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悍卒: 第1968章 自己挖坑
陆泽言连忙道:“王爷,我让技术人员过来勘测一下,如果真不适合回填,这条线恐怕得改道了。”
“别急,我再挖挖看。”
他俩正研究着土质,从南边一路冒起了尘烟,有大批马队正往这边奔驰过来。
林一大声道:“王爷,南边有马队过来,看规模得五百骑以上。”
林丰依然没有停止挖土:“纳刃,过去看看是什么人?”
纳刃的速度快,行动隐蔽性高,前去探测敌情,最合适,林丰用着也顺手。
纳刃没说话,只是身形一晃间,消失在原地。
王前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亲兵队长赵铁柱掀帘而入,甲叶铿锵,脸上还带着风尘与焦灼:“上将军!李虎校尉刚遣快马飞报——城南三里铺,五位‘奉旨安置’的宗室王爷带人强拆民宅,砸了两处祠堂,烧了三间草房,还把户部派去调停的主事打成重伤,现正押着那主事往西市口游街示众,扬言‘谁敢拦,便是抗旨不遵、辱没天家’!”
乔雄“噌”地站起:“什么?他们连祠堂都敢烧?”
赵铁柱咬牙点头:“不止。西市口已有百十号百姓围堵,手执锄头扁担,嚷着要讨个公道。李虎带了五十骑压在街口,没敢硬冲,怕激起民变……可那几位王爷竟命家丁在街心搭起高台,说要当众宣读‘圣谕节略’,还叫了鼓乐班子,吹吹打打,跟办喜事似的。”
王前眯起眼,手指在书案上缓缓叩了三下,声音却平静得吓人:“节略?谁写的节略?”
“听说是礼部左侍郎亲自誊录,盖了礼部印,又加了内廷监副使的朱批,说是‘奉旨钦准,即日施行’。”赵铁柱顿了顿,压低嗓音,“可户部王尚书今日午时才递折子请旨,这节略,昨儿夜里就贴到西市牌楼上了。”
王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钝刀刮过青砖。
他慢慢起身,踱至墙边,伸手取下挂在铜钩上的玄铁护腕——那不是镇西军制式,而是林丰当年亲手所铸,内侧刻着四个小字:**不动如山**。
“乔雄。”
“末将在!”
“传我将令——镇西军京畿巡防营,即刻拔营。不带弓弩,只佩横刀、铁锏、重盾。凡遇阻路者,先喝三声‘镇西军奉令巡查’,不退者,以盾阵推之;拒不服从、持械相向者,就地卸甲缚手,暂押于南校场马厩,待本将亲审。”
乔雄一凛:“上将军,这是要……动真格的?”
“真格?”王前系紧护腕,金属扣“咔哒”一声脆响,“他们把圣旨当戏文唱,把民宅当柴火烧,把祠堂当茅厕踩——这才叫真格。林王爷走时留下的规矩,第一条就是:镇西军不扰民,不欺民,更不容旁人在我眼皮底下毁宗庙、焚屋舍、辱斯文。今日若由着他们闹下去,明日便有人敢在皇城根下立旗招兵,后日便有人敢把龙椅搬去西市口拍卖!”
他转身抄起搁在架上的黑檀木如意——那是林丰临行前亲手所赠,柄端嵌着半枚残缺的虎符,纹路斑驳,却压得整支木杖沉甸甸坠手。
“赵铁柱。”
“末将在!”
“你带三十骑,直赴西市口。不必等我。见台未拆、人未散、鼓未停——便砸台,夺鼓,捆人。若遇王府亲兵持械顽抗,打断腿骨,留命即可。记住,只打人,不杀人;只拆台,不拆屋;只擒首恶,不祸其仆。动手之前,让李虎当众念一遍《大宗律·田宅篇》第七条、《礼制通则》第十二条、《禁暴令》第三款——一字不漏,声如洪钟。”
赵铁柱抱拳,甲叶震颤:“遵令!”
王前抬步欲出,忽又止步,目光扫过地上那道被他拂落的圣旨。
他弯腰拾起,抖平褶皱,指尖抚过“摄政王林丰意见”八字,唇角微扬,竟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砂印泥,拇指蘸饱,重重按在“林丰”二字之上——鲜红如血,力透纸背。
“乔雄,替我送封信。”
“送往何处?”
“镇西边城,胡进才帐前。”
乔雄一怔:“现在?”
“对,现在。”王前提笔蘸墨,落笔如刀,在信笺右下角题写八字:“**王爷既至,银州可定。**”末尾不署名,只盖上自己随身玉印,印文四字:**镇西副帅**。
“另附一页,写明西市事由、处置章程、已发军令。再加一句——‘此事若惊动摄政王,唯王前一人领责,与胡进才无关。’”
乔雄喉结滚动,低声应诺。
王前却已大步跨出书房门槛,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境。廊下两名亲兵立刻并肩肃立,齐声呼喝:“上将军出巡——!”
这一声吼穿九曲回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半个时辰,京都城南已沸反盈天。
西市口。
高台搭得足有丈二,红绸裹柱,金纸糊顶,五位王爷——康王、靖王、荣王、肃王、怀王——皆着锦袍玉带,坐在蒙虎皮的太师椅上。康王手中捏着一卷黄绫,正摇头晃脑念着所谓“圣谕节略”,旁边乐班吹笙敲磬,锣鼓喧天,倒真似开坛祭天。
台下百姓越聚越多,却鸦雀无声,只余粗重喘息。有人攥紧锄柄指节发白,有人默默解下腰间布带缠紧手掌,还有老妪跪在烧焦的祠堂门框前,枯手捧着半截断碑,额头抵着焦黑木头,肩膀无声耸动。
就在此时,鼓乐忽断。
不是停,是被生生掐断。
一匹黑马踏碎晨光,自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玄甲覆身,面覆狰狞鬼面,肩悬三尺重锏,马蹄过处,青砖迸裂,烟尘腾空如龙。
正是赵铁柱。
他未勒缰,直至台前三丈,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镇西军奉令巡查——!”
声如惊雷,炸得台上五位王爷齐齐失色,康王手中黄绫“啪嗒”落地。
赵铁柱甩镫下马,鬼面映日,寒光刺眼。他身后三十铁骑已列阵而至,盾牌撞地,轰然如雷:“咚!咚!咚!”
“李虎!”赵铁柱厉喝。
台侧阴影里,李虎一步踏出,腰杆挺得笔直,声如金石:“大宗律——田宅篇第七条:凡官民授地,非经刑部勘验、户部核牒、大理寺存档,不得擅易分合;违者,削籍流三千里!”
“礼制通则第十二条:宗庙祠堂,乃孝义之基、教化之本,毁祠者,视同弑亲,罪在不赦!”
“禁暴令第三款:京畿百里之内,私聚千人以上、持械逾十具、纵火毁屋三间者,以谋逆论处,首恶枭首,从者充军绝域!”
每念一句,百姓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呜咽与低吼。有汉子突然嚎啕:“俺爹的祠堂啊——!”
康王脸色惨白,指着赵铁柱:“你、你胆敢抗旨?!”
赵铁柱冷笑,鬼面下双目如电:“抗旨?我镇西军只认一道旨——摄政王林丰亲笔手谕!王爷若不信,可随我去南校场,我当着三千弟兄面,把你那张‘节略’贴在箭靶上,射它三百箭,看它还配不配叫圣旨!”
话音未落,他猛然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高台:“拆台!”
“喏——!”
三十铁骑轰然应诺,弃马持盾,如黑色潮水涌向高台。那台子本是木架糊纸,哪经得起重盾撞击?只听“哗啦”巨响,红绸撕裂,金纸纷飞,五张太师椅连同王爷们一起翻滚落地,狼狈不堪。
康王爬起来,抖着手指:“你、你等着!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赵铁柱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鸡崽般拖离人群,甩给身后亲兵:“捆了。腿不许断,手要捆死。押去南校场,单间关着,每日送糙米饭一碗、凉水一瓢,外加《孝经》一部、《田律》一册——什么时候背熟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其余四王见状,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有王府亲兵想扑上来,被铁骑一盾拍在膝窝,当场跪断腿骨,惨嚎不绝。
混乱中,忽有一辆青布小车自东街拐角驶来,车帘半卷,露出半张清瘦面容——竟是户部尚书王富来。他亲眼看见高台倾颓、王爷被拖,嘴唇哆嗦着,竟没下马,反而朝赵铁柱深深一揖。
赵铁柱略一点头,未多言语。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地碎红、断木与焦黑祠堂残骸上,也照在百姓们泪痕纵横却渐渐挺直的脊梁上。
而就在西市口尘埃初定之际,王前已率三百精骑绕行北巷,悄然抵达皇城东掖门。
守门禁军统领陈策,当年曾在镇西军当过三年队正,此刻见王前玄甲而来,远远便跃下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陈策,参见上将军!”
王前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起来。没你的事,但今日——我要借你这扇门,走一趟。”
陈策一怔:“上将军……您这是?”
“进宫。”王前目光如刃,直刺宫门深处,“不是去拜见皇上,是去见长公主。”
陈策额头沁汗,却不敢阻拦,只低声道:“长公主正在紫宸殿召见曹德运、俞敏玟,议……议户部拨款之事。”
“正好。”王前抬脚迈上汉白玉阶,甲叶铿锵,步步生风,“我替她省点事。”
紫宸殿内,熏香缭绕,曹德运正捧着一份户部拟呈的“宗室安宅银”明细,逐条解释:“……康王庄占地三百亩,拨银八千两;靖王庄二百八十亩,拨银七千五百两……长公主,此数已较旧例减三成,实属体恤国库艰难……”
赵天瑜斜倚凤榻,指尖轻叩紫檀扶手,眸光幽深:“减三成?曹大人可知,西市口那座烧塌的周氏祠堂,始建于永昌七年,供着十七代先祖牌位,占地不过三亩,修缮一次,费银不过一百二十两?”
曹德运笑容一僵。
“长公主,此乃宗室,非比寻常百姓……”
“宗室?”赵天瑜忽然坐直,凤眸锐利如剑,“林丰当年率镇西军平定西陲八部,战死将士七千六百余人,抚恤银两,户部只肯拨三万两——还是本宫自掏内帑补足缺口!那时,怎么不见你们说‘宗室非比寻常’?”
殿内骤然死寂。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尖声通报:“启禀长公主,镇西军副统领、上将军王前,求见!”
曹德运脸色刷地惨白:“他……他怎敢擅闯紫宸殿?!”
赵天瑜却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磕玉盘,叮一声脆响:“让他进来。”
殿门大开。
王前一身玄甲,未着披风,未佩刀剑,只左手拄着那支黑檀木如意,右手垂于身侧,指节粗粝,青筋隐现。他踏入殿中,靴底踏过金砖,竟无半点声响,却压得满殿呼吸都为之一滞。
曹德运、俞敏玟齐齐后退半步,膝盖发软。
王前目光扫过二人,如霜刃刮面,最后落在赵天瑜脸上,不跪,不揖,只微微颔首:“长公主安好。”
赵天瑜静静看着他,片刻,竟轻轻一笑:“王将军这身打扮,倒像是来问罪的。”
“不敢。”王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只是路过西市口,见几块烂木头搭的台子,烧了几间屋,毁了一座祠堂,打了几个官吏,便有人大张旗鼓宣‘圣谕节略’,还要鼓乐助兴……末将心里不踏实,怕这京都城,快成菜市场了。”
曹德运额角冷汗涔涔:“王将军!此乃宗室事务,镇西军无权过问!”
“无权?”王前终于侧目,目光如冰锥刺向曹德运,“那本将倒要请教曹大人——若西夏十万铁骑今日叩关,曹大人可愿率户部衙役,持算盘上前线‘算’他们粮草辎重?”
曹德运哑口无言。
赵天瑜抬手示意他闭嘴,转向王前:“西市之事,本宫已知晓。王将军处置得当。”
“谢长公主。”王前略一停顿,“但末将以为,不当。”
赵天瑜挑眉:“哦?”
“砸台、捆人、关押,都是末将一人之决断,未曾请旨,亦未备案。”王前缓缓举起左手,将那支黑檀木如意托于掌心,如意柄端,半枚虎符赫然在目,“此物,乃摄政王林丰亲授。他曾言:镇西军驻京一日,便保京都一日安宁。今有人践踏法度、蔑视纲常、鱼肉百姓,末将若袖手,便是负了王爷托付,愧对三千镇西儿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德运等人:“末将斗胆,请长公主下一道手谕——自即日起,京畿百里之内,凡涉宗室田产、庄宅、奴仆诸事,须经镇西军京畿巡防营勘验画押,方准施行。违者,以‘私聚乱民、图谋不轨’论处。”
曹德运失声:“这……这岂非将宗室置于军管之下?!”
王前冷笑:“曹大人放心。镇西军只管勘验田契地契、查核人丁户籍、登记房屋完损——不收一文钱,不夺一寸地,不驱一户民。若真有冤屈,百姓可持告状鼓,直接擂响南校场辕门!”
赵天瑜久久凝视王前,忽然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她未着凤冠,只挽着素银簪,裙裾拂过金砖,无声无息。
“王将军。”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答应你。”
曹德运如遭雷击:“长公主!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宗室颜面何存?朝廷体统何在?!”
赵天瑜看也不看他,只从侍女手中取过一方素笺,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奉摄政王林丰旧训,镇西军驻京,司护土安民之责。即日起,京畿百里之内,宗室田宅事务,悉归镇西军京畿巡防营勘验备案,违者依《禁暴令》严惩。此谕,着即施行。”
写罢,她掷笔于案,取过朱砂印泥,拇指按上,鲜红印记重重烙在纸页正中——**赵天瑜印**。
“拿去。”她将手谕递给王前,“本宫的印,够不够分量?”
王前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终于躬身,深深一礼:“够了。末将……替西市口那些烧掉祠堂的人,谢长公主。”
赵天瑜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道:“王将军。”
王前止步。
“林丰……真在银州?”
王前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小牌,形制古朴,正面铸“镇西”二字,背面阴刻一个极小的“丰”字。
他未答,只将小牌握紧,指节泛白,随即大步而出。
殿门合拢,光影隔绝。
曹德运瘫坐在地,喃喃如梦呓:“完了……全完了……”
赵天瑜却重新坐回凤榻,端起已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茶已苦涩,她却尝得津津有味。
窗外,一只灰雀掠过琉璃瓦檐,振翅飞向西方——那里,朔风正卷着黄沙,越过贺兰山阙,扑向银州古城斑驳的城墙。
而在银州城西十里坡,一队黑甲轻骑正悄然勒马。
为首者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风霜刻痕极深的脸。他抬手抹去额角血渍,望向远处烽燧升起的孤烟,嘴角缓缓扬起。
“老胡动作倒快。”
他身后,亲兵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他拆开,只扫一眼,便笑了。
信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王爷既至,银州可定。**
他将信纸凑近火折子,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吞没字迹。
灰烬飘散,乘风而去。
他调转马头,黑甲映日,长枪斜指银州方向,声音不高,却压过整片旷野风声:
“传令——镇西军前锋营,半个时辰后,踏破银州西门。”
风沙漫卷,甲叶铮鸣。
万里之外,京都城头,夕阳熔金。
王前立于东华门箭楼,玄甲染霞,身影如铁铸。
他脚下,是刚刚清理干净的西市口废墟。
他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阵待命的三千镇西铁骑。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新砌灶膛的烟火气,温柔地飘向暮色深处。
今夜,京都无眠。
但有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