蓁站在原地。海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姬珩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比她的还凉。
“走。”他说。
叶蓁点头。她转身,去舱里叫叶晚。叶晚正跟了尘说话,见了她,眼泪先掉下来。
“二爷他……”叶晚没说完。
“他会回来。”叶蓁说。她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叶晚,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出了舱。叶父已经在甲板上。他拄着拐,面朝大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块风化了的老石。
“他都跟你说了。”叶父说。
“说了。”叶蓁说,“先王在井下。爹,你早就知道。”
“知道。”叶父说,“这船队,这湾子,这条海路。都是先王二十年前留下的。我守着。守到今天,就为等一个叶家女回去开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叶蓁说。
“告诉你,你就活不到今天。”叶父说,“这城里多少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现在不一样了。门开不了,路走不了。范昭已经到了。没有退路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比叶蓁那枚大。上面刻着叶家的药铃花,背面是一个“叶”字。他递给叶蓁。
“这是家主的牌。你拿着。这船队的人,见牌如见家主。我老了。以后的路,你走。”
叶蓁接过铜牌。牌子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爹。”她说。
“别说了。”叶父说,“去吧。从湾后走。有一条暗流。你娘已经把船备好了。姬珩跟你。晚儿留下。她得管这船队。”
“我也去。”叶晚说。
“你留下。”叶父说,声音不容反驳,“你走了,这船队谁管?叶家的女人,不兴一起送死。”
叶晚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她没再说话。叶蓁抱住她,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回来。”叶蓁说。
“每次都说回来。”叶晚说。
“这次是真的。”叶蓁说。
她松开叶晚,转身。姬珩已经等在船边。两人上了小船。叶娘在船头,把桨递过来。她的手粗糙,温热。叶蓁握住桨,喉咙发哽。叶娘摸了摸她的脸。
“去吧。”叶娘说,“你爹和我,等你回来。”
叶蓁点头。小船离了主船,驶进湾后的暗流。水流很急,推着船往前。叶蓁回头。主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是姬政的命令。灯亮,是引范昭的。灯越多,越招眼。他要拿整支船队当饵。
“他会死。”叶蓁说。声音很低。
“他不会。”姬珩说,“他这人,命硬。”
“你又知道。”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他划着桨,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海面渐渐亮起来。天要亮了。
小船在暗流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出了叶家湾。眼前是开阔的海。海风很大,浪头一个高过一个。小船颠得厉害。叶蓁吐了一次,又坐直了。她没说话。她把桨握得更紧。
“往北。”姬珩说。
“城在北。”叶蓁说。
“是。”姬珩说,“我们回城。天一亮,范昭的人全在海上。城里反而空。我们正好下去。”
“井口呢。”叶蓁问。
“周老将的人守着。”姬珩说,“我们走西水关。那里有条暗巷,直通宫后。我熟。”
叶蓁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桨入水,浪拍船。天越来越亮。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那雾从海上来,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极远。像天边滚过一阵雷。两人同时回头。叶家湾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火光映红了半片海。不是灯。是船在烧。
叶蓁的手抖起来。她看着那火,眼睛被刺得生疼。
“姬政。”她喃喃。
姬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火光,继续划桨。他的肩膀绷得死紧,一下一下,桨切进水里。小船朝北,朝那座城,朝那口井,飞快地驶去。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海雾在他们身前,越来越浓。城里城外,天翻地覆。而这叶家的船,还在一桨一桨,往最黑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