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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81章 你爷爷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给我杀!”

    “冲啊!”

    伴随着洛羽的一声高呼,埋伏在黑暗中的官兵乌泱泱地冲了出去,最先冲出去的自然是那些巡防营悍卒了,然后便是三名捕头带领的衙役,虽然心中害怕,但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风尘,果然是你!”

    李纯风倒是没露出什么慌乱之色,只是面色铁青: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真当我李家是软柿子不成!”

    现在再想前些日子洛羽找上门,说要和李家握手言和,纯粹就是屁......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临风县西城门早已落锁,但城西老槐巷深处却亮着几盏昏黄灯笼,在风里摇晃,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巷子尽头那座青砖灰瓦的“聚源斋”茶馆,白日里是卖茶听书的清静地,入了夜便悄然卸下门板,露出内里一张张铺开的赌桌、一坛坛烈酒、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此刻,茶馆后院的地窖口正被两名衙役用铁链缠住绞盘缓缓吊起,尘土簌簌落下,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洛羽站在地窖口边缘,玄色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提着一盏牛皮纸糊的防风灯,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眉峰如刀,眼底却沉得不见一丝波澜。

    他没说话,只朝身后抬了抬手。

    沈度立刻会意,一挥手,十名衙役鱼贯而入,火把噼啪作响,照得地窖四壁斑驳的砖缝里都渗出寒意。地窖深处堆着三口黑漆大箱,箱盖已被撬开——第一箱是整整齐齐的契书,泛黄纸页上按着鲜红指印,最上面那张写着“董小平,欠银六十三两二钱,月息三分,逾期加罚一成”,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三百七十二户,近万两本金;第二箱是铜钱与碎银,粗略一数不下两千两;第三箱则压着十几柄短刃、两把弩机、三副镣铐,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便是一行朱砂小楷:“李氏支银明细,月结,经手人:赵六。”

    沈度捏着那本册子的手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出声。他不敢看洛羽的脸色,只觉那灯光太亮,照得自己额角沁出冷汗。

    顾明微蹲在箱边,指尖捻起一枚铜钱,对着火光细看,忽道:“这钱……不是大玄官铸。”

    她将铜钱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隐在龙纹云气之间,若不细辨,几不可见。

    “私铸。”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洛羽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不止私铸。还有私盐、私铁、私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度,“周大人当年查的,不是李家贪墨,是李家通敌。”

    沈度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三年前那位刚直不阿的老县令,正是在查完城北马场账目后暴病而亡,棺木抬出县衙时,棺底渗出的血水染红了青石阶。

    此时地窖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董小平被两名衙役架着拖进来,脸上新添一道血口,右耳后还沾着泥灰,显然刚挨过一顿收拾。他一见那三口箱子就浑身发抖,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潮湿地面:“大人!小人该死!小人早该说的!那赌坊每月要向李家交三成利,赵六亲自来收,有时还带两个黑衣人,连账房先生都不敢抬头看他们眼睛……”

    “黑衣人?”洛羽打断他。

    “对!黑衣,蒙面,腰间挂的是……是狼头铜牌!”董小平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小人曾远远见过一次,那牌子底下刻着‘北朔’二字……”

    北朔。

    沈度脸色骤变,顾明微亦倏然起身,袖中指尖无声掐进掌心。

    大玄立国百年,北方草原诸部臣服已久,唯北朔部自先帝末年起便屡生异动,去年更在边关劫杀钦差,焚毁军报文书三十七卷。朝廷悬赏万金缉拿其首领“苍狼王”,至今杳无音讯。而临风县距北境千里之遥,竟有北朔狼头牌现身于李家账房?

    洛羽却未显惊愕,只将手中灯笼往地窖角落一照——那里堆着几捆未拆封的麻布包,布面印着“凉州织造局”字样,可掀开一角,里面裹着的却是油布包裹的箭簇,尾羽漆成靛青,形制与北朔骑兵惯用的“追风镞”分毫不差。

    他弯腰拾起一支箭,指腹摩挲过箭杆上细微的刻痕,忽然问:“李纯风今晚在哪?”

    董小平一怔,忙道:“回大人,申时末便去了城东李氏祖祠,说是要‘告慰先祖,重振家风’……可小人听说,祠堂后院今晨新砌了一堵墙,墙根下埋了三口陶瓮,瓮里盛的不是香灰,是……是石灰。”

    顾明微眸光一凛:“活埋?”

    “不,是炼尸。”董小平声音抖得不成调,“小人亲眼看见赵六带人抬进去三具尸体,都是前日失踪的流民。李纯风说……说这是‘祭旗’,等风大人滚出临风县,就要开坛拜将,迎北朔使节入主县衙。”

    死寂。

    地窖里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董小平粗重的喘息。沈度踉跄退了半步,撞在木箱上,震得契书哗啦散落一地。

    洛羽却笑了。

    很轻,很冷,像冰裂前最后一声脆响。

    他将箭簇插回麻包,提灯转身,玄色袍角扫过满地狼藉:“传令——城南黑市抄出的三十匹战马,尽数牵至县衙演武场;城东钱庄搜出的三千两白银,熔铸为箭镞模具;今夜起,县衙后厨不再煮饭,改熬姜汤、煎金疮药;所有衙役卸差服,换粗布短打,左臂缠白布条为记。”

    沈度怔住:“大人,您要……练兵?”

    “不。”洛羽踏出地窖,仰头望向墨蓝天幕,北斗七星正悬于天心,寒光凛冽,“是建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砧坠地:

    “临风县,缺一个能守土、能护民、能斩奸佞、能断北朔咽喉的‘风字营’。”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声破空而来,急如擂鼓。一名斥候翻身滚落马背,单膝跪在院中,甲胄染血,声音嘶哑:“报!北朔游骑百人,已过榆岭,正沿官道南下!前锋距临风县城,不足六十里!”

    满院皆惊。

    董小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沈度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肉中:“他们怎么敢?边军巡哨呢?”

    顾明微却盯着斥候甲胄上一道新鲜刀痕,瞳孔骤缩:“这不是北朔游骑……是李家私兵。那刀法,是‘断脊手’,李氏家传武学,专劈颈骨。”

    洛羽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淡青旧疤,与斥候甲上刀痕走势如出一辙。

    三年前,他初任翰林编修,奉旨赴北境校勘边防图志。归途遇袭,马车坠崖,他拼死拽住断索爬回崖顶,却只看见一袭玄袍掠过林梢,袖角翻飞间,一枚狼头铜牌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那时他尚不知,那枚铜牌背面,也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今夜,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已裹挟雷霆。

    洛羽迈步跨出茶馆后门,夜风卷起袍角,猎猎如旗。街对面屋檐上,一只黑猫倏然跃下,悄无声息地融进黑暗——它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昨日董小平在李家别院墙头,亲手割下的记号。

    县衙方向,梆子声正敲过三更。

    洛羽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转,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弧线,落回掌心时,他拇指用力一碾——那枚“李”字私钱应声裂开,断口处露出内里暗藏的铅芯,铅上竟蚀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风氏遗孤,年七,葬于云岭。”

    沈度呼吸一滞。

    顾明微缓缓摘下耳坠,那是一枚素银柳叶,叶脉中空,抽出薄如蝉翼的纸条,上书八个小字:“北朔欲借李氏,取君首级。”

    原来她不是来辅政的钦差,是来护命的死士。

    洛羽将裂铜收入怀中,抬步前行,声音随风散入长街:

    “传我命令——即刻打开县库,放出所有囚犯。凡愿持械守城者,罪减三等;凡能斩李氏爪牙一人者,赏银五十两;凡揭发北朔联络点者,授‘义勇校尉’衔,世袭。”

    他停顿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茶馆地窖幽深入口,仿佛穿透层层砖石,直抵那三口盛满罪证的黑箱:

    “另,着人去李氏祖祠……把那堵新墙,给我推了。”

    “把三口陶瓮,给我挖出来。”

    “我要让全临风县的人亲眼看看——”

    “李家祭的不是祖宗,是豺狼;供的不是香火,是人血;拜的不是神明,是北朔的刀锋。”

    话音落处,远处忽有闷雷滚过天际,云层撕裂,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照得他半张脸明如白玉,半张脸沉如墨渊。雨点随即砸落,起初稀疏,继而滂沱,冲刷着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也冲刷着整座临风县城百年积尘。

    同一时刻,李氏祖祠后院。

    李纯风负手立于新砌的砖墙之前,指尖轻抚墙面湿滑的泥灰,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墙根下,三口陶瓮静静卧着,瓮口以朱砂封泥,泥上画着歪斜符咒。

    赵六躬身禀报:“公子,风尘已入圈套。他以为抄了赌坊便是胜券在握,却不知……”

    “却不知真正的刀,从来不在赌坊,而在祠堂。”李纯风接过话头,笑意渐冷,“等他带着衙役破门而入,看见这三口瓮里装的,是三个时辰前才咽气的、穿着衙役号衣的流民——他便是坐实了‘虐杀无辜、构陷良善’的死罪。”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砖墙。

    “咚、咚、咚。”

    三声过后,墙体内部竟传来沉闷回响,似有铁器刮擦之声。

    赵六眼中掠过一丝惧色:“公子,真要……启用‘傀儡阵’?”

    “当然。”李纯风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森白指骨,“风尘不死,北朔使者不入临风;北朔不入临风,李家如何借势登天?”

    他摇动铃铛。

    “叮——”

    一声脆响,如毒蛇吐信。

    砖墙内部,三口陶瓮同时震颤,瓮中血水翻涌,隐约可见三具尸体脖颈处,各嵌着一枚黄铜钉,钉尾系着蛛丝般细的银线,直通墙内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三具以秘法鞣制的“人傀”,关节处缀满狼头铜牌,眼窝空洞,却齐齐转向祠堂正门方向,仿佛在等待,某位不该归来的人,叩响那扇朱漆大门。

    雨势愈发狂暴。

    洛羽走在回县衙的路上,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滴在胸前官袍补子上——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羽尖却浸透了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方才地窖里溅上的陈年锈迹。

    他忽然停下,弯腰拾起一片被风雨打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纵横如网,叶缘却已焦黑蜷曲,像被烈火舔舐过。

    身后,沈度低声问:“大人,真要硬闯祖祠?李家必有埋伏。”

    洛羽将梧桐叶夹进袖中公文册里,抬眸望向雨幕深处——那里,李氏祖祠的飞檐斗拱正隐在电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獠牙。

    “不是硬闯。”他声音平静无波,“是回家。”

    “我七岁那年,父亲风砚辞官归隐,携我至此。他亲手栽下这满城梧桐,说树影婆娑,是给百姓遮阳的;根须深扎,是替朝廷固土的。”

    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下,混着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缕血丝。

    “后来他死了。死在李家设的‘梧桐宴’上,酒里有鸩,菜中有蛊,连他亲手题的匾额,都被泼了硫磺水,烧得只剩半截‘风’字。”

    他抬手,抹去血迹,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梧桐叶形状的赤色胎记,边缘灼灼发烫。

    “今日,我风羽——不,是风砚之子风尘——要拿回本该属于风家的东西。”

    “包括这座城。”

    “包括这条命。”

    “包括,所有被李家吞下去的,血,与火。”

    雨声轰鸣,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可就在这一瞬,洛羽耳中却清晰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穿过雨幕,穿过长街,穿过百年时光——

    叮。

    像童年庭院里,父亲摇动的那枚青铜风铃。