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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崛起: 第二千三百六十一章 假消息赚大钱

    朱平安对汪直的回应,并无太多意外,在浙南倭乱发生时,朱平安就意识到汪直诏安有变,汪直对麾下倭寇的掌控力也不至于差到如此程度。

    看来,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主角光环!

    本以为平息江南倭患可以...

    午后日头灼人,马厩别院外蝉声嘶哑,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连风都裹着焦糊气。沈惟敬用湿帕子擦了擦额角汗珠,又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块烤鳗鱼蘸了倭式甜酱送入口中,咀嚼时喉结微动,眼神却如古井无波,只余下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馋相,是钓竿垂入深水后,浮标将沉未沉的一瞬微颤。

    两个守卫揣着银子刚出门,便见廊下立着个穿靛青直裰的瘦高男子,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垂至膝弯,不系金玉,只缠三股黑线,末端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背光而立,面庞半隐在檐影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两枚淬过寒泉的银钉,不动声色地钉在守卫身上。

    守卫一愣,下意识按了按腰间刀柄。

    “二位兄台,辛苦。”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青砖,“小可姓罗,字云卿,奉家主之命,代为接洽沈特使之货。方才听闻,贵使愿以四倍市价全盘托出,不知可还作数?”

    守卫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来得巧,话也说得太准,仿佛早把他们袖中银票的成色都数清了。但转念想到沈惟敬许诺的“超出之利尽归我等”,肚皮便热了起来,胆气也跟着胀了一分。

    “自然作数!”年长些的守卫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对方肩头,“不过沈特使眼下不便外出,若罗兄真有诚意,不如移步内院,与特使当面详谈?”

    罗龙文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正合我意。”

    他随守卫穿过两道垂花门,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尘埃。沿途所经之处,廊柱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木骨,墙根苔藓厚积如墨,几株野苋菜从砖缝里钻出来,茎叶泛红,像是渗了血。沈惟敬所居小院门楣低矮,檐角歪斜,门环锈蚀,门内却收拾得异常齐整:一张榆木方桌擦得能映人影,四把竹椅腿下垫着薄薄一层油纸,桌上已摆好三副碗筷、一壶烫过的黄酒、两碟盐渍梅子、一碟切得极薄的生牛肉片,还有一小瓮温热的味噌汤,正袅袅冒着白气。

    沈惟敬坐在主位,左手持箸,右手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把短匕首,刃口在斜射进来的日光里闪出一线青白冷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将匕首往桌上轻轻一磕,发出“嗒”一声脆响,随即搁下布巾,抬眼望来,目光扫过罗龙文腰间素鞘,又落回他脸上,不笑,也不问,只问:“酒烫好了?”

    “刚出锅,滚三沸,滤两遍,温而不烫喉。”罗龙文拱手,自行落座,姿态从容,却未碰筷,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摩挲剑柄上那枚铜钱,“沈特使果然懂行。”

    “倭子的酒,喝的是火候,不是排场。”沈惟敬端起酒壶,先给自己斟满,再替罗龙文斟了七分,最后才给两个守卫各倒半盏,“你们俩,站门口守着,谁靠近十步之内,先敲三下门框,再禀报。若是听见异响,不必管我,拔刀就砍。”

    两个守卫一凛,忙应声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院门。门轴吱呀一响,隔绝了外面蝉噪,院内顿时静得能听见酒液滑入陶盏的微声。

    罗龙文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酒,热气氤氲里,他眼角余光扫过沈惟敬左手虎口一道陈年旧疤——横贯掌心,边缘翻卷如蚯蚓,显然是当年刀劈斧斫所留,愈合得潦草,却未溃烂,反倒透出几分狠硬筋骨。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举起酒盏,朝沈惟敬虚敬:“久仰沈特使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不敢当。”沈惟敬举盏轻碰,盏沿相击,声如裂玉,“我一个跑腿的,哪来的名?倒是罗兄这身打扮,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抄家的——剑不佩金,钱不压袋,偏在鞘上挂枚铜钱,是要提醒自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还是‘铜臭熏天,自污其身’?”

    罗龙文眸色一沉,旋即朗笑出声,笑声未散,已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竟似饮下一口烧刀子:“沈特使快人快语!实不相瞒,在下确非商贾,只是替主子办差。主子说了,沈特使此番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又兼担着千钧重担,若不得些实惠,怕是难以安心办事。故而特遣在下,携薄礼来,权作润笔之资。”

    说罢,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张,每张面额五百两,朱砂钤印鲜红如血,纸面泛着新墨与松脂混合的微香——正是大内御用宝钞局特制的“飞云笺”,防伪密押九道,连沥港最大的钱庄掌柜见了都要验上半炷香。

    沈惟敬眼皮都没眨一下,只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夹住最上面一张,对着天光一照,又凑近鼻端轻嗅一息,随即搁下,淡淡道:“宝钞局新印的飞云笺,没错。可罗兄,你既知我是跑腿的,就该明白,我手里攥着的不是货,是命。货卖不出去,顶多赔点银子;命若交待在这儿,我家大人少不得要掀了沥港码头,再顺着藤摸瓜,刨出底下埋着的根须。你主子不怕?”

    罗龙文神色不变,只将空盏搁回桌面,发出轻微一声叩响:“怕。所以才来跟沈特使谈生意,而非谈生死。”

    “生意?”沈惟敬嗤笑一声,夹起一片生牛肉,在味噌汤里轻轻一涮,肉片蜷曲,浮起细密白沫,“我这批货,绸缎是杭产云锦,油漆是徽州桐油熬的,春宫图是苏州刻坊新雕的《鸳鸯秘谱》孤本,回春丸……哦不,现在叫金枪不倒丸,配方出自南洋黑医,药性烈如火山。你主子若真想吞,得有能耐压得住这堆火药桶——万一哪天炸了,溅出火星子,烧到谁身上,可就不止是银子的事了。”

    罗龙文终于变了脸色,不是惊惧,而是骤然一亮,如同夜枭乍见活物:“沈特使果然通透!既然如此,在下也不绕弯子——主子愿以五倍市价,全盘接手。另加纹银一万两,作沈特使私房。成交之后,沈特使可即刻离港,船已备好,船老大是福建水师逃兵,识得暗礁密流,三日可抵宁波。到了那儿,自有临淮侯府的人接应,安排宅邸、婢女、田产,保您下半辈子吃穿不愁,官阶虽不能明升,暗里却可荐入户部榷税司,专管南洋商舶抽分,年入万金,不在话下。”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仿佛早已排演百遍。话音落地,院内寂静如冻。

    沈惟敬却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意。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绢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手帕摊开在桌上——帕角绣着半朵折枝梅花,针脚细密,却歪斜断裂,仿佛绣到一半,绣娘猝然撒手。

    “罗兄可知,我为何偏选这马厩别院住?”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罗龙文摇头。

    沈惟敬指了指头顶梁木:“这儿,三年前死过一个人。汪直麾下第一智囊,姓徐,号鹤山。此人精于算学,擅观星象,曾替汪直定下十二处私港暗桩,每处皆依北斗七星方位布局,隐匿于潮汐盲区。汪直信他如臂使指,可后来浙南倭乱一起,徐鹤山连夜求见汪直,力谏不可信诏安,更不可信朝廷派来的使者——他说,使者若真为诚,必不贪财好色;若贪财好色,则必为饵,诱汪直入彀。汪直不信,反疑他动摇军心,当夜便将他绑在马厩横梁上,命人牵来二十匹烈马,缰绳捆在他四肢与脖颈,一声令下,马分五向狂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罗龙文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徐鹤山死状极惨,肠腑拖曳三丈,唯独一双眼睛,至死圆睁,瞳孔里映着北斗七星。汪直命人剜下那双眼,嵌在马厩门楣铜钉上,至今未取。”

    罗龙文喉结上下滑动,手已悄然按在剑柄铜钱之上。

    沈惟敬却忽地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罗龙文睫毛上细小的汗珠:“罗兄,你主子知道徐鹤山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罗龙文没答。

    “他说——‘饵已下,钩必出。但钩若太急,饵未吞尽,便要崩断钓线。’”沈惟敬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你主子,太急了。”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不是守卫,是三个倭寇模样的汉子,赤膊露胸,腰缠红布,手持倭刀,为首者左颊刺着一条青鳞小蛇,此刻正狞笑着踏进门槛,刀尖滴着水——刚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水。

    “八嘎!罗桑,你偷偷摸摸见支那人,是不是想抢我们生意?!”青鳞蛇汉子用生硬官话吼道,倭刀一扬,直指罗龙文咽喉,“这单买卖,我们‘浪荡组’包了!四倍?不,五倍!而且——”他舔了舔刀刃,目光淫邪地扫过沈惟敬,“沈桑若肯陪我们喝三碗烧酒,再唱支小曲,价格再涨一成!”

    罗龙文面色铁青,右手猛地按住剑柄,指节发白。

    沈惟敬却拍案而起,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妙啊!真是妙啊!我这诱饵刚撒下去,苍蝇没招来几只,倒先飞来一群绿头苍蝇!罗兄,你且看好了——”

    他猛地抄起桌上那瓮味噌汤,迎面泼向青鳞蛇汉子!热汤泼在脸上,烫得对方惨嚎一声,刀势顿滞。沈惟敬身形如豹,欺身而上,左手骈指如戟,戳向对方右眼,右手却闪电般探入对方腰间——不是夺刀,而是扯下那条缠着红布的腰带!

    红布哗啦散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缝着的三十枚倭国制式火药雷管,引信用蜡封着,此刻已被热汤蒸得微微发软。

    “轰——!!!”

    一声闷响,并未爆炸,却从雷管缝隙里喷出大团呛鼻黄烟,混着味噌汤的咸腥,瞬间弥漫全院。青鳞蛇汉子捂脸惨叫,另两人也被熏得涕泪横流,踉跄后退。

    烟雾中,沈惟敬的声音冷如玄冰:“浪荡组?呵,汪直去年就裁了这拨人。你们身上火药雷管,是去年倭寇攻台州时缴获的明军旧货,引信蜡封是今年新补的——补蜡的人,手法太糙,连火药颗粒都压不实。真正的浪荡组,用的是琉球匠人特制的硫磺胶泥引信,三伏天晒不化,三九天冻不裂。”

    他缓步上前,一脚踩在青鳞蛇汉子手腕上,倭刀哐当落地。沈惟敬俯身,从对方靴筒里抽出一封油纸包裹的密信,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嗤笑一声,就着未熄的灶膛余火,将信烧成灰烬。

    “罗兄,你主子派你们来试探我,我明白。可你们不该假扮倭寇——倭寇杀人放火可以,但绝不会蠢到带着明军淘汰的火药,还敢在汪直眼皮底下晃荡。”沈惟敬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回去告诉你主子,沈某胃口不大,只要三倍市价,货款两清。至于那额外一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罗龙文惨白的脸:“替我转告他——徐鹤山的眼睛,还在马厩门楣上看着呢。让他想想,当年是谁,亲手把徐鹤山绑上横梁的。”

    罗龙文浑身僵冷,如坠冰窟。他忽然记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确曾奉命督办马厩刑具——那二十匹烈马,缰绳是他亲手搓的牛筋,打的活扣,栓的方位,正是按北斗七星排列。

    沈惟敬没再看他,只转身走向院角一只蒙着油布的木箱,掀开一角——里面不是货物,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封皮写着《沥港私舶进出录》《倭寇饷银支取明细》《汪直义子名录及驻地》,最上面一本,赫然是《徐鹤山手札残稿》。

    “罗兄若还有兴致谈生意,明日午时,我在此恭候。”沈惟敬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不过下次,麻烦你主子派个真倭寇来。至少,得让徐鹤山的眼睛,认不出他是假的。”

    罗龙文嘴唇翕动,终未吐出一字。他缓缓松开剑柄,深深看了沈惟敬背影一眼,转身离去。推门时,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未燃尽的信纸灰烬,打着旋儿扑向门楣——那里,两枚浑浊发黑的眼球,正嵌在铜钉深处,瞳孔里凝固着北斗七星,冷冷俯视着人间所有谎言与算计。

    院门重新阖上,沈惟敬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一寸。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水珠顺着他鬓角淌落,冲开额上薄汗,却冲不散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他抹了把脸,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与罗龙文剑鞘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磨得更亮,钱文“永乐通宝”四字几乎被岁月抚平。他将铜钱放在掌心,对着天光细看,忽然冷笑一声,狠狠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疼。

    真疼。

    可比不上三年前,他亲眼看着徐鹤山被五马分尸时,喉头涌上的那口腥甜。

    那夜之后,他辞去翰林院编修之职,自请调往浙江巡抚衙门为幕僚。朱平安召见他时,只问了一句话:“徐鹤山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

    他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嘶哑如破锣:“他让我……替他看着这双眼睛。”

    朱平安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亲手扶他起来,解下腰间一枚旧铜鱼符,塞进他手中:“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眼’。不必看天,不必看地,只看人心。人心若浊,便搅浑它;人心若暗,便点灯照它——哪怕,燃尽你自己。”

    沈惟敬握着那枚铜鱼符,直到掌心被棱角割出血痕。

    如今,铜鱼符早已熔铸成一枚金印,藏在他贴身荷包里;而徐鹤山的眼睛,依旧钉在马厩门楣上,日夜不闭。

    他抬手,用袖子擦干铜钱,重新收进怀中。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那瓮空了的味噌汤——汤底沉淀着几粒未化的粗盐,白得刺眼。

    就像三年前,徐鹤山被撕裂的脊椎骨,断口处也是这样,森然泛着惨白盐霜。

    沈惟敬端起守卫留下的半盏冷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烧感直冲天灵盖,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血腥气。

    他走到院中,弯腰拾起青鳞蛇汉子掉落的倭刀,掂了掂分量,又随手插回对方刀鞘。然后,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地上未干的味噌汤,在青砖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钩”、“饵”。

    写罢,他直起身,望着西斜的日头,忽然低低哼起一支小调,调子荒腔走板,词句含混,却分明是江南采茶歌的腔调——

    “茶芽嫩,露水重,

    阿哥采茶上山垄。

    山垄弯弯十八道,

    一道一道埋着刀……”

    歌声未歇,院外忽传来守卫压低的禀报声:“沈特使!汪三爷派人送了两筐新摘的杨梅来,说……说谢您今日‘赏脸’!”

    沈惟敬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转身,推开屋门,门轴吱呀作响,惊起檐下一只栖息的乌鸦。

    乌鸦振翅飞起,黑羽掠过门楣,恰好遮住了那两枚凝固的、永不瞑目的眼睛。

    院内,青砖上“钩”“饵”二字,正被渐沉的夕照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融进漫天血色余晖里,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