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小舍得开始: 第两千四百七十二章:老友重聚
“我真没事,就是配合询问调查。”
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事,公安叫他过来,不仅仅只是询问当时他看到的情况,还有他打了王有喜那一巴掌的调查,只不过他不想夏英杰担心,所以才没说出来。
至于打那...
张丽慧提着空热水瓶站在楼道口,风从半开的铁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颤动。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脚边还搁着一只没来得及拎上楼的铝制水壶,壶底沾着一点灰,是刚从锅炉房门口蹭上的。
周辰把四只灌满的热水瓶挨个放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地上,瓶身烫得他指尖微缩。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头问张丽慧:“你打水的时候,看见李乡了吗?”
张丽慧一怔,抬眼看他:“李律师?没……我刚从锅炉房回来,路上只碰见王本善老师,他急匆匆往法院后巷去了,手里还攥着一叠卷宗,像是刚从乔志良案子的归档室出来。”
“王本善?”周辰眉头轻蹙,“他不是早就退出乔志良的辩护组了吗?”
“可今天早上,他和丁院长在办公室谈了快四十分钟。”张丽慧声音压低了些,“我送材料进去时,听见丁院长说‘老王,这事你真要插手,得想清楚后果’——后来我就被叫出去了。”
周辰没接话,只慢慢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最边上那只热水瓶的木塞。瓶口蒸腾起一缕白气,在傍晚渐凉的空气里浮游片刻,便散了。他盯着那缕气消失的地方,忽然问:“丽慧,你信不信人死之前,会反复梦见同一个场景?”
张丽慧愣住,随即摇头:“我不信玄的……可乔志良昨天夜里,真的喊了魏三妹的名字三次。”
周辰手指一顿,瓶塞卡在半途,没拔出来,也没推回去。
这话不是听来的。是李乡今早天未亮就蹲在法院后门的老槐树下抽烟时,被张丽慧撞见的。她递过去一杯热豆浆,李乡接过去没喝,烟灰簌簌落在袖口,像一小片灰烬的雪。他说:“他梦里总在爬坡。一条全是碎石的土路,两边长着刺槐,槐花掉进领口,又痒又冷。他说魏三妹就在坡顶等他,可每次快走到,路就塌了。”
张丽慧当时没多问。她只记得李乡说完这句话,把半截烟按灭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像一枚被遗忘的句点。
此刻周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再回一趟看守所。”
“现在?”陆则铭正嗑完最后一粒瓜子,壳吐进掌心,抬头瞪眼,“都六点了!人家管教早锁铁门了!”
“没锁。”周辰已经跨出一步,“刚才李乡在锅炉房后头拦住我,说丁院长批了特许——今晚八点前,允许辩护律师、实习法官助理及一名记录员,以‘核实临终陈述’为由,单独会见乔志良一次。”
余高远猛地合上手里的《刑法学通论》,纸页翻飞带起一阵风:“临终陈述?他还没执行!这程序根本不存在!”
“所以才叫‘特许’。”周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让余高远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丁院长签的条子,盖的是院里临时应急章。理由写的是‘防止舆情次生灾害’——怕乔志良死前突然翻供,引发舆论二次爆燃。”
夏英杰不知何时已站到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我去拿笔和速记本。”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昏黄楼道灯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一众却没动,他盯着周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早知道他会翻供?”
周辰没否认,只反问:“他认罪笔录里,第三页第七行,写的是‘我自愿与魏三妹发生关系’。可法医报告第十二页附图显示,魏三妹左肩胛骨内侧有两处陈旧性抓痕,深度达真皮层,呈爪状分布——那种抓法,只有人在极度抗拒、被强行压制时才会留下。”
陆则铭“嘶”了一声:“你是说……他撒谎了?可他自己都认了啊!”
“认罪不等于如实供述。”周辰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剖开了所有自以为是的笃定,“他认的是‘道德之罪’,不是‘法律之罪’。他想死,但不想背‘强奸犯’的名——那比死更脏。”
暮色沉得很快。七点四十分,六人站在看守所铁门外。值班管教老赵叼着半截烟,眯眼扫过丁仲祥亲笔签名的便条,又逐一核对六人工作证,最后目光停在周辰脸上:“小周啊,你师父张恩成今儿下午也来过,问了乔志良最近饮食、睡眠、有没有自残倾向……还特意看了他右手食指关节。”
周辰心头一跳。
老赵却没继续,只把便条夹进登记簿,抬手推开厚重铁门:“规矩还是老样子——两人一组,全程录音,不得递物,不得单独交谈超过三分钟。李乡先带你们进去,记住,八点整,铃响即出。”
走廊尽头的会见室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惨白,照得水泥地泛青。乔志良坐在铁椅上,手腕脚踝皆无镣铐,但椅子四条腿被焊死在地面。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枯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视线掠过李乡、夏英杰、陈一众……最后停在周辰脸上,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周辰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没看桌上的录音机红灯,只盯着他眼睛:“乔老师,您教过十年语文,应该知道‘刑讯逼供’四个字怎么写。”
乔志良瞳孔骤然一缩。
李乡立刻按住录音机暂停键,夏英杰迅速翻开笔记本,陈一众的手指已搭在钢笔帽上,余高远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却被周辰一个眼神止住。
“我不是来取证的。”周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隐约的蝉鸣,“我是来告诉您,魏三妹的父亲,昨夜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乔志良浑身一震,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
“她妈今早去县医院开死亡证明,顺道去了趟学校……把您当年批改她作文的本子,烧在了她爸灵前。”周辰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页,轻轻推过桌面,“这是她初三写的《我的父亲》,您用红笔在结尾批了‘情真意切,有光’。”
纸页上,稚嫩字迹旁,一行清隽小楷力透纸背。墨色已微微晕染,像一滴干涸多年的泪。
乔志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有光”二字上反复摩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污渍——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印记。
“您一直觉得,自己毁了她。”周辰静静看着他,“可您有没有想过,她爸临终前攥着那本作文,嘴里反复念的,是您批的这句话?”
会见室死寂。录音机红灯无声闪烁。
乔志良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桌面上,肩膀剧烈起伏,却没哭出声。只有眼泪砸在纸页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慢慢吞没了那两个字——“有光”。
李乡眼眶发红,悄悄别过脸。
八点整,电铃骤响。
周辰起身,俯身拾起那张湿透的纸页,小心折好,放回胸前口袋。经过乔志良身边时,他低声说:“您不用翻供。但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当着审委会全体成员的面,把这句话说完——‘魏三妹她爸……临终前,是笑着走的。’”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夜风卷着槐花扑面而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气息。夏英杰急步追上周辰:“你故意的?用那句话逼他开口?”
周辰没回答,只抬头望向远处法院办公楼。顶层那扇窗还亮着灯,窗帘半掩,映出丁仲祥独自伏案的剪影。
“不是逼。”他声音很轻,像说给夜风听,“是给他一个……能站着死的理由。”
回到宿舍已是九点半。周辰推开虚掩的房门,发现张恩成正坐在他床沿,手里捏着半块西瓜,红瓤上插着根竹签。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赫然是乔志良案的原始侦查笔录复印件——第一页右上角,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刘二林。
周辰脚步一顿。
张恩成抬头,西瓜汁顺着竹签滴在卷宗封面上,晕开一小片猩红。“你猜,刘二林当年替谁顶罪?”
周辰没动,只看着那滴西瓜汁缓慢下滑,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来顺。”张恩成咬下一口西瓜,沙沙作响,“三年前,南余化肥厂仓库失火,烧毁三吨磷肥。当晚值班的,是来顺和刘二林。火是来顺抽烟引的,可刘二林替他扛了——因为来顺老婆刚查出尿毒症,透析费一天八十。”
周辰终于开口:“所以您早就知道刘二林冤?”
“知道。”张恩成吐出西瓜籽,准确落在窗台搪瓷缸里,“可那案子早结了,证据链闭合,检察院不退,我们硬掰,只会把来顺也搭进去。”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但乔志良这个案子,不一样。他不是真凶,却是关键证人——当年化肥厂失火调查组,组长就是魏三妹她爸。”
周辰呼吸微滞。
“魏三妹爸查到一半,突然调离岗位,调令盖的是市局公章,可签字栏……”张恩成用西瓜签点了点卷宗某处,“是丁仲祥。”
宿舍楼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远处闪电撕裂云层,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面墙壁——墙上挂着的南余县地图上,化肥厂、法院、看守所、魏家村……几个红点连成一线,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张恩成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纸巾擦手时,语气平淡如常:“明早八点,跟我去化肥厂旧址。带把锤子。”
周辰点头,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羊角锤——锤柄上刻着细密划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未被立案的名字。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铁皮檐上,叮咚一声,清越如磬。
而此刻,看守所最底层监室,乔志良仰面躺在窄铺上,双手交叠于腹,像一具等待入殓的躯体。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渗水留下的霉斑,形状酷似一只展翅的蝴蝶。
在无人听见的寂静里,他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魏三妹她爸……临终前,是笑着走的。”
雨声渐密,由疏而骤,终于连成一片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