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68章 :这一世她赢了
青崖的日子,一晃过了五年。
姬安七岁了。她娘教她认药,她爹教她骑马。这丫头,两样都学得好。上山能采药,上马能放箭。性子随了她娘,胆子大,主意正。满镇的娃娃,都听她的。
“你闺女,今天又领着人去河里摸鱼了。”叶蓁对姬珩说。
“摸了多少。”姬珩问。
“半篓。分给刘婶子家了。”叶蓁说。
“会办事。”姬珩笑。
“你就惯着她。”叶蓁说。
“我闺女,不惯她惯谁。”姬珩说。
正说着,外头马蹄响。一骑快马,从镇口直冲过来......
太庙的钟声余韵未散,王府的檐角已挂起新裁的红绸。不是大婚的喜色,是劫后余生的喘息——先王登基,百官朝贺,可这府里,还压着一口沉甸甸的气。
叶蓁坐在姬政床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色浓黑,苦气直冲鼻尖。她吹了吹,凑到他唇边。姬政蹙着眉,却没躲,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药汁滑进喉咙,他喉结动了动,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苦。”他说。
“苦才见效。”叶蓁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用帕子替他擦额角,“你昨儿夜里烧退了半分,今早脉象也稳了些。再熬三日,能下地走两步。”
姬政没应声,只望着帐顶。那顶青灰素绢的帐子,是叶蓁昨夜亲手换的。旧帐染了血,她剪了,重熏了艾草,再挂上去。帐角垂着一串小银铃,风过时叮咚一声,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大哥呢?”他忽然问。
“在前院。”叶蓁说,“周老将带着人清点宫中旧档,大哥去帮着核对名册。赵伯庸藏得深,可他经手的密信、粮账、私兵名录,都堆在东暖阁。大哥说,得趁热打铁,一个字都不能漏。”
姬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那被角磨得起了毛边,露出底下淡青的棉里。他抠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抬眼看向叶蓁:“你真不恨我了?”
叶蓁一怔。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金线。光里浮尘微扬,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跳。
她没立刻答。只是伸手,把他乱翘的一缕鬓发顺到耳后。指尖触到他耳骨,凉的。
“恨过。”她说,“恨你骗我成婚,恨你把我关在后院,恨你在我娘灵前摔碎那只白瓷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要困住我。你是怕我跑。怕我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回来。”
姬政的睫毛颤了颤。
“我那时以为,只要把你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就不会死。”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上一世……你死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我连你最后一口热气都没接住。”
叶蓁的手顿住了。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上一世的死,她自己都快忘了那糕是什么味儿——只记得冷,彻骨的冷,和雪落进衣领时那一瞬的刺痒。
可姬政记得。
他记得她死时穿的哪件袄子,记得她腕上那只褪了色的银镯,记得她倒下前,眼睛还望着王府西角门的方向。那里有株老梅,每年腊月开得最盛。
“所以这一世,我抢在你逃婚前拦住你。”姬政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不闪不避,“我说,你若想活,就跟我进这道门。我没说假话。你进来,我就活着。你走,我就真死了。”
叶蓁喉头一紧。
她想笑,眼眶却热了。她低头,把脸埋进自己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袖角沾着一点药香,一点艾草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姬政的气息——像雨后松枝,清冷,却扎了根。
“那你现在呢?”她闷声问,“还怕我走吗?”
姬政沉默良久。
窗外,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过屋脊,爪子刮过瓦片,发出细微的响。风掀了掀帐角,银铃又响了一声。
“怕。”他终于说,“可我不拦了。”
叶蓁抬起头。她眼尾微红,却笑了:“怎么,长本事了?”
“不是长本事。”姬政也笑了,那笑牵动唇角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松开,“是信你。信你若要走,必是带我一起走。信你若留下,就再不会松开我的手。”
叶蓁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瘦,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幼时练剑被剑鞘划的。她拇指缓缓摩挲那道疤,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段陈年旧事。
“好。”她说,“不松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阳光挪了位置,从床沿爬到脚踏上,再爬上青砖地面。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听见药罐里余温未散的咕嘟声,听见远处街上传来零星的爆竹——是百姓在偷偷放,不敢太响,只敢噼啪两声,试探着庆祝。
午后,姬珩回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袍角沾着墨痕,袖口还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手里捏着一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是亮的,像淬了火的刀刃。
“查到了。”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空气都凝了一瞬。
叶蓁起身迎过去。姬政也撑着坐直了些,屏住呼吸。
姬珩把那叠纸递过来。叶蓁接住,一眼扫过——全是密信底稿,盖着淮王府暗印,笔迹却陌生。其中一封,墨迹犹新,写于三日前:
【……赵先生既已定策,‘井下龙’便不足惧。唯叶氏女不可留,其智如刃,其心似渊,若不除之,恐为心腹大患。请速决断,莫待其羽翼成。】
落款处,是个极小的“庸”字。
叶蓁的手指倏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赵伯庸写的?”她问。
“不是他亲笔。”姬珩摇头,“是他口述,幕僚代书。可这封信,是赵伯庸死前两刻钟,命人送出的。送信人刚出宫门,就被周老将的人截了。”
姬政忽然咳起来,肩膀剧烈抖动。叶蓁忙转身给他拍背。他咳得狠,眼尾泛红,却死死盯着那叠纸,仿佛要把它烧穿。
“他怕我。”姬政哑着嗓子说,“他怕的从来不是大哥,是我这个废了左臂、整日喝药的‘病秧子’。他怕我装傻装了二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他该怕。”姬珩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姬政,“你装得太像。连我都信了。”
姬政接过水,仰头灌下一半,水珠顺着他下颌流进衣领。他抹了把嘴,忽然笑了:“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装?”
姬珩没说话,只看着他。
“因为井里那个人,不是我爹。”姬政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是赵伯庸替身。真正的先王,二十年前就死了。赵伯庸把他沉在井底,自己钻进去,披上龙袍,演了二十年的戏。”
叶蓁猛地抬头。
姬珩却没意外。他眸色沉了沉,只问:“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过井底。”姬政说,“十岁那年,我半夜听见井里有水声。不是滴答,是哗啦——像有人在底下翻个身。我拿了根长竹竿,绑上钩子,往下探。钩子勾住了布。我拖上来……是一截袖子。玄色的,绣着五爪金蟒。可那蟒的爪子,只有四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伯庸篡改龙纹,不敢叫人细看。他以为没人敢下去。可他不知道,我每夜都梦见井里有人叫我。我梦见他头发是白的,可脸上没有皱纹。我梦见他跟我说:‘政儿,你哥还在外面。你得替他活着。’”
叶蓁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裙裾。
原来如此。
原来姬政不是疯,不是懦,不是怯——他是守井人。二十年,守着一口装着谎言的枯井,守着一个活死人的秘密,守着那个被塞进地牢、被所有人当作弃子的大哥。
“所以你故意激怒范昭,让他把你废了左臂?”姬珩问。
“嗯。”姬政点头,“断臂那刀,是我自己往刀口上撞的。范昭不信有人肯为活命自残,他信了我是真废了。他信了,赵伯庸才信我废了。他们信我废了,才肯让我活。”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可我没想到……”他看向叶蓁,眼神柔软下来,“会遇见你。”
叶蓁眼眶又热了。
她忽然明白,为何上一世姬政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那枚虎符塞进她手里——不是托孤,是托命。他早知道,唯有她能撬开那口井。
“那现在呢?”她问,“井里那人……”
“还在。”姬政说,“赵伯庸没杀他。他需要那张脸,需要那副身子,好在朝堂上继续演。可真正的先王,早被他喂了哑药,钉了足镣,锁在井底石室里。”
姬珩闭了闭眼。
“井在哪?”
“王府。”姬政说,“后园那口枯井。井壁有夹层。掀开第三块青砖,扳动铜环,石门自开。”
叶蓁心头一震。
后园那口井……她初嫁时,曾嫌它晦气,想填了。是姬政拦住她,说:“留着。风水眼,填不得。”
原来那不是风水眼。
那是活地狱的入口。
“我去。”叶蓁说。
“我陪你。”姬珩拉住她手腕。
姬政却摇头:“别急。今夜子时,井下守卫轮换。赵伯庸的心腹,申时三刻才下值。你们得等。”
“等多久?”叶蓁问。
“两个时辰。”姬政说,“我让老管家备好绳索、火把、金疮药。还有……”他顿了顿,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青铜钥匙,“这是井底石室的锁匙。赵伯庸不知我何时摸走的。他以为,我连自己左手都抬不起来。”
叶蓁接过钥匙。冰凉,沉重,齿痕锐利如刃。
夕阳西下时,王府后园一片寂静。
枯井旁荒草蔓生,井口覆着青苔。叶蓁蹲在井沿,火把插在石缝里,光晕摇晃,照得井壁幽暗潮湿。姬珩在她身后,一手按在她肩上,另一手握着刀。绳索垂入井中,末端系着一块青石,正缓缓下沉。
“到底了。”姬珩低声说。
叶蓁点头。她抓住绳索,正要下去,却被姬珩按住手。
“等等。”他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珏,塞进她手心,“娘的遗物。她说,若有一日你下井,就把这个带上。”
叶蓁低头。玉珏温润,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一点朱砂,像未干的血。
“她知道?”她问。
“她一直都知道。”姬珩的声音沉下去,“她当年,是唯一一个见过真先王的人。她替他包扎过伤口,闻过他衣襟上的龙涎香。赵伯庸杀了她,却没搜走这块玉。他以为,她死前,什么都没说。”
叶蓁攥紧玉珏。那点朱砂,烫得她掌心发颤。
她不再犹豫,抓住绳索,翻身跃入井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井壁冰冷滑腻,苔藓簌簌掉落。她顺着绳索下滑,火把的光在头顶缩成一点豆大的金星。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铁锈味。越往下,那味道越重,最后竟混着一丝极淡的、腐烂的甜香。
她落地了。
脚下是坚硬的石板。火把一晃,映出前方一堵石墙。墙中央,果然嵌着第三块青砖——比旁的略浅,砖缝里渗着暗红。
叶蓁掏出钥匙,插入砖侧的铜环。轻轻一旋。
咔哒。
石墙无声滑开。
里面不是石室。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湿滑,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凿一个凹槽,插着熄灭的火把。最底下,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叶蓁握紧玉珏,一步步走下台阶。
铁门后,是间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空荡,唯有一张石床,一张矮几,几支残烛。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发如雪,胡须纠结成团。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明黄中单,领口裂开,露出嶙峋的锁骨。双脚踝上,各套着一副玄铁镣铐,链子深深勒进皮肉,溃烂处爬着细小的白虫。
可当叶蓁举高火把,光落在他脸上时——
那眉,那眼,那鼻梁的弧度……
和姬珩,和姬政,一模一样。
叶蓁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慢慢走近,蹲下身。火把的光照亮老人枯槁的手。那手上,赫然有一枚熟悉的青玉扳指——和姬珩手上那只,纹路如出一辙。
她颤抖着,伸手,探向老人颈侧。
脉搏,微弱,却真实存在。
一下,又一下。
“父王……”她喃喃。
老人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疲惫,像蒙了二十年尘的古镜。可当目光落到叶蓁脸上时,那镜面深处,猛地迸出一点灼灼的光。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干裂的唇,微微翕动。
叶蓁立刻明白。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蜜浆,撬开老人牙关,小心滴入几滴。蜜浆滑下喉咙,老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您……您是先王?”她轻声问。
老人没点头。他只是抬起枯枝般的手,颤巍巍指向自己胸口。
叶蓁迟疑着,伸手,解开他中单最上面两颗盘扣。
皮肤惨白,布满陈年鞭痕。而在心口位置——
一朵暗红的胎记,形如火焰。
和姬珩胸前的,一模一样。
和姬政右肩胛下的,分毫不差。
叶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溅在老人胸前那朵火焰胎记上。
她终于知道,为何姬珩第一次见她,就说她像母妃。
——因为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和先王心口这朵胎记,在血脉里,原是同一处火种。
老人看着她落泪,浑浊的眼中,竟也涌出两行清泪。他努力牵动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
这时,石室入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姬珩来了。
他看见床上的老人,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地上。
“儿臣……”他的声音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落在姬珩发顶。
然后,他转向叶蓁,目光慈和,像看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
他张了张嘴,这一次,终于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乖乖。”
叶蓁浑身一震。
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焰猛地一跳。
整个石室,霎时亮如白昼。
她终于听清了。
不是“乖女”。
是“乖乖”。
和三年前那个雪夜,姬珩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时,用的同一个词。
原来,这称呼,不是姬珩独创。
是血脉里,刻着的印记。
是二十年前,井未封死时,先王抱着襁褓中的姬珩,一遍遍哼唱的摇篮曲里,最温柔的那个叠词。
叶蓁泪如雨下。
她握住老人枯槁的手,把脸颊贴上去。
“我在。”她哽咽着说,“乖乖在。”
石室外,夜风忽起,卷着枯叶,扑向井口。
而井底,烛火长明。
新朝的第一夜,就在这口枯井深处,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