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十万亿舔狗金: 2007 口头禅
傍晚六点。
满城华灯准时亮起,鎏金光线温柔缠绕着城楼的飞檐层角,朱红高墙庄严肃穆,哨兵站如松岗,不惧严寒,威武帅气。
第一大街的护栏边,一对年轻情侣紧紧依偎在一起。
北风呼啸刺骨,两个人贴在一块儿,借彼此的体温抵挡寒气。男生单手高高举着手机,胳膊抬得发酸,反复微调拍摄角度,露在外头的指尖被冻得通红,指节微微发,脸上却半点不急躁。女生整个人缩在他身侧,半张脸埋
进厚厚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专注盯着手机的取景框,
“再低一点点,城楼顶没拍全。”
女生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拽了拽男友的袖口。
男生低头望过来,目光落在她冻得泛出绯色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语气带着几分劝哄:“我觉得可以了,这个角度已经很好。”
“不行。”女孩摇摇头,抿了抿嘴,神色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下次来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不能留下遗憾。”
说着,她微微探身,伸手帮忙比划角度,另一只手顺手找好被风吹乱的碎发,随后牢牢抱住男友的胳膊,肩膀紧贴着他,扬起脸庞,对着镜头笑得清甜又鲜活,眼尾弯弯漾开笑意,
“可以可以,就这样,不要动了。”
“那我拍了啊。”
“拍!”
“咔嚓”
快门轻轻一响,画面就此定格。
在安天门城楼拍照打卡,是多少中途走散的情侣海誓山盟却又没有共同完成的梦。
拍完女孩立刻凑上前,脑袋抵着男友的胳膊,扒住手机屏幕,眼珠来回转动,认认真真翻看成片。
“真好看。”男生低声笑起来,眉眼柔和,口中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回去洗大一点,贴客厅墙上。今年跟着我辛苦啦。”
女生靠在他肩头,对着城楼轻轻许愿,语气轻快又真诚:“明年我们的工作都顺顺利利,家人朋友平平安安,黄金一定要回本,所有运气都变好。”
“哈哈哈......黄金回本就难喽,谁让你那么贪心,涨了那么多还敢买,听我的,及时止损,赶紧卖了。'
“我不!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吗?你竟然还笑话我。哼,我一定能回本,说不准还能赚大钱,到时候我就把你甩了,去找帅哥!”女生气鼓鼓地捶了下他的手臂。
“我还不够帅?”
“少臭美啦你,看看这些兵哥哥,哪个不比你帅?”她朝站岗哨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底藏着戏谑。
“那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回本了,一直被套着,这样我们就可以天长地久了。”
“笨子敬,你竟然咒我永远亏钱!你真卑鄙!”女生瞪圆眼睛。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比黄金更珍贵。”男孩调侃。
“呀!越来越不要脸了你!”
女孩的脸反倒红了,就像苹果,见她可爱,男孩忍不住迅速在她脸上吧唧一下,然后撒丫子就跑。
大庭广众,并且当着卫兵,女孩呆若木鸡,羞臊跺脚,“你给我站住!”
同一条街。
10号。
长安大厦。
二十米高空,大厦中层茶座,视野刚好囊括半条长安街的风景。
蔺朔静静收回目光。
昨日进京述职,舟车劳顿,公务繁忙,但身上看不到半点风尘,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衬得年近四十的身形挺拔端方,深耕金融监管中枢多年的履历更是养出了独有的清隽与沉敛,眉眼轮廓干净周正,自带身居高位的不怒自
威。
他提前二十分钟抵达约定地点。
没有发消息催促,没有主动问询,耐心而安静的靠坐在卡座里,桌面摆着一杯纯正大红袍,只是水温早已褪去热度,只剩微凉。他指尖轻轻搭在剔透的杯壁上,指节修长干净,哪怕静坐,也自带一种掌控全局的强大气场。
过道的厚绒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整片茶座静谧清幽,只剩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直到约定时间将至,寂静的过道里才传来一阵规律、轻稳、毫无拖沓的脚步声。
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蔺朔眼底悄然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还是这般。
极致自律,极致守时,极致的原则性。
杨卿画走近,得体淡妆,鬓边碎发一丝不苟全部收拢,虽然也年过中年,眉目依旧清艳,那是小姑娘无法比拟的气质,喝茶和喝酒还是不一样的,完全没有之前在阿房宫放松的随性,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弧度,公式化的都没
有。
人心远近,毕竟泾渭分明。
她和江老板的关系,还是非寻常人可比滴。
“恭喜。”
她直接落座。
“恭喜什么?”
蔺朔平和笑问。
当然,风声归风声,不到尘埃落定那刻,没有人敢公然点破。
可杨卿画似乎没有这样的顾虑。
“按照这样的速度,你有可能成为...……”
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蔺朔抬手,及时制止,谦和道:“为时尚早。”
“确实还早。”杨卿画停顿,继而微微颔首,语气波澜不惊,“不到最后落定的那一天,谁也不敢保证,能稳稳当当走到对岸。”
同僚之间,分享下心得,无可厚非。
分别隶属不同体系但是权职领域又有所重叠的蔺朔哑然失笑,“是啊,这行业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如何把握了。”
随即,他召来服务生,“喝点什么。”
“白开水。”
蔺朔面不改色,当真按照杨卿画的要求吩咐服务员,妥帖而细致,展现出极强的分寸感。
“那些外资又在集中砸盘,你怎么看。”
简单的寒暄过后,杨卿画单刀直入。
成年人的见面,都涵带目的性,中年人更是如此。
要么叙旧。
要么谈情说爱。
要么抒发苦闷。
要么公事公办。
“做多做空都是市场常态。”蔺朔神色未变,轻描淡写。
“年年如此,确实是常态。”
杨卿画淡淡接话,语调波澜不起,可字字带着无声的重量,落在空气里,让人无从辩驳,无地自容。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蔺朔缓缓端起茶杯。
“你如果问我,立即维稳托市。
杨卿画简洁明了,干脆而果断。
蔺朔毫无意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得很慢,这是独处时才敢有的,极克制的停留。
良久,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不用救。顺势而为。”
四个字落下,茶座间的温度瞬间冷了半截。
杨卿画眼睫微凝,眸色倏然沉下去,嘴角压出一点极浅的的弧度。
“顺势?”她轻声重复,“年年任由外人过年进门收割,满载而归,我们偏安一隅,欢迎目送?”
蔺朔坐姿依旧端正挺拔,神色自始至终平稳无波,不见焦躁,不见恼怒,不见愧疚。
“年底本就是资金结账窗口。人家借周期,借规则套利,合规、合理、挑不出硬错。我们此刻强行逆市托底,逆势干预,本质就是动用公共财政资金,去填补投机盘的窟窿。看似护市,实则消耗国力、透支市场韧性,得不偿
失。”
得不偿失。
好标准的公允话术。
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在其位,无需担责,于是杨卿画站在道德高地,继续诘问,“所以就该自认倒霉?”
蔺朔声音不高,沉稳克制,字字清晰落地,像在阐述一条历经验证,无需辩驳的客观公理:“资本市场,本就盈亏同源。从来没有只赚不赔的投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句话一出,杨卿画笑了,笑意浅薄,浮在唇角,不入眼底,最开始抵触她,确实是有原因的,她的确不是一个亲和力强的人,并且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就像此时在笑,却只给人一种冷酷的凉薄之感。
“思想觉悟,是越来越高了。”
她称赞。
蔺朔听得出来她的讽刺,眉峰轻微皱起,随即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卿画,我不是偏软。”
他放缓语速,试图解释,“你难道能不明白,金融调控最忌情绪化出手,功利性救市。短期托市,能换来一时面子好看,一时舆论安稳,可埋下的长期隐患,市场惰性,后患无穷。”
“现在短期阵痛,不过刮骨疗毒,只有洗掉投机杠杆、挤掉多余泡沫,后续才能真正稳住根基、行稳致远。”
杨卿画定定看着他,目光清亮犀利,如同锋刃一般,
“刮骨疗毒?年年刮?”
简单几个字,瞬间堵住蔺朔的嘴,他再难言语,最终无声一笑,沉默下来。
“不敢承担责任,不敢冒险,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不能找各种借口来自欺欺人。”
说完,她缓缓侧首,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向长安街绵延的方向。
那里红旗招展。
那里城楼伟岸。
“你不要忘了,主动应对才能避免被动挨打。
直白却又婉转,保留了最后那点体面。
"
蔺朔喉结微滚,看着对方冷艳的侧脸,心底有怅然,却没有悔意。
“我只做我该做,能做的事。”
他同样言简意赅。
杨卿画没有再评判,静静看着眼前认识很多年的男人。
一样米养百样人,世间万物,的确生而不同。
有的人锋芒凌厉、敢破敢立、不拘成规,剑走偏锋。激进、冒险、不惧非议。不肯循旧,敢越藩篱,惯于险中求胜,从不求面面周全。
而有的人儒雅克制、严谨专业、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是最标准、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守成派。一生循规蹈矩,不闯祸,不冒进,不逾界,永远稳扎稳打,永远无懈可击。
还有的人就厉害了,可以反复横跳,来回演绎。
哪种类型好?
没有绝对的答案,得区分于所处的环境。
而眼下是什么时代?
一一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是民族复兴、经济腾飞的绝佳窗口期。
是大国之间寸土必争的零和博弈。
沉稳、审慎、顺势,放在和平年代,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优良品质,但是落在这个大争之世,彻底变质。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当然。
杨卿画也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有句话叫做善不为官,身居高位,眼界不同,不可能与普通百姓共情,但她最看不惯男人的自卑、以及怯弱。
就算是基层的体力劳动者,也应该挺直胸膛。
况且今夕是何年?
神州已经复苏,不提彻底重现祖上荣光,但也走出了最灰暗的低谷。
我避他锋芒?
蔺朔望着她毫无温度的眼神,舌尖悄然滋生出一阵苦涩,是平日里醇厚温润的大红袍,也冲泡不出的、清冽刺骨的涩意。
“你总是觉得,我软弱。”
“我怎么觉得,不重要。”杨卿画打断,神情无悲无喜,“重要的是,无私贡献的几亿人民怎么觉得。”
夜风再一次扫过玻璃。
里外寂静无声。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安静得能看清两人眼底截然不同的坚守。
一张茶桌隔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蔺朔欲言又止,不愿意起争执,却也想要为自己辩解,
“不是打就能赢。当年前辈们是创造了一场奇迹。但那是奇迹。奇迹,不是经常发生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们,还需要时间。
只有用时间换取空间。”
杨卿画没再说话。
白开水送到。
放在面前。
服务生无声退走。
透明的水杯之上,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杯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
蔺朔扯了扯紧绷的唇角,压下心底所有怅然与无奈,抬眼,视线穿透天花板。
楼上。
便是神州第一的京都俱乐部。
“如果是修戈,他会怎么做?”
蔺朔轻声道,仿佛自言自语。
杨卿画勾起唇角,低头,捏住水杯,缓缓摩挲,弧度不再锋利,反而泛着一股柔软的味道。
“你忘记了他的口头禅?”
蔺朔低头,看来。
杨卿画继续道:
“干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