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56章 :跟你走
叶晚朝叶蓁挥了一下手,意思是跟上。大队人马调头,往西北去。那里有一条旧官道,通周老将的营地。
夜色深了,风里夹着雪粒子。十几里路,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和甲片的声音,混着远处城里未熄的火。
姬珩并骑在叶蓁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两只手都僵了,血和汗冻在一起。马走一步,两人就晃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姬珩低声说。
“回答你什么。”叶蓁说。
“等这仗打完。”他说,“打完,你跟我走。不在这城里。不在这几路人里。就我们两个。”
叶蓁没说话。风从正面刮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重生那晚,表哥攥着她的手在火把里跑。想起姬政关她的院子。想起净慈、王令仪、范昭。每一个人都在拉她。都想用她这双沾血的手,去开他们想开的门。
只有姬珩。从一开始,他就站在她这边。不是拉。是挡。
“跟你走去哪儿。”叶蓁说。
“不知道。”姬珩说,“往南。过了江,有座城叫青崖。我母妃的老家。那里没这儿的火。有竹楼。有水。我小时候只去过一回。后来再没去过。你要是愿意,我就带你去。你管药铺,我给人看镖。开个小院。夜里点上灯。谁也不欠谁的。”
“你会看镖?”叶蓁说。
“不会。”姬珩说,“可以学。”
叶蓁笑出来。一笑,眼睛就发胀。她别过脸,假装看路。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不擦。
“到时候再说。”她说。
“好。”姬珩说。他捏了捏她的手。
队伍到了周老将的营外。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火把不多。有人迎出来。是周老将的副将。他看见先王,两条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跪。跪了一片。
叶蓁和姬珩被领到营后的一个帐篷。帐里烧着火盆,铺了干草。有人端来热水和干粮。姬珩撕了块布,浸了水,递给叶蓁。叶蓁接过来擦脸。两个人都不说话。外头,人声马声渐渐静下来。只有火盆里,偶尔爆一声。
“你不去看看你父王。”叶蓁说。
“明天。”姬珩说。
“他是你找了二十年的人。”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他坐在火盆边,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伤还没包。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叶蓁看不过去,凑过去,帮他把外袍脱了。袍子跟血粘在一起,撕下来时,他皱了下眉,没吭声。
“疼就说。”叶蓁说。
“不疼。”他说。
“死撑。”她说。
她拿热水给他清创。伤口很多。旧的,新的,刀伤,箭伤,还有火燎的。她的手很轻,可还是止不住地抖。姬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叶蓁。”他说。
“嗯。”她没抬头。
“你重生的那些事,我不问。”他说,“可有一件,你得告诉我。前一世,我是怎么死的。”
叶蓁的手停了。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又深又静。这个人,原来一直在想这个。
“你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姬珩说,“他们说我是病死的。死在封地。我不信。我这样的人,病不死。我要听你说。”
叶蓁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前一世,你没死。”她说。
姬珩一怔。
“你没死。”叶蓁又说了一遍,“死的是你身体里那个副人格。你亲手杀了他。然后你退了。退出京城,去了边关。后来……后来北边打过来。你守城。守了四十七天。城破那夜,你烧了帅旗。尸首没找到。他们说你战死了。我不信。”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颤。姬珩没有说话。他慢慢抬起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那我这一世,不会再死了。”他说。
“你又知道。”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因为你在。你拽我。你在,我就死不了。”
叶蓁扑进他怀里。她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皮肤滚烫,带着血腥味和药味。他搂住她。搂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可她不想挣开。
“姬珩。”她说。
“我在。”他说。
“等这仗打完,我跟你走。”她说,“去青崖。开药铺。点灯。过夜。谁也不欠谁的。”
“好。”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她的下巴被他轻轻抬起来。火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亲她。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最后是嘴。很轻,很慢。
叶蓁回应他。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头发上有血,有灰,有雪。她不在乎。她只想记住这一刻。记住他的温度。记住他的心跳。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停在外头,咳了一声。
“家主。出事了。”是叶晚的声音。
叶蓁和姬珩分开。她整了整衣裳,掀开帐帘。叶晚站在外面,脸色很不好。她身后,是几个叶家的年轻人。他们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叶蓁看清了。是姬政。
他浑身是血。左臂没了。一张脸白得像纸。人还醒着。看见叶蓁,他居然笑了一下。
“哭什么。”他说,“我还没死。”
叶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冲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血。她喊人去拿伤药,喊人去叫军医。姬珩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姬政,脸色沉得厉害。
“你他娘的。”姬珩说。
“你他娘的。”姬政说。他的声音很弱,弱得被风吹散了。
两兄弟对视。谁也没再说话。火光里,血光里,他们之间二十年的恩怨,好像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沉默。
北风还在刮。天快亮了。城里的火,还没熄。
……
姬政被抬进帐篷。军医来得很快。剪开衣裳,那断臂的创口触目惊心。骨头断得齐,皮肉翻卷,血已经浸透了半副门板。军医的手在抖。姬政还醒着,他盯着军医的脸,笑:“你抖什么。我这条胳膊,我自己都不心疼。”
“二爷,您别说话。”军医说。
“不说就没得说了。”姬政喘着,转头看叶蓁,“你过来。我有话。”
叶蓁蹲到门板边。姬政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冰,力气却大。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有心跳。一下,一下,乱得厉害。
“我要是死了。”他说,“你把我埋在城北。那棵老槐底下。别立碑。别烧纸。就埋。我这一辈子,没住过自己的地方。死了,想图个清静。”
“你不会死。”叶蓁说。
“会。”姬政说,“我知道。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觉着我这条命,白丢了一条胳膊。你听我把话说完。范昭今晚没死。他退进宫里了。北门外的兵,他还没动。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你猜是谁。”
叶蓁的心一紧。她看着他,没说话。
“太后。”姬政说,“真的太后,还在他手里。那口井下头,我们只救出了先王。太后没上来。范昭的人,把她抢了。他要用太后,换叶家的暗路。你拿主意。别管我。”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点头。
姬政笑了。那笑很轻,带着血腥气。他慢慢闭上眼睛,昏了过去。军医赶紧施救。叶蓁站起来,走出帐篷。北风迎面,吹得她浑身一抖。姬珩跟出来。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要是死了。”叶蓁说。
“他不会。”姬珩说。
“你总说不会。”叶蓁说。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姬珩说,“他欠我的,还没还。阎王要收他,也得先问问我。”
叶蓁回头看他。他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硬得像铁。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要护住所有人的。他的父王。他的弟弟。他的女人。他宁可自己死在最前头。
“天亮了。”叶蓁说。
姬珩抬头。东边的天,确实泛白了。城里的火光,在晨光里淡下去。远处的城门,影影绰绰。这一夜,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等天光。”姬珩说,“就动手。”
叶蓁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帐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们身上。谁也没有躲。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先王的帐里就传出了动静。
叶蓁和姬珩过去时,老人已经坐起来。他没用拐。自己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他望着城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在等。”先王说。
“范昭。”姬珩说。
“他知道我会出来。”先王说,“他扣着太后。就是等我。这笔账,迟早要算。不能拖。天一亮,城里的人心就定不下来。范昭占着宫,占着城。时间越久,认他的人越多。得趁他还没坐稳,打进去。”
“您的身子。”叶蓁说。
“死不了。”先王说,“在井下躺了二十年的人,还怕这点晨风。”
他说完,看了姬珩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欣慰,有亏欠,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比我强。”先王说。
“不及您。”姬珩说。
先王笑了笑。他走到姬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枯瘦,落下去却重。
“去吧。”先王说,“把她救出来。把城拿回来。这江山,我守不动了。你守。”
姬珩点头。他转身,叶蓁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叶蓁回头。先王还站在帐门口。晨风里,那身旧龙袍被吹得猎猎响。老人很瘦。可站得直。像这乱世里最后一根柱子。
校场上,人马已经列齐。周老将亲自披甲。叶晚带着叶家的人,也来了。两边加起来,足有三千。这三千人,是要去夺城的。范昭在城里,兵更多。可这一仗,不能不打。不打,太后就没了。城也没了。
“怎么打。”周老将问。他走到叶蓁面前,声音沙哑。这老头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精神却还硬。
“声东击西。”叶蓁说,“叶晚带叶家的人,从西水关进。他们熟水道。老将军带主力,攻北门。动静要大。范昭以为我们全押在北门。宫里就空了。我和姬珩,从宫后的井下去。走那条暗路,直插长秋殿。太后关在那里。”
“井已经开了。”周老将说。
“开了正好。”叶蓁说,“范昭不会想到我们还敢下井。那井通着半个宫。我们下去,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你们在外头接应。”
“就你们两个下去?”周老将皱眉。
“两个够。”姬珩说,“人多了,反而露。”
周老将看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老头信他们。这半年,这一路,他见惯了这两个人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没再劝。
“午时。”他说,“午时,北门见火。我攻门。你们听见喊杀声,就动手。不管成不成,酉时前,从东墙撤。我在那儿留马。”
“好。”叶蓁说。
众人散开,各自准备。叶蓁和姬珩回了帐篷。姬政还在昏迷。军医说,血止住了,命暂时保住了。可那条胳膊,接不回来。叶蓁蹲在门板边,看了他很久。他的呼吸很浅,眉头拧着。睡着了也不安稳。
“等我回来。”叶蓁轻声说。
姬政没醒。可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
叶蓁起身。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把头发全束起来。姬珩在门口等她。两人谁都没说话。该说的,夜里都说完了。此刻,只剩行动。
他们骑马出营。往南,绕到城西。西水关外,叶晚已经带着人摸到了水口。她朝叶蓁挥了挥手。两路人分开。叶晚往西水关去。叶蓁和姬珩往宫后的废墙去。
天已经大亮。城里响起了鼓声。范昭在整军。他知道他们会来。这场仗,没有奇。只有勇。
两人到了宫后。那口井还在。井口被人重新封了。木板,沙袋,还有一圈铁蒺藜。姬珩没说话,上去就拆。叶蓁在旁边望风。远处,北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炮。是周老将。他动手了。
“快。”叶蓁说。
两人拆开井口。姬珩先下,叶蓁跟着。井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冷。可这一回,叶蓁不怕了。她熟悉这条路。熟悉这口井。熟悉这地底的每一块石头。
他们摸着井壁往下。到了底,往前走。暗路很长。两人脚步很轻。走了不知多久,前面透出一点光。是长秋殿的方向。
“到了。”姬珩低声说。
叶蓁点头。他们从暗道的出口爬上去。出口在长秋殿后的佛堂。佛堂里黑。没有人。两人贴着墙,摸到殿门。外头,有脚步声。很多。还有说话声。
“看紧点。那老太太要是跑了,你们全得死。”
是范昭的人。
叶蓁和姬珩对视一眼。他们找到了。太后就在这里。可这里,也全是刀。
“我先出去。”姬珩说。
“一起。”叶蓁说。
姬珩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在她脸上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他拔刀,推开了殿门。
外头,火把通明。范昭的人,全都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