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子天下第一: 第八百九十四章 滚雪球
柳明志所说的这一番话语听起来很残酷,也很现实。
就像他刚才言说的那样,在这个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绝对正义的事情。
张狂他们一众人听完了柳明志侃侃而谈的讲述之言,彼此之间皆是神色唏嘘的沉...
“一百万?”张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是嫌多,而是心头一沉——一百万张嘴,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冬衣夏裳,病药医馆,孩童启蒙,老人养老……这数字背后,是每日须得碾磨百石麦子的石坊、是日夜不熄的三百座灶台、是千名账房先生翻烂的册页、是五万民夫轮班转运的车辙印痕。更别说其中夹杂的老弱妇孺、伤病残者、失语稚子、鳏寡孤老——这些人不产一粟,不织一寸,却最耗心力。
南宫晔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蹙:“陛下,按眼下大食国北境七城、西境四镇的屯粮余量,若全数拨作赈济之用,撑不过四个月。若再添建屋舍、设医署、开义塾、置抚孤院……单是木料砖石,便需调集三州工匠,抽调八万民夫,工期至少半年。”
“所以,”柳明志将手边那盏已凉透的茶盏缓缓推至桌沿,青瓷底与紫檀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本少爷没说要靠咱们自己养活这一百万口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张骤然屏息的脸,唇角微扬:“咱们不养他们,只教他们养自己。”
云冲叼着旱烟袋的手指一滞,烟丝火星微微一跳:“陛下……这话,老臣听不太懂。”
“不懂?”柳明志轻笑一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未展开,只以拇指压着边缘,在掌心轻轻一叩,“这是昨日刚从罗马国边境送来的密报。三日前,罗马北部十六城联署公文,以‘天灾频仍、田亩荒芜、仓廪空虚’为由,向大食国遣使求粮——他们不是来买,是来‘借’,且言明:借粮十万石,愿以境内三处铁矿二十年采掘权为质。”
完颜叱咤瞳孔一缩:“铁矿?”
“正是。”柳明志颔首,将羊皮纸徐徐展开,露出上面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拉丁文批注,“不止铁矿。还有铜山、银脉、硝土场、羊绒牧场……皆在公文所列之列。而大食国那边,回信尚未发出,但据我安插在哈里发宫中的眼线所报——哈里发本人,正因国内新税激起三城民变,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管罗马人的饥荒?”
呼延玉虎目微睁,烟杆停在半空:“陛下是说……咱们替罗马人‘借’粮?”
“不。”柳明志摇头,笑意渐深,如刀锋藏于鞘中,“咱们替他们‘卖’粮。”
耶鲁哈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而放下烟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敲出三声短促节奏:“陛下之意,是以我大龙官仓为中转,以大食国名义,将粮草售予罗马诸城,所得银钱,不入国库,尽数划拨至难民安置司账上,充作重建家园之资?”
“耶鲁哈前辈一点就透。”柳明志拊掌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倏然锐利如鹰隼,“但光卖粮,不够。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什么才叫‘重建家园’。”
他起身离座,缓步踱至厅堂东侧一面丈许长的素绢挂图前,那图上并非山川舆地,而是用朱砂、墨线、金粉勾勒出的数十个方格,每格之内,皆有细楷小字标注:**阿拔斯城难民营·织坊工坊·学童二百三十人·女匠四十人·日产棉布十七匹**;**巴士拉北郊营·陶窑七座·青壮百二十七人·月烧粗陶三千件·供军营炊具**;**大马士革南营·药圃五亩·识字医徒十八人·制伤药膏二百坛·分发各军医署**……
“此图,乃本少爷亲拟之‘栖梧计划’。”柳明志指尖点向图中最大一块朱砂圈定之地,“此处,原是废弃的罗马军团兵营,地势开阔,水源便利,方圆十里无主荒地逾万亩。本少爷已命工部侍郎李恪率三千匠役,携图纸、钢钉、预制梁柱、防水油毡,即日启程——三月之内,必在此地建成一座可容十万人的‘归心城’。”
张狂霍然起身:“归心城?”
“对。”柳明志转身,目光灼灼,“城内不设衙门,不立牢狱,只设‘共议堂’‘授业馆’‘百工坊’‘慈幼局’‘敬老阁’‘义诊所’六司。所有职事,无论大小,皆由难民推选德高望重者担任;所有营生,皆以工代赈,计日付薪,薪俸不发铜钱,只记‘归心券’——此券在我大龙境内可兑粮、兑布、兑盐、兑药材,亦可在大食、罗马商道上,兑换成金币、银币、铜币,甚至……铁器、耕牛、良种麦种。”
南宫晔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此非赈济,实为立国!”
“正是立国。”柳明志朗声而笑,笑声清越如钟,“只不过,此国无君王,无疆界,无常备军。它只有一条铁律:凡持‘归心券’者,须以三年为期,于‘归心城’内习得一技、积得一业、识得一字、救得一命。技成则授‘匠籍’,业立则授‘营籍’,字通则授‘学籍’,命救则授‘义籍’——四籍俱全者,方有资格领‘还乡印’,凭印可向我大龙户部申领‘返乡路引’,并获赠‘安家银’五十两、‘耕牛一头’、‘良种麦三斗’、‘犁铧一副’。”
静。
死一般的静。
六双眼睛死死盯住柳明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总爱叼着旱烟袋、说话带三分懒散、笑里藏七分狡黠的年轻帝王。
这不是招抚流民。
这是以十年光阴为针,以百万民心为线,以万里河山为布,一针一线,绣一幅横跨西域、直贯欧陆的“仁政长卷”。
云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沁出泪花。他掏出汗巾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陛下……老臣活了六十有三,见过开国太祖斩龙旗、见过先帝平北狄、见过您少年时破倭寇……可今日,老臣才真真儿觉得——这天下,怕是要被您绣进史书里了。”
柳明志摆摆手,笑意温厚:“绣不绣得进史书,本少爷不操心。本少爷只操心一件事——”
他重新落座,端起凉茶饮尽最后一口,将空杯轻轻置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那百万难民里,若有谁不愿走,本少爷便给他留一块地,盖一间屋,让他养老送终。若有谁想走,本少爷便铺一条路,修一座桥,送他千里还乡。若有谁半途反悔,想回来,本少爷的大门,永远敞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
“因为本少爷知道,人心不是石头,捂不热。人心是火种,风越大,越要护着它,别让它灭了。可护火种,不能只用袍袖遮挡,得搭棚子,得垒灶台,得劈柴禾,得引山泉……最后,还得教会他们自己生火。”
厅内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侍从悄然点亮,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呼延玉默默掐灭了烟锅里的余烬,将烟杆横搁在膝上,如同搁下一柄卸下的弯刀。他望着柳明志,声音低沉如草原暮色里的牧歌:“陛下,老臣这辈子放了一辈子羊。羊群认路,不靠眼睛,靠蹄子底下踩过的草根味儿,靠鼻尖闻到的泉水腥气,靠耳朵听着的狼嚎远近……可如今,老臣突然觉得,这群羊,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带着它们回草原的牧人。”
完颜叱咤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一个牧人!老臣这条命,当年是太祖爷从乱军里捡回来的;后来是先帝爷给的官袍;如今嘛——”他猛地一拍大腿,“就交给陛下这柄‘绣花针’了!针尖虽细,可扎下去,扎的是万古长夜,绣出来,是锦绣乾坤!”
张狂没笑,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潮汐。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横置于柳明志面前的紫檀长案之上,刀鞘乌黑,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陛下,此刀随臣三十年,砍过突厥狼旗,劈过倭寇船板,斩过南诏毒藤……今日,臣把它搁这儿。”他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刀鞘上,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往后,它不砍人,只劈荆棘;不杀人,只开路。陛下指哪儿,它就劈哪儿。”
柳明志静静看着那柄刀,良久,伸手,不是去握刀柄,而是轻轻抚过刀鞘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凸起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征南诏时,张狂为护他挡下淬毒飞镖留下的印记。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一张张刻满风霜却灼灼生光的脸,忽而问:“诸位爱卿,可知本少爷为何非要建一座‘归心城’,而非分散安置?”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道:“因为人心散了,火种就冷了。一簇火,放在旷野里,风吹就灭;可若放进炉膛,添柴加炭,它就能烧红整座铁砧,锻打出千把利剑。”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摊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穹顶之下流动的烛光与空气。
“所以,本少爷要在西陲,在异域,在万国仰望的绝巅之上,亲手垒一座城。它不叫‘龙威城’,不叫‘定远堡’,就叫‘归心城’。它不立碑,不铸鼎,只在城门内侧,刻一行字——”
柳明志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磬,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此门之内,无国界;此门之内,无贵贱;此门之内,唯心所向,唯诚所归。”
烛火猛地一跳。
张狂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手捶胸,甲胄铿然。
南宫晔、云冲、完颜叱咤、呼延玉、耶鲁哈——五道身影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甲胄与地面相触,发出一片沉闷而整齐的“咚”声。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六颗白发苍苍或青丝染霜的头颅,深深垂下,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柳明志没有叫起。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厅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弯初升的新月,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万里关山,流淌过尚未竣工的归心城基址,流淌过尚在襁褓中、却注定要撼动整个西方大陆的百万颗心跳。
风从敞开的厅门灌入,掀动他宽大的玄色常服下摆,猎猎如旗。
他忽然想起幼时,娘亲坐在灯下缝补,针线穿梭,棉布微响。那时他问:“娘,为什么补丁要绣成蝴蝶?”
娘亲笑着摸他的头:“傻孩子,补丁补的是破洞,可绣成蝴蝶,破洞就成了翅膀啊。”
今夜,他亦在补天。
补的,是千万里外,那片支离破碎的故土。
补丁之下,他绣的不是蝴蝶。
是整片,正在苏醒的、属于人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