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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木池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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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木池见影: 第131章 长奚

    扶玹眉头一皱,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舒展开来。

    “的确是我欠考虑了。郗常还年轻,吃些亏也没什么坏处。”

    ‘这扶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的太阴真人毫无反应,眼中只有对弟子的那点惭愧,扶祸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疑虑,

    ‘是元商什么都没对他讲过,还是他在装模作样?'

    纯一道门的道主【元商】真人是知道湖上还有一位大人的,更知道这位大人是月华元府的真君。

    不过凌袂就在旁边,扶即便知情,不愿多谈倒也正常。

    扶祸收起心思,轻声笑道:

    “还是再等等看吧。依我看两人都是人杰,胜负还有待观察。”

    程稿缓缓收剑入鞘,气势却更胜了。

    郗常面色苍白,勉强拱手道:

    “在下认负,谢过道兄留手。”

    【再阙】需在平日吞吐月华,经年累月于仙基中蕴养出“三华”之光。

    方才他拼着消耗不少本源,强行重塑三华,的确拖到了程稿真元耗尽。

    但都是大宗子弟,郗常见程稿立马要施展秘法强提真元,考量之下便主动散去了月华认负。

    程稿颇为诧异,也只好回礼道:

    “承让了!”

    见两人客客气气地退了场,张昕才不紧不慢地重登擂台。

    不消她开口,台下便有一名剑修径直登台。

    【乙组】的对手是豫阳陈氏,陈铉豫。

    陈铉豫缓缓开口,与大多数剑修的雷厉风行不同,他的声音意外地温吞:

    “豫阳陈氏,陈铉豫,见过师妹。”

    这男子一身蓝底青纹的暗淡道袍,怀中抱着一柄乌黑长剑,面容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可张昕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豫阳陈家素来低调,这铉豫从不在外行走,只知他修行的是府水一道,而自家师尊也没给过多少提示。

    好在她张昕在外流传的情报同样稀少,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她微微一笑,欠身道:

    “见过陈师兄。”

    话音落下,幽青之色悍然填满了整座擂台。再一转眼,张昕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集木仙基,【诸蓼会】。

    ‘还以为是【妄诞林】,没想到竟是族中的必考题。”

    陈铉豫心中念头一闪,旋即了然,

    ‘我就说真人怎么不挑个孙家人来考我,看来这位师妹便是真人给我的考卷了。

    陈、孙两姓世代血仇,府水与集木两道也是纠缠不清。陈铉豫仅仅一瞬便想透了自家真人的心思,甚至不难猜出,秋池真人同样是在用自己来磨砺他这弟子。

    他温和一笑,道:

    “师妹小心了。”

    话音未落,这剑修手中长剑轻轻抬起,翩翩剑光霎时飞舞开来,紧接着漫天剑雨蜂拥而下。

    府水仙基,【朝寒雨】!

    剑元藏在寒雨之中,一点一点细致地清理着场中的蓼草。

    【百光分形剑法】!

    两人的斗法着实无聊至极。或者说,集木修士的斗法素来都是这般无趣——

    【诸蓼会】主拖延纠缠,同时有利于修士施法。一旦展开,便有一片植物绿洋覆盖,修为稍低的人自始至终都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而陈铉豫的应对之法也很朴素。不过是凭借陈氏的剑道传承尽快清理草与林木,与张昕生成的速度比拼进度罢了。

    稍有意思的是,张昕学着李木池的经验,取出一件筑基层次的府水灵水,打出府水辅助自己的【诸蓼会】。

    而陈铉豫为探出张昕的位置,竟取出一件集木法器。

    这一枚女性额饰,通体金黄,作飞鸟之状。借助这件古法器,即便找不到张昕的确切位置,陈铉豫也能屡屡感知危机,反击起来颇为有效。

    两人便这般你来我往,足足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蓼草缓缓散开,张昕亭亭立于台中,笑道:

    “陈师兄技高一筹,师妹佩服。”

    她素来不是主动找苦头吃的人,见法力即将见底,便干脆利落地认负。

    反倒是陈铉豫面色颇为难看,只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师妹不过初成筑基,是我胜之不武了。”

    他突破筑基已足有十五年,距离筑基中期不过一步之遥,更是陈氏三百年一遇的剑道天骄,却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也未能真正破开对方的【诸蓼会】。

    这背后的含义让他脊背阵阵发凉。

    这代表着秋池真人手中的功法比孙氏的要更强。而他尚破不开这道仙基,倘若这传承日后被孙家换了去,往后陈家的修士又该如何活命?

    望月湖南岸便是大黎山北麓,越过大黎山便是通郡,古称豫阳,与吴国接壤。陈氏世代居于豫阳一地,与吴国苗州的孙氏乃是世代血仇。

    而在紫府层面上,自家真人不过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孙氏却足足有一位紫府中期与一位紫府初期。

    ‘相传秋池真人本就出身大黎山,集木又有吞水之事,秋池真人更有与孙氏结盟灭西府洞元门的前例。若未来孙李再度结盟,西孙北......我陈氏灭族,只怕就在旦夕之间了。’

    他明明胜了一筹,心底却无半分喜意,觉得手脚冰凉,喉头不住地发紧。

    最终,他只能将那翻涌的恐惧尽数咽进肚里。

    ‘真人定有考量。’

    陈铉豫心情沉重地步下擂台。下一瞬,一道杏黄的离火便熊熊燃起,将全场目光夺去。

    “楚逸在此,何人是我的对手?”

    少年得意地舞弄着手中长枪,冲着台下朗声吆喝。

    话音刚落,一道金环便从远处破空砸下。一只素鞋轻轻落在环上,上面一道倩影站得笔直,神情间带着几分清冷的凉意。

    “玄岳孔氏,孔婷云。”

    “有意思。”楚逸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外,眉梢微挑,

    “仙子似乎很讨厌我。”

    即便楚逸多有留手,孔婷云依旧输得很快。

    长奚手忙脚乱地将她捞入太虚,翻来覆去地确认她被大人影响的程度。

    扶祸见状,轻声宽慰道:

    “孔前辈,小友身上并无太多异状。”

    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调笑,

    “倒是踏上了不错的命数,看着有些桃花运,不过不算重,想来大人还未太上心。

    他这话一出,长奚竟犹豫起来,目光有些失神。

    ‘不是吧,你真打算让她继续往上蹭?再蹭可就要被楚逸蹭进去了………………

    扶祸心中腹诽。

    按说孔婷云未来还有另一道机缘,没必要强行来蹭楚逸这一茬。

    世事变动,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终究得看个人选择。’

    扶祸眉头微皱,却不好再多说什么。此番专程邀长奚前来,是有正事要问的。

    他收起笑,语气淡淡:

    “前辈后续如何打算,晚辈管不着。但有一件事,却必须得提一提。”

    长奚不知在想些什么,足足过了一两息,那双眼睛才重新亮起来。

    老人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秋池请讲。”

    扶祸声音微冷:

    “大人身边有一女子姓富,又是玄岳门的人。道友可有什么话要说?”

    他当初覆灭司徒家,放出一个有望紫府的孔远,已是给足了长奚面子。如今又冒出个司徒血脉来蹭真君命数,自然要当面问个清楚。

    虽说他已猜到富灵儿是金羽宗的手笔,但这并不妨碍他向长奚问责。

    长奚对此早有预料,面色一苦,沙哑着嗓子道:

    “老夫早已勒令玄岳众人迁入豫郡。只是当年老夫远赴东海,富兰恪还是被命数勾引而去,又在郡中留下了这么一个小女子。”

    老真人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闷,

    “秋池若是放不下心,待大人北上之后,老夫可与秋池协力将那女子夺来。”

    “她身上若有灵物灵资,尽数交予秋池便是。至于她的性命,我自有用处。

    话锋至此微微一滞,他又补了一句:

    “此女被用过后,再无道途可言。事后任凭秋池处置。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扶祸也不便再追究。

    见他点头,长奚连忙告辞:

    “豫水真人似乎也有私事要找秋池,老夫便不多做叨扰了。”

    “婷云......”

    孔婷云低垂着眉,不消长奚真人开口,她也晓得真人想问什么。

    ‘真人早就说过,大人筑基后效果便已大不如前。但能蹭一蹭真君妾室的命数,也是极为难得的事。”

    ‘与其自怜自怨,不如可怜可怜灵儿妹妹,她怕是早就被换了神智。’

    可等她闻声望去,却迎上了一双苍老的眼。

    长奚真人正看着她。

    他只瞧了一眼,便已知道了答案。

    女子的杏眼略,显得眸子大而漂亮,里面荡漾着盈盈水波。

    ‘暖梦......

    孔婷云的资质其实不算太高,四十岁才突破筑基。能常年伴在真人左右,自有她的缘由。

    长奚的目光被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一烫,心底骤然沉回了多年以前那个雨夜。

    长奚俗名孔燕谿。

    他的父亲,胞弟都死于一个少年之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当年那少年身旁还有一个小跟班,却很少有人记得了。那人姓徐,是徐国天须真人的后裔。

    大人北上离去之后,姓徐的另拜了一位师尊,复姓司徒,名镗。

    世人都说,玄岳门的长奚真人搬山路过镗金门附近,不慎损伤了镗金门的地脉,因而司徒镗要大打出手。

    最终是司徒镗的长子司徒礼出面相劝,主动搬山相让,这才成就了玄岳与镗金两家姻亲的佳话。

    可他长奚乃是艮土一道的紫府真人,修行的又是最善牵动地脉仙山的【愚赶山】。

    莫说是他亲自出手,便是族中的筑基后辈,凭他的一纸真迹也足以搬山移岳而不损分毫。

    又怎会有损伤地脉这等荒唐事?

    当年是司徒镗听信了那徐姓小子的谗言,欲要对自己下手。而司徒家内部的几兄弟不满外姓专权,这才多加相劝。

    司徒镗在三个儿子的劝谏下顺水推舟,故意做了一出戏,卖自己一个人情罢了。

    现实从来没有什么佳话。

    正逢孔家几乎族灭,羸弱不堪。

    长奚看准了司徒家三子都是人中俊杰,便借着机会将女儿许给了镗金门,因此孔家得了极大的助力,子弟行走在外事事顺遂。

    长子司徒礼最具潜力,仅此而已。

    司徒礼与孔暖梦感情甚笃,那姓徐的早早便被司徒家三兄弟害死。长奚一度对此沾沾自喜。

    两家交好的佳话传说由玄岳门主动向外传播,百年的时光下来,以至于长奚自己都险些信了。

    直到女儿捧着女婿与外孙的头颅,一步步走回玄岳山门,他才猛然发现一切都错了。

    孔暖梦生下遗腹子后便急着兵解而去。

    而孔燕谿见着女儿求死的眼神,才幡然醒悟。

    宗族固然重要,可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只会唤他“老祖”的蝼蚁罢了。

    他们如何比得上他长奚真人的喜乐悲欢?又凭什么让他这位紫府真人牺牲血亲,去成全这些蚂蚁呢?

    六道太阳符箓之下,长奚真人却觉得有些冷。

    紫烟峰上,张天元的声音在耳边重新响起。

    那声音带着自以为柔和的笑意:

    “一定要一位与大人交合的土德女子,孕育魔胎才算上佳。最好是有些上好血脉的......比如,司徒。”

    长奚素来讨厌金羽宗的紫府真人。他们总是这般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我有自己的谋划,却也是为了你好的模样。

    可他还是张了张口,最后对张天元说:

    “小老儿谢过真人指点。”

    于是,女儿的曾孙女,也就是富灵儿,被他略施手段地送进了豫馥郡。

    ‘灵儿怕是早就死了。’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长奚还在考量。

    玄岳门中只有三个后辈最得他喜欢。一个是重孙孔海应,一个是外孙孔远迍。

    最后一个,便是旁支出生却与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孔婷云。

    ‘叫她去吧。能多出一个女子体贴大人,自然是好事。即便最后用不上她蕴养魔胎,沾些命数,也能提高几分突破紫府的把握。

    长奚真人这样想着。

    可目光落在孔婷云的眼睛上,话到喉间却忽然哽住了。

    ‘反正她身上没有司徒家的血脉,不在金羽要求的范围之内。’

    长奚张了张口,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随你吧。”

    “秋池在看什么呢?”

    豫水真人陈胤缓缓从太虚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扶祸侧过头来,笑道:

    “长奚老前辈把那晚辈留在了谷中,自己倒先回去了。我便对那女子多看了两眼。”

    陈胤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做事竟这般肆无忌惮,面色一时有些尴尬,低声劝道:

    “咱们紫府之间没有随意窥看人家嫡系的道理。秋池这事做得未免太不地道了......”

    扶祸却毫不在意,淡淡道:

    “要说不地道,那也是长奚先不地道的。司徒家有一支脉落在他孔家,当年我轻轻放过了,他却瞒着我将人塞进豫馥郡。”

    陈胤轻咳一声,正想岔开话题,却听扶祸又道:

    “真人就不想听听,我方才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放心吧,不是什么秘闻。”

    这位府水真人不说话了。

    “我看孔前辈是想让这女子靠近楚逸,却不知为何又狠不下心。

    “更巧的是,我读心之下才发现,他这后辈竟喜欢我家渊蛟。”

    扶祸笑了一声,摇头道,

    “若非渊蛟已有萧氏女做正室,我还真想顺势摆那孔老头一道。”

    陈胤眉眼微微一动,顺着话头淡淡道:

    “这有何难?”

    这剑修另有所图,不紧不慢地续道,

    “萧氏不过是旁支,连突破筑基都艰难。李渊蛟却是贵族的嫡系,突破紫府也有一点希望。就算多几个红颜知己,萧家又能说什么?”

    这话话糙理不糙,但扶祸并没有拉皮条的心思。

    ‘连萧氏的出身都一清二楚,还真是下了功夫。’

    他双眼微眯,眼中多了几分狡黠。他可说不上来陈家嫡系都有些什么姻亲。

    扶祸顿了顿,轻声问道:

    “道友很关注我家子弟?”

    陈胤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坦然道:

    “陈氏欲与贵族结为姻亲。”

    “老夫希望为我家铉豫求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