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之百味人生: 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PS:先上传在审稿,修改细节和错字,兄弟们等章节名出来之后刷新一下再看就好了。
这一夜,整个伊拉克似是被按了暂停键,很快五角大楼就察觉到了异常。
因为按照规程,驻伊丑军各旅级单位每六小...
华十二回到老洋房那晚,月亮被云层裹得严实,屋檐下三盏旧式壁灯晕出昏黄光圈,像三枚褪色的铜钱,浮在青砖地面之上。他刚推开铁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瓷响——牡丹正踮脚去够橱柜最上层那只青花小罐,罐子没拿稳,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里头腌着的梅子滚了一地,酸涩香气混着陈年木柜的微潮味儿,一下钻进鼻腔。
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没慌,反倒笑了:“这罐子是你爸留下的,说是民国三十年景德镇窑口的手艺,值不值钱我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偷吃梅子,砸过三次,回回都被你爸追着打。”
华十二蹲下来,捡起一片瓷,指腹摩挲断口,釉面温润如脂,底下胎骨细密匀净。他轻轻一吹,浮灰散开,露出底下一道极淡的墨痕——是当年匠人落款时手抖,只写了半个“程”字,余下笔画被窑火吞了大半。
“值钱不值钱,得看谁要。”他把碎片搁进掌心,朝牡丹摊开,“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砸他宝贝,怕是要拎扫帚追你三条街。可我现在……”他顿了顿,拇指擦过她手背,“现在我只心疼你弯腰太久,腰疼。”
牡丹耳根倏地红了,嘴上还不饶人:“谁要你心疼?我自己能收拾!”话音未落,腰却真的一软,身子晃了晃。华十二眼疾手快揽住她后腰,顺势一扶,她整个人便跌进他怀里,发梢蹭着他下巴,带着洗发水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哎哟,这是演哪出?”刘思慧倚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前脚警局出来,后脚就搂搂抱抱,也不怕程队长半夜摸上门查岗?”
华十二没松手,只抬眼一笑:“他查岗得先查自己姐夫中奖那张彩票是不是伪造的。再说了——”他下巴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魔都日报》,头版赫然印着“本市破获特大假药案,主犯落网,涉案金额逾四千万”,配图是姚老板戴着手铐侧脸,神情竟无悲无惧,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现在案子结了,主犯都自首了,他还查什么?查我这神油店卖的‘印度神油’有没有壮阳效果?”
牡丹噗嗤笑出声,挣开他,蹲下去捡梅子:“你少胡说!我爸那会儿喝醉了还说你这油能治秃顶呢,结果你给他灌了三瓶,他头发是没长出来,倒把胃给烧坏了。”
刘思慧走过来,蹲在她身边,顺手帮她拢起几颗滚远的梅子:“你爸那不是烧坏了,是吓坏了。听说那天审讯室里,程勇拍桌子问‘程老板,他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你猜你家这位怎么回的?”
华十二已坐到桌边,慢条斯理剥开一颗梅子,酸汁沁出指尖:“我说,菩萨不收钱,我收。菩萨不发货,我包邮。菩萨不开发票,我连电子发票都带二维码,扫出来能查到原料批次、灌装日期、质检报告,连送药小哥今早吃的啥早餐都写着呢。”
牡丹捏着梅子的手一顿,抬头瞪他:“你还真写了?”
“写了。”他把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附赠一句:本品不含任何宗教信仰,但含大量人间烟火气。服用期间,建议多陪父母吃饭,少刷短视频,忌熬夜,忌焦虑,忌把命交给七万一瓶的药,也别把命托付给只会念经的和尚。”
刘思慧笑得直捶腿:“这话该印在药盒上!”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不是按的,是敲的——笃、笃、笃,三声,沉稳,有分寸,像老派读书人叩门。
华十二眼皮都没抬:“吕受益。”
门外应声:“程老板耳朵比狗灵。”
门开了,吕受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沾着点灰,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肩头落着几星雨雾。他身后跟着彭浩,两人脸上都带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可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盏刚被擦亮的煤油灯。
“药送完了?”华十二问。
吕受益点头,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倒出二十几瓶格列宁,瓶身标签全撕了,只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写着编号和姓名。“西区养老院,十三位老人,每人两瓶,交代清楚了,不许转卖,不许囤货,谁卖一瓶,我亲自上门收三瓶。”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不过嘛……有位李阿婆硬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小吕啊,你跑一趟不容易,这钱你买包烟’,我没接,她转身就塞进了我自行车筐里,压着一张纸条:‘烟别买了,替我孙子买双球鞋吧,他踢球总崴脚。’”
彭浩接过话:“东区菜市场门口那个修鞋摊的老赵,今天见我就躲,我追上去,他哆嗦着从补鞋箱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全是零钱,五毛一块的,数了八十七块六,说‘小彭,你替我问问程老板,这钱够不够买半瓶药?我老婆就剩半瓶了,她舍不得吃,说留着等我修完这一季鞋再一起吃’。”
屋里静了两秒。
牡丹吸了吸鼻子,低头去擦梅子上的水珠。
刘思慧轻轻拍了拍吕受益肩膀:“你们……真不怕再被抓?”
吕受益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叠《魔都日报》,又落在华十二脸上:“怕?怕也得干。程老板说得对,药不是假的,病是真的。法院判我十年,我认;可要我眼睁睁看着阿婆把药省给孙子,自己喝凉水止痛——那我宁可再进十次拘留所。”
华十二没说话,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翻看过许多遍。他把信封推到吕受益面前。
吕受益疑惑地抽出来,里面是一沓泛黄纸页,手写,竖排,蝇头小楷,字迹清峻如竹节。第一页抬头写着《百味录·序》:
> “医者,意也。药者,物也。意不至,则物虽良而无功;意若至,则粗粝亦可续命。世人皆求奇方异术,殊不知人间至药,不过三味:仁心为引,诚意为佐,烟火气为君。此三味杂于市井,藏于巷陌,煎于灶台,熬于寒暑,非金匮玉函所能载,唯肺腑可尝,唯岁月可证。”
末尾落款:程守拙,癸未年冬。
吕受益手指一颤,纸页簌簌轻响。他抬头,声音哑了:“程老板……这是……”
“我爸写的。”华十二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他行医一辈子,没收过一分钱诊金。病人拿鸡蛋来,他煮了分给隔壁孩子;拿新米来,他让邻居婶子蒸糕;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他就把自己药柜里的安神丸磨成粉,掺进面粉里蒸馒头,说是‘加了药材,吃了睡得香’。”
彭浩喃喃:“原来……您家这神油店,真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是挂羊头。”华十二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是卖狗肉。是卖……人味儿。”
当晚,众人散去,只剩华十二与牡丹坐在露台藤椅上。夜风微凉,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萤,忽明忽灭。牡丹靠着他肩膀,忽然问:“大叔,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不累吗?”
华十二望着天际线,沉默许久,才开口:“累。可你知道最累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是看着人死。”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不是死于病,是死于穷。死于七万一瓶的药价,死于医院缴费单上跳动的数字,死于家里人半夜翻存折时那一声叹气。我见过太多人,在确诊那天就亲手掐灭了自己最后一点光。他们不是不想活,是算不过来——算不出那药要吃几年,算不出房子能卖多少钱,算不出孩子学费够不够抵掉最后一瓶药的零头。”
牡丹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就想,既然算不清,那就别算了。”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里,澄澈得惊人,“我把价钱算死——两百。把流程算死——捐款、填地址、三天到。把责任算死——药出了问题,我赔命。至于剩下的……让他们去算自己的日子,算哪天能带孙子去公园,算哪天能给老娘买件新衣裳,算哪天终于敢去医院复查,不用先扒拉存折。”
牡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第二天清晨,华十二照例开车去神油店。面包车驶过梧桐掩映的街道,车窗半开,风里飘来烤山芋的甜香。他停在路边一家早点铺前,买了两份粢饭团——一个加蛋加肉松,一个只裹点糖霜,递给副驾上的牡丹。
“喏,你的。”
“我的?”她咬了一口,糖霜簌簌掉在衣襟上,“这不是你爸以前最爱吃的么?”
“嗯。”他嚼着咸香的饭团,目光扫过街角。那里蹲着个穿校服的少年,正低头翻一本卷边的《高考英语三百句》,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少年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裤脚磨得发白,可书却被护得极好,塑料封皮擦得锃亮。
华十二没停车,只放缓车速。少年抬头,恰好与他视线相撞。那一瞬,华十二看见对方眼底有光——不是希望,是种近乎执拗的亮,像矿工在漆黑巷道里,突然看见前方一星磷火。
车子继续向前。
牡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华十二收回视线,启动车子,“可我知道他明天要去复读班报名。知道他爸上个月在汽修厂摔断了腿,知道他偷偷送外卖,知道他攒了八百二十三块钱,准备买一套二手《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愕然:“你怎么……”
“因为他书包带子断了,用两根麻绳系着。”他语气平淡,“左边麻绳打了三个死结,右边打了四个——说明他惯用右手,且常提重物;书页右下角磨损最重,说明他习惯用右手翻页;糖霜粘在他左手虎口,说明他刚才用左手接过早点铺阿姨递来的饭团,而右手……”他顿了顿,“右手一直按在书上,指腹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牡丹怔住了。
华十二笑了笑,把车拐进神油店后巷:“五百岁的人,看人,不靠眼睛。”
那日午后,神油店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病友,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袖口却沾着一点极淡的橙红色——像番茄酱,又像血渍。他自我介绍叫陈砚,是格曹斌公司新任合规总监。
华十二正在柜台后整理货箱,闻言头也没抬:“格曹斌的?找错地方了,这儿卖神油,不卖格列宁。”
陈砚没笑,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柜台上。牛皮纸封面,烫金宋体:《关于格曹斌制药(中国)有限公司与‘葫芦娃找爷爷’慈善项目合作备忘录(草案)》。
华十二终于抬眼。
陈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们败诉了。国际法庭裁定,印度药厂关停程序存在重大程序瑕疵,所有禁令暂缓执行。但公司高层认为,与其耗费巨资打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官司,不如……换条路走。”
“哦?”华十二抽出文件,翻了两页,忽然嗤笑,“你们想收购‘葫芦娃网站’?”
“不。”陈砚摇头,“我们想收购‘葫芦娃’背后的人。”
华十二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谁?”
“您。”陈砚直视他双眼,“年薪五百万,外加公司股权。条件只有一个:停止一切仿制药相关活动,转为格曹斌中国区首席健康倡导官。您负责设计患者援助计划,监督药品可及性,所有方案须经董事会批准。”
华十二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连柜台上的神油瓶都震得嗡嗡响。
“陈总监,”他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您知道我昨天晚上吃什么了吗?”
陈砚一怔。
“一碗阳春面。”华十二从柜台下摸出个搪瓷碗,碗底还凝着几根面,“汤是清的,葱花是绿的,面是手擀的。老板娘看我吃得香,多给我卧了个蛋。您猜怎么着?她儿子,就在您公司做医药代表,上个月因为业绩太差,被调去西南山区跑基层了。”
他把碗往陈砚面前一推:“您尝尝?这碗面的钱,够买您公司半粒药。”
陈砚脸色变了。
华十二却已转身,拉开身后药柜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摞摞A4纸,每张都印着不同病友的用药记录、家庭情况、经济评估,甚至还有手绘的简笔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拄拐爷爷的手,旁边写着“壹壹,六岁,爷爷慢粒,妈妈乳腺癌,爸爸工地摔断腰,全家月收入1780元”。
“您回去告诉拉杰夫先生,”华十二把抽屉推回去,声音轻得像叹息,“药厂我建了,药我造了,价我定了。现在,轮到你们改规矩了。”
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华十二一眼,拿起文件,转身离去。
门帘晃动,光影摇曳。
华十二踱到店门口,望着陈砚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忽然对着空气说了句:“老刘,出来吧,别躲了。”
屋檐下阴影里,刘神父慢悠悠踱出来,手里摇着把蒲扇,笑得像个偷吃蜜糖的老狐狸:“哎哟,被你发现了?我刚才在隔壁算命摊子听墙角,那小伙子说您要五百万,当场就把签筒给捏碎了。”
华十二斜睨他:“他签筒里全是假签,骗老头老太太的。你少跟那儿学。”
刘神父嘿嘿一笑,扇子一合,忽然正色:“勇哥,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昨儿半夜,壹壹发高烧,程老爷子抱着孩子直奔儿童医院。挂号、拍片、输液,折腾到凌晨三点。医生说,孩子免疫力太低,得长期吃免疫调节剂,进口的,一盒两千八。”
华十二脚步一顿。
“老爷子没让缴费。”刘神父压低声音,“他掏出个旧布包,里头是三十六张一百块,全是皱巴巴的,还有张五十的。护士说不够,老爷子就说……就说‘我孙子的救命钱,得留着买药’。”
华十二沉默良久,忽然问:“壹壹现在退烧了?”
“退了。”刘神父点头,“可她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是我悄悄塞进去的——上面画了七个葫芦娃,每个葫芦娃肚子里都写着一种药名。她认得‘格列宁’三个字,说‘爷爷说,葫芦娃找到爷爷,就能治病’。”
华十二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转身回店,拉开保险柜,取出厚厚一沓现金,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刘神父手里:“拿去。壹壹的药,以后我包了。”
刘神父没推辞,只郑重收好,忽然道:“勇哥,你说……这世上真有葫芦娃吗?”
华十二正在擦拭货架,闻言头也不抬:“有。七个,不多不少。老大叫‘仁’,老二叫‘义’,老三叫‘礼’,老四叫‘智’,老五叫‘信’,老六叫‘勇’,老七……”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老七叫‘牡丹’。”
刘神父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惊飞了屋檐上两只麻雀。
笑声未歇,神油店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程小澍冲了进来,小脸煞白,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试卷,声音都在抖:“叔!你快看!我、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年级第三!”
华十二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个鲜红的“98”,忽然伸手,把旁边一道选择题的选项B圈了起来,又在空白处龙飞凤舞补了行小字:“标准答案应为C。出题老师脑子进水,已建议教育局更换命题组。”
程小澍呆住。
刘神父凑过来看,看完直拍大腿:“妙啊!这题我昨儿还跟老吕研究半宿,原来错在这儿!勇哥,你这水平,不去当高考命题组组长,真是国家损失!”
华十二把试卷还给程小澍,揉了揉他头发:“去,楼下买包辣条,奖励自己。记住——”他声音忽然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想当个什么样的人。”
程小澍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喊:“叔!我以后想当医生!专治慢粒!”
华十二没说话,只笑着挥了挥手。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风里送来远处小学放学的铃声,清越悠长,像一串银铃,叮叮当当,撞碎了整条街的暮色。
神油店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红底黄字,崭新如初。
而招牌底下,那辆贴着“印度神油”广告的旧面包车,正静静泊在树荫里,车顶积着薄薄一层梧桐絮,像落了一层雪,柔软,无声,却蕴着不可摧折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